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秋高气爽,陈衍正带着阿草和在新建的简易谷仓前,核算着最终的收成。
阿草如今记账已是有模有样,炭笔在木板上划下清晰的数字,虽然字体仍显稚嫩,但条目清晰,分毫不差。
在一旁看着,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欣慰,时不时补充一些往年的数据作为对比。
“郎君,算出来了,”
阿草抬起头,眼中带着兴奋,
“今年四十亩地,共收粟米三十五石,豆子十二石,芋头、薯蓣等杂粮折算下来约有十五石,秋菜尚未完全收割,预计还能有三五石。总计……差不多有六十五石左右!比去年多了一倍还多!”
陈衍看着木板上的数字,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六十五石,虽然距离百石族粮仍有三十五石的缺口,但至少看到了希望,证明了田庄的方向是对的。
更重要的是,仓里有粮,心中不慌,接下来无论是应对家族压力,还是谋划未来发展,都有了底气。
“辛苦你们了。”
陈衍对阿草和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忙碌的庄户和那架巍然矗立的水车,
“这第一步,我们总算迈出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衍转头望去,只见以赵黑虎为首,那十名流民青壮,以及后来陆续投奔、被安置在庄外临时窝棚的几十名流民,约莫三四十人,正神情肃穆地朝着谷仓走来。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却不再是最初的绝望与麻木,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期盼。
赵黑虎走在最前面,这个脸上带着刺字、曾为黄巾小帅的汉子,此刻脸上没有了平的豪爽不羁,反而显得有些紧张。
他走到陈衍面前三步外停下,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声音低沉而有力:
“陈郎君!”
他身后的流民们也齐刷刷地停下脚步,目光都聚焦在陈衍身上。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连不远处嬉闹的孩子们都安静下来,好奇地张望。
陈衍心中微动,已然猜到了几分来意。他面色平静,抬手虚扶:
“赵大哥,诸位乡亲,不必多礼。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赵黑虎直起身,环顾了一眼身后的同伴,看到那一张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充满期盼的脸,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陈衍,沉声道:
“郎君,俺赵黑虎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的漂亮话。今带着这帮兄弟,还有后面这些拖家带口的乡亲们过来,是想斗胆问郎君一句……俺们,能不能留在陈家坳,真正落户安家?”
他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流民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陈衍的回答。
阿草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炭笔,也拄着竹杖,向前挪了半步,苍老的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落户,意味着不再是临时雇工,而是成为田庄的一份子,这涉及到土地、户籍、赋税等一系列复杂问题,尤其是在当下田庄刚刚缓过一口气的时候,压力巨大。
陈衍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人。
他们中有像赵黑虎这样孔武有力的汉子,也有瘦弱但眼神执着的青年,更有站在人群后方,牵着幼子、面露惶恐的妇人老人。
他们都是从战乱和饥荒中挣扎出来的可怜人,渴望一片能安身立命的土地。
“赵大哥,诸位乡亲,”
陈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们想留下,是信得过我陈衍,信得过咱们陈家坳。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
流民们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陈衍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但落户安家,非同小可。这意味着你们要在这里扎,要遵守田庄的规矩,要承担庄户的责任。同样,田庄也要对你们负责,要给你们土地耕种,要保障你们基本的生存。如今庄里情况刚刚好转,余粮有限,土地也还有大片荒芜……你们可想清楚了?”
赵黑虎重重抱拳:
“郎君!俺们都想清楚了!这世道,能遇到郎君这样真心待俺们、给俺们活路的主家,是俺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俺们不怕苦,不怕累,只要有地种,有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俺们就心满意足了。什么规矩责任,郎君尽管吩咐,俺赵黑虎第一个带头遵守!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对!郎君,我们愿意留下!”
“我们什么都听郎君的!”
“求郎君收留我们吧!”
