秋意渐深,汝水河畔的寒风愈发刺骨。
对于刚刚落户、家徒四壁的新庄户而言,如何熬过这个冬天,成了比开垦荒地更迫在眉睫的难题。
茅屋破败,难以抵御风寒,夜里蜷缩在单薄草席或破烂被褥中,听着屋外北风呼啸,便是身强体壮的汉子也难免冻得瑟瑟发抖,更别提妇孺老幼。
陈家坳田庄虽因流民落户而人气旺了许多,却也因物资极度匮乏,而平添了几分寒冬将至的沉重压力。
陈衍站在自家漏风的茅屋里,看着墙角那迅速见底的半袋霉米,再望向窗外那些新建的、却同样难御风寒的简陋窝棚,眉头紧锁。
水车解决了部分灌溉问题,豆薯轮作提升了“地力”,但“温饱”二字,“饱”字刚见起色,“温”字却如一座大山压在心头。
寒冬的威胁将至。他必须找到一种廉价、有效且能快速普及的取暖方式。
这一,陈衍带着赵黑虎和两个熟悉山路的流民青年,再次进入北山勘察。
寻找稳定水源是主要目的,但陈衍心中还存了另一个念头。
他记得阿草父亲留下的只言片语中,曾提及北山有种“黑石”,可燃,但烟大味臭,乡人偶有拾取,多用于打铁时助燃,寻常人家并不使用。
陈衍怀疑,那便是煤。
果然,在一处的山壁下,他们发现了零散的黑色石块。
陈衍拾起一块,入手沉甸,断面有暗淡光泽,用火镰引燃碎屑,确实能烧,但正如传闻所言,烟雾浓烈,气味刺鼻。
若直接用于室内取暖,无异于自。
返回田庄后,陈衍盯着那块黑石,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关于蜂窝煤的记忆。
虽然具体的机械压制、配方比例等细节模糊,但基本原理清晰:
将煤粉与黏土等掺混,制成多孔圆柱形,利用孔洞助燃,减少烟雾,提高燃烧效率。
“试试看。”陈衍眼中闪过决断。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依靠实践摸索。
他立刻行动起来。让赵黑虎带人再去北山,采集更多煤块,回来用石块砸碎、研磨成粉。
自己则带着阿草和,收集田庄周围的黏土,并尝试用不同的比例与煤粉混合。
加水搅拌后,最初用手捏成团,但易碎难燃。陈衍又想到利用现有的模具,他让木工坊的人帮忙做了几个圆筒形的木框,底部刻出几个圆孔,将混合好的煤泥填入框中压实,再脱模晾。
这个过程充满了失败。比例不当,要么难以成型,一碰即碎;要么燃烧不畅,浓烟滚滚;要么火力不足,无法持久。
陈衍却不气馁,一次次调整煤粉与黏土的比例,甚至尝试加入少量石灰、沙土,并改变孔洞的数量和大小。
阿草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她心细,负责记录每一次试验的配方和结果,虽然字迹歪扭,却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陈衍教她如何观察火焰颜色、烟雾大小、燃烧时间,小姑娘学得飞快,眼中充满了求知的光芒。
赵黑虎等人起初对郎君鼓捣这“黑疙瘩”将信将疑,但见陈衍亲力亲为,不眠不休,也渐渐被感染,卖力地砸煤、运土。
庄户们虽不明所以,但出于对陈衍的信任,也都默默支持。
经过不知多少次的失败,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傍晚,当又一炉新配方的煤块在陈衍临时搭建的土灶里点燃时,一股稳定的、蓝中带黄的火焰升腾起来,烟雾明显减少,热量却持续散发出来。
“成了!”
