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水河畔的冬,天黑得格外早。
申时刚过,暮色便如同浸了浓墨的巨幅绸缎,自天际缓缓垂落,将陈家坳田庄连同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枯木一并卷入沉沉的青灰色之中。
寒风掠过河面,卷起细碎的冰屑,扑打在茅屋草檐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更添几分凛冽。
庄户们结束了一的辛劳,早早缩回各自勉强能够抵御风寒的窝棚。
蜂窝煤炉橘红色的火光,透过陶土炉壁的缝隙,在黑暗中星星点点地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微弱星辰,驱散着严冬的酷寒与长夜的寂寥。
空气中弥漫着煤火特有的暖意,夹杂着各家各户熬煮野菜杂粮粥的淡淡烟火气。
陈衍站在自家那间经过修补、依旧简陋但已不再漏风的茅屋门口,望着这片星星点点的灯火,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水车引来了活水,豆薯轮作提升了地力,蜂窝煤解决了取暖,盐糖之利换来了急需的物资,甚至初步震慑了嫡兄的迫……田庄的生存危机,总算在跌跌撞撞中暂时缓解。
仓里有了一些存粮,人们脸上少了菜色,多了几分安定。
然而,想在这乱世求生存,这还远远不够。
陈衍的目光掠过那些透出灯光的窝棚,仿佛能穿透薄薄的墙壁,看到里面蜷缩在炉火旁、眼神依旧带着几分麻木和茫然的庄户。
他们有力气,肯吃苦,在明确的指令和生存压力下,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开荒、修渠、制煤、熬盐……但除此之外呢?
他们的人生,似乎就只剩下出而作、入而息,以及面对天灾人祸时的听天由命。
“郎君,天寒,喝碗热汤吧。”
阿草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衍转过身,见阿草端着一只粗陶碗,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野菜汤,几片难得的腊肉浮在汤面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少女的脸颊在炉火映照下红扑扑的,比起初识时的面黄肌瘦,如今多了几分健康的色泽。
她身上那件用郑三换来的新布做的棉袄,虽然样式简单,却浆洗得净净,衬得她整个人都利落了许多。
“谢谢。”
陈衍接过碗,指尖触及碗壁的温热,一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他看着阿草,发现她发髻上别着的,不再是那随手折来的树枝,而是他前几用一块边角料木头,模仿母亲那支木簪,亲手削磨的一支简易新木簪。
簪头甚至被他笨拙地刻上了一株小草的图案。
阿草注意到陈衍的目光,脸颊微红,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发簪,眼神有些闪烁,连忙岔开话题:
“郎君方才在看什么?可是庄里又有什么事情?”
陈衍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呷了一口热汤,鲜甜的滋味暖透了肺腑。
他指着窗外那些灯火,缓缓道:
“阿草,你看,庄户们如今有了炉火,夜里不再难熬。可除了围着炉火发呆、早早睡下,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阿草顺着陈衍所指望去,眼中露出一丝不解:
“夜里……不就是歇息吗?白里活辛苦,夜里自然要好好睡觉,养足精神明好继续劳作呀。”
这是她,也是所有庄户深蒂固的观念。
陈衍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歇息固然重要。但人之为人,区别于牲畜者,在于不仅能用力气,更能用头脑。若只知埋头苦,不识天时,不懂地利,不明道理,终究是看天吃饭,一旦有变,难免重蹈覆辙。
就像王老七,种地经验丰富,最初不也质疑豆薯轮作吗?因为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阿草似懂非懂,但听到陈衍提及“头脑”、“道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亮了起来。
自从陈衍开始教她识字算数,她仿佛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她深切地体会到,懂得一点知识,和完全懵懂无知,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郎君的意思是……想教大家……识字?”