流民们纷纷激动地附和着,有人甚至跪了下来。
他们一路逃难,看够了世态炎凉,深知一个安稳的落脚之地是何等珍贵。
陈衍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触动。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而来时的绝望,想起那半袋霉米和漏雨的茅屋,更能体会这些人对“家”的渴望。他走上前,亲手扶起跪在地上的几人。
“都起来吧。”
陈衍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既然大家心意已决,那我陈衍,今便答应你们!”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许多人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陈衍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朗声道:“不过,落户之事,需有章法。我在此立下几条规矩,若大家同意,我们便按规矩办事。”
“第一,落户者,需登记造册,载明姓名、籍贯、人口。阿草会协助陈伯办理此事。”
“第二,庄内现有熟田,需优先保障原有庄户和完成族粮缴纳。你们落户之后,首要任务是垦荒!庄外汝水沿岸,尚有百余亩荒地,你们可自行划分区域,开垦耕种。我许你们‘垦荒三年免租’!三年之内,开垦出的荒地,所产粮食,除了必要的种子留存,全部归你们自己所有,田庄分文不取!”
“垦荒三年免租!”
这六个字如同惊雷,在流民中炸开。这意味着他们只要肯出力,很快就能拥有自己的土地和收成,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惠!
赵黑虎虎目圆睁,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郎君……此言当真?”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不过,亦有条件。垦荒需在田庄统一规划下进行,不得乱垦滥伐,破坏水利。三年后,垦熟之地,需按田庄定例缴纳田租,但会比照中田标准,绝不会苛刻大家。”陈珩表情严肃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流民们纷纷点头,这样的条件,已是仁至义尽。
“第三,落户之后,皆为田庄庄户。需听从田庄统一调度,农忙时互助,有外敌时共御。庄内设‘庄户议事’,每户可推举一人参与,共同商议田庄大事。你们虽为新户,亦有权推举代表。”
参与议事?
流民们更是感到不可思议。
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依附的流民,而是真正有了话语权的庄户!
陈衍看着众人激动的神色,最后说道:
“最后,我要强调一点。落户陈家坳,从此便是一家人。需守望相助,不得恃强凌弱,不得内斗纷争。若有违者,无论是新户老户,我必严惩不贷!可能做到?”
“能!”赵黑虎率先吼道。
“能做到!”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好!”
陈衍脸上露出笑容,
“既然如此,今起,你们便是陈家坳田庄的正式庄户!陈伯,阿草,即刻开始登记造册。赵大哥,你协助大家,划分垦荒区域,准备工具,明便可开工!”
“是!郎君!”
赵黑虎声音洪亮,转身对众人喊道,
“兄弟们,都听见了吗?郎君给了咱们天大的恩情!咱们要拿出十二分的力气来,把咱们自己的家,建起来!”
“建起来!”
流民们群情激昂,多年的漂泊和苦难,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归宿。
接下来的子,陈家坳变得更加忙碌而充满生机。
阿草和在简陋的库房里,摆开桌子,为流民们一一登记。
问清姓名、原有籍贯、家中人口,用炭笔仔细记在刮平的木板上。
每登记一户,便发给一块刻有编号的木牌,作为临时凭证。
流民们捧着那块小小的木牌,如同捧着珍宝,脸上洋溢着安定的笑容。
赵黑虎则带着青壮们,拿着陈衍据水系图残卷和指点绘制的草图,沿着汝水河岸勘察荒地,用石灰划分区域,分配任务。
垦荒是极其艰苦的活计,要清除顽强的野草灌木,要平整土地,要开挖沟渠。
但有了“三年免租”的希望支撑,每个人都劲十足。号子声、锄头撞击泥土声、汝水的流淌声,交织成一曲雄浑的劳动乐章。
陈衍也没有闲着,他亲自参与规划,指导大家如何利用地势,如何引水灌溉新垦的土地。
他还将流民中的妇孺组织起来,由阿草带领,负责烧水送饭,照料菜园,甚至学习一些简单的草药知识,准备后成立一个小小的医棚。
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因为众人的努力而一点点改变,看着那些曾经眼神麻木的流民,如今脸上焕发出光彩,陈衍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收留了几十口人,更是播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在乱世中寻求安宁、自力更生的种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田庄的动静,尤其是大量流民落户的消息,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这一,一匹马停在了田庄外的路口。
陈福一张阴沉的脸,正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热火朝天的垦荒景象,看着那些忙碌的陌生面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哼,果然是个不知死活的婢生子!私自收留这么多来历不明的流民,还许以重利,真是胆大包天!看来琮少爷说得没错,此子所图非小!”
陈福低声咒骂着,“……回去禀报少爷!这次,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