陈衍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周围帮忙的赵黑虎、阿草等人也纷纷围上来,感受着那久违的暖意,脸上写满了惊奇与喜悦。
接下来便是改良炉具。
简单的土灶效率低,不安全。陈衍据记忆和现有条件,设计了一种简易的陶土炉。
炉身中空,下部有进气口,上部有炉膛和聚热口,专门用于放置蜂窝煤。他画好草图,请庄里仅有的那位会烧陶的老人尝试制作。
第一批陶炉虽然粗糙,甚至有些歪斜,但试烧之后,取暖效果远超预期,且安全性大大提高。
陈衍决定先在庄内推广。
他组织人手,在北山建立了一个小型的采煤点,虽然工具简陋,全靠人力,但初步满足了庄内需求。
制作蜂窝煤和陶炉的“工坊”也建了起来,由赵黑虎统一调度,一些手脚麻利的妇女和半大孩子也参与进来,负责简单的粉碎、和泥、脱模和晾晒工作。
陈衍定下规矩,庄内每户可按人口免费领取一定数量的蜂窝煤和陶炉,超出部分则需用工分或未来收成抵扣。
此举既保证了基本生存需求,又激励了庄户参与劳动。
当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寒夜降临,许多庄户的茅屋里,第一次燃起了蜂窝煤炉。
橘黄色的火光透过陶炉的缝隙,驱散了黑暗和寒冷。
家人们围坐在炉边,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温暖,脸上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孩子们更是兴奋,小脸被烤得红扑扑的,再也不复往的青紫。
陈衍的茅屋里,也聚集了不少人。
阿草细心地照看着炉火,添煤续燃。
老人坐在炉边,满是皱纹的脸上被热气熏得舒展了许多。
几个流民中的孩童,被大人带来,怯生生又好奇地围着炉子
陈衍看着他们,心中一动,便用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讲起了“大禹治水”的故事。
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语言,讲述大禹如何带领人们疏通河道,不畏艰难,三过家门而不入,最终战胜洪水,造福苍生。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连大人们也被吸引过来。
炉火噼啪,故事娓娓,在这寒冷的秋夜里,一种名为“希望”和“团结”的暖流,在众人心中悄然流淌。
阿草看着在火光映照下陈衍清瘦却坚定的侧脸,眼神柔和。
赵黑虎抱臂站在门口,望着屋内温馨的景象,再看向窗外依旧寒冷的夜色,心中感慨,这位年轻的郎君,带来的不仅仅是取暖的炉火,更是一种能将人心凝聚起来的力量。
蜂窝煤炉的好处很快显现出来。它不仅取暖效果好,还能用来烧水、热饭,甚至在一些巧妇手中,还能利用余温烘烤些粮野菜,大大方便了生活。
消息不胫而走,先是传到了周边尚未落户、仍在观望的零星流民耳中,继而通过偶尔外出换取盐铁等必需品的庄户,传到了十几里外的颍阴县集市。
这一,一个名叫郑三的小商贩来到了陈家坳。
郑三约莫四十岁年纪,常年在颍阴县集市做些小本买卖,消息灵通,为人精明。
他自称是听闻田庄收留流民、人心安定,特来瞧瞧有无生意可做。
赵黑虎接待了他,郑三言语活络,一边称赞田庄气象一新,一边旁敲侧击打听那能烧的“黑疙瘩”和奇特的炉子。
赵黑虎牢记陈衍的叮嘱,对外人只说是庄里捣鼓出来的土法子,不值一提,并未透露具体制作方法和煤的来源。
郑三也不强求,笑呵呵地留下些针线杂物作为礼物,说后常来走动,便告辞离去。
但在他转身之后,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作为商人,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蜂窝煤”若是能大量制作,在即将到来的寒冬,无疑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尤其是对于那些买不起木炭的平民百姓,吸引力巨大。
郑三离开田庄后,并未直接回县城,而是绕道去了北山方向,远远观察,果然看到有人影在山间活动,似在开采什么。他心中有了计较,快马加鞭赶回颍阴县。
几乎与此同时,颍川郡城,陈氏大宅内。
嫡长子陈琮正与几个依附于他的旁支子弟饮酒作乐,听着小曲,享受着暖阁内的熏香暖意。
心腹家仆陈福悄无声息地进来,附在陈琮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琮原本漫不经心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歌姬和旁人。
“你说那婢生子,不仅没饿死冻死在荒庄,反而鼓捣出了什么‘蜂窝煤’,让那些泥腿子都能暖和过冬了?”
陈琮语气冰冷,带着难以置信的讥讽。
“千真万确,公子。”
陈福弓着腰,小心翼翼地说道,
“小人亲眼所见,那庄子如今颇有些烟火气,流民落户者甚众,还建了工坊,据说那煤炉在周边都已传开。小人在集市上还听说,有个叫郑三的商贩,已经去打探过了……”
“够了!”
陈琮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在地上,玉杯顿时粉碎。
“玩木戏水不成,又搞这些奇技淫巧!真是丢尽了我陈氏的脸面!”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中怒气翻涌。
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庶弟,那个被他视为蝼蚁、随意发配到荒庄任其自生自灭的“婢生子”,非但没有如他所愿地悄无声息地死去,反而一次次折腾出动静。
水车、新法、如今又是这蜂窝煤……虽然在这些世家子眼中,依旧是上不得台面的贱业,但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陈琮极其不爽。
尤其是一想到父亲陈蹇上次召见陈衍问话后,虽然依旧没有公开表态,但那份“好自为之”的默许,以及赐下的钱帛,都像一刺扎在陈琮心头。
如今这蜂窝煤若是真传播开来,让那婢生子赚取了名声甚至钱财,岂不是更要尾大不掉?
“不能再让他这么胡闹下去了!”
陈琮眼中闪过厉色,“百石族粮他肯定缴不齐,但若是让他借此敛财,或是蛊惑了更多人心,终是祸患。”
他沉思片刻,对陈福吩咐道:
“你去盯着那个叫郑三的商贩,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另外……去找一下负责家族庶务的陈平管事,就说我说的,今年族中各处田庄、店铺需用的取暖炭火,要提前统一采买,严查来历,尤其是那种来路不明的‘石炭’,绝不能流入,以免劣货伤人,败坏我陈氏声誉!”
陈福心领神会,这是要釜底抽薪,断了陈衍可能的外销之路。
“公子英明!小人这就去办!”
陈福退下后,陈琮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渐起的秋风,脸色阴鸷。
“陈衍……你以为凭这些小聪明就能翻身?真是痴心妄想!待我抓住你的把柄,定要让你永世不得翻生!”
寒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预示着这个冬天,或许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