阿草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教她一人已是天大的恩情,教全庄的人?这念头太过惊人。
陈衍赞许地点点头:
“不止是识字。我想在庄里办个‘夜校’。利用冬闲和夜晚的时间,教庄里的孩子们,还有愿意学的青壮,认些最基本的字,学些简单的算数。
更重要的是,要把我们田庄里行之有效的法子,比如什么时候该种什么,怎么堆肥,如何引水,甚至如何防治常见的病虫害,编成简单易记的口诀,让大家都能明白、记住、会用。”
他顿了顿,看着阿草,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知识,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它应该像这蜂窝煤的火,照亮更多人的路。庄户们懂了道理,才能更好地打理田地,田庄才能真正稳固。而且……”
陈衍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凝重:
“这世道,乱象已显。徐州的消息你也听赵黑虎他们说了……将来若真有变故,一群有见识、懂协作的人,总比一盘散沙更有活下去的希望。”
阿草虽然不能完全理解陈衍话语中关于乱世的深远考量,但“照亮更多人的路”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她。
她想起自己初次学会写名字时的喜悦,想起能帮郎君记账时的自豪感。
如果庄里其他的孩子,像小石头、丫丫他们,也能有机会认字,那该多好?
“郎君,我支持你!”
阿草毫不犹豫地说,眼神坚定,“我可以帮忙!你教我的字和算数,我可以教给巾帼营的姐妹们,还可以帮着你整理那些口诀!”
陈衍看着阿草眼中燃烧的热情,心中暖意更盛。
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阿草对知识的渴望和领悟力,是他意外的惊喜,也是他推行此事的重要助力。
“好!那我们明就开始筹备。”
陈衍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身上充满了劲。
说做就做。
次,陈衍便召集了赵黑虎、以及庄户中几位略有见识、或家中有适龄孩童的老人,提出了创办夜校的想法。
果然,大多数庄户的第一反应是惊愕和不解。
“夜校?教娃娃们识字?郎君,这……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
王老七第一个嚷嚷起来,“娃娃们白天能帮着捡柴火、看鸡鸭,晚上不早点睡,学那些劳什子字有啥用?又不能当饭吃!”
他观念传统,觉得庄稼人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识字是读书老爷们的事。
一些家中有半大孩子的父母也面露难色,既觉得郎君是好意,又担心孩子学了没用,反而少了帮手。
陈衍早有预料,他不急不躁,耐心解释:
“王叔,各位乡亲,办夜校,不是为了考秀才当官,而是为了让咱们田庄的子过得更好。大家想想,若是孩子能认几个字,将来去集市上买卖东西,会不会算错账?
若是自己能看懂田庄发的通知,会不会少跑冤枉路?若是能把咱们种地的好法子记下来、传下去,是不是以后年年都能有好收成?”
他指着赵黑虎:
“赵大哥,你带队修渠,若是有张图,上面标明了哪里该挖多深,哪里该加固,是不是比光靠嘴说更清楚?”
赵黑虎挠了挠头,他虽然不识字,但经历过水车图纸的事,对“图”和“理”有了直观的认识,瓮声瓮气地道:
“郎君说得在理。有个凭据,确实省事不少。”
陈衍又看向众人:
“我知道大家担心耽误活。夜校不必每都去,暂定每五一次,就在晚饭后个把时辰,绝不耽误歇息。而且,我教的内容,首先就是和种地、过子息息相关的。”
他让阿草拿出一张这几他口述、阿草执笔整理的粗糙纸张,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正是他构思的《农桑百问》的开篇口诀:
“春种豆,夏翻田,秋收薯,冬积肥。”
“水是田血脉,渠通地不饥。”
“草木灰,粪土和,薄地也能变金窝。”
陈衍大声念了出来,语句简单押韵,朗朗上口。
这些都是庄户们亲身实践过、并且受益的道理,此刻被凝练成口诀,顿时让人觉得亲切又实用。
“咦?这话听着顺耳,也好记!”
一个带着孙子的老人点头道。
“是啊,冬天积肥,开春种豆,可不就是咱们今年做的嘛!”
另一个参与过豆薯轮作的庄户附和道。
陈衍趁热打铁笑着说:
“这还只是开始。以后咱们还要学怎么看天气,怎么防虫害,怎么记账算账……这些本事,学到了就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孩子们学了,将来就算不能大富大贵,至少能比我们这一代活得明白些,把咱们田庄建设得更好。”
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再加上实实在在的例子,庄户们的疑虑渐渐打消了。
尤其是那些年轻父母,看着自家孩子懵懂的眼神,再想到郎君描绘的“活得明白”的未来,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
“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事。郎君之心,老奴大概明白一些。这非是只盯着方寸之田的收成,而是……而是想着为这田庄,为这些跟着您的人,谋一个更长远的基啊。”
陈衍感激地看了一眼,正是这位忠仆,最能理解他超越眼前利益的布局。
有了的定调和部分庄户的支持,夜校的筹备工作迅速展开。
场地选在了最大的那间库房,虽然依旧简陋,但收拾净,腾出空间。
用拆旧屋得来的木板钉了几个简陋的长条桌和板凳。
照明是个问题,油灯昂贵,陈衍便让大家将蜂窝煤炉集中放置,既取暖,又借助炉火的光亮,虽然昏暗,但勉强可以视物。
阿草带着巾帼营的妇女,用破布条蘸了松脂,做了些简易的火把,以备不时之需。
教材则是陈衍和阿草连夜赶工的成果。
没有纸,就用刮平的木板代替炭笔则容易制备。
陈衍将计划教授的内容分为三大块:
一是《农桑百问》口诀;二是百来个常用字,如天、地、人、水、火、米、田、工等;三是简单的加减运算。
他力求实用,贴近生活。
五后,夜幕降临,陈家坳田庄的第一所夜校,在库房昏黄而温暖的光亮中,悄然开课了。
来的学生比预想的要多。
除了二三十个年龄不等的孩童,还有十几个对识字感兴趣的青壮,甚至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抱着凑热闹或是支持郎君的心态,拄着拐杖坐在了后排。
赵黑虎也来了,他坐在角落里,身形魁梧,神情却有些局促,像个小学生。
阿草则坐在前排,面前放着木板和炭笔,既是学生,也是助教。
陈衍站在前方,看着下面一张张充满好奇、期待、甚至还有些茫然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自己点燃的,或许不仅仅是几盏照亮书本的灯,更是启蒙的火种。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直接开始教字,而是先讲述了“大禹治水”的故事,这次他讲得更加详细,重点突出了大禹如何观察水势、带领众人协作、运用智慧疏通河道的过程。
故事浅显易懂,却蕴含了尊重规律、团结协作、运用知识解决问题的道理,听得众人如痴如醉。
故事讲完,陈衍才拿起炭笔,在身后一块用烟灰涂黑的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一个字——
“人”。
“这个字,念‘人’。”
陈衍的声音在安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人’。顶天立地,互相支撑。”
“一撇一捺,看似简单,却相互依靠,缺一不可。就像我们田庄,老幼妇孺,青壮劳力,各司其职,互相帮衬,才能成为一个整体,渡过难关。”
简单的一个字,被赋予了深刻的含义。
庄户们跟着念,跟着比划,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模仿,多了几分思索。
接着,陈衍又教了“田”、“水”、“火”等与生产生活息息相关的字。
每教一个字,他都结合田庄的实际进行解释,让抽象的文字变得具体可感。
阿草学得极其认真,她本就有些基础,此刻更是如鱼得水,不仅自己很快掌握,还主动帮助旁边年纪小的孩子纠正笔画。
她的身影在炉火光晕中,显得格外专注和美丽。
坐在角落,看着眼前这一幕:
年轻的郎君在昏黄的光线下耐心讲解,曾经的流民、如今的庄户们,无论老少,都仰着头,努力地辨识着那些神秘的符号,阿草则像一只辛勤的蜜蜂,穿梭其间……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感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期盼。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夜校结束时,已是亥时初刻。
寒风依旧,但走出库房的庄户们,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学的几个字,或是回味着大禹治水的故事,或是念叨着那朗朗上口的农桑口诀。
知识的光芒,虽然微弱,却已开始照亮他们沉寂的心田。
陈衍和阿草最后离开库房,收拾好简陋的教具。
望着庄子里逐渐熄灭的灯火,以及远处汝水河面反射的冰冷星光,陈衍轻轻握住了阿草的手。
少女的手指尖还带着炭笔的痕迹,有些冰凉,却在陈衍的掌心微微颤抖后,渐渐回暖。
“阿草,你看这夜色,”
陈衍轻声道,“看似漆黑一片,但只要我们手里的灯不灭,总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路,也能让远处的人看到这里还有光。”
阿草仰头看着陈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郎君,我会一直帮你,让这盏灯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