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这,赵黑虎从三十里外的集镇换盐回来,带回了令人心悸的消息。
“郎君,外头情形越发不好了。”
赵黑虎卸下背篓,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面色凝重地找到正在查看地窖储粮的陈衍,
“集镇上人心惶惶,都说徐州那边打得更凶了。有从北边逃来的人说,好几股败兵脱离了大队,正往南流窜,四处劫掠粮草……”
陈衍的心一沉,放下手中记录存粮的木牍:
“可知具体方向?距离我们还有多远?”
“说不准。”
赵黑虎摇头,粗糙的大手在空气中比划着,
“但往南来的路,总绕不开汝水这一线。集镇上的几家大户已经开始加固院墙,雇了更多护院。还有人说,西边二十里的李家庄,前几被一股十几人的溃兵摸进去,抢走了过冬的存粮,还伤了两个人。”
侍立一旁的倒吸一口凉气,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这可如何是好……庄里刚刚有了些起色,若是被那些红了眼的溃兵盯上……”
阿草原本在整理新编的《农桑百问》口诀,闻言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忧惧。
她经历过流离失所的子,知道乱兵比天灾更可怕,天灾或许还能躲,那些手持兵器、失了管束的溃兵,却如饿狼般凶狠无情。
陈衍沉默地走到茅屋门口,望向庄外。
田庄的地势还算有利。
背靠一片缓坡,面向汝水支流,左右两侧是逐渐收拢的土丘,形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簸箕形。
然而,除了几处自然地形,庄户们的窝棚和仓库几乎是不设防的,仅有些低矮的篱笆和柴堆作为间隔。
蜂窝煤作坊、豆薯仓库、新开垦的田地……这里的一切,在溃兵眼中,都是令人眼红的财富。
“溃兵风险随时有可能发生,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要有所准备才行。”陈衍转身,声音平静却坚定。
赵黑虎握紧了拳头:
“郎君,咱们庄里能打的青壮,满打满算四十来人,真刀真枪和溃兵,怕是要吃亏。而且……咱们的兵器,只有几把柴刀、镰刀,还有上次猎户留下的两张旧弓,箭也不多。”
“跟那些溃兵硬拼自然不可能,我们回去再讨论。”
不久后,陈珩召集主要几人开会讨论。
屋内,陈珩让阿草取来一块较平整的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勾画起来。
很快,田庄的大致轮廓出现,接着,一条蜿蜒的线条沿着缓坡和土丘的边缘,将大部分窝棚、仓库、作坊和水车所在的区域圈了起来。
“我们要筑墙。”
陈衍的指尖点在线条上,“沿着庄子外围,筑一道土墙。不需要多高多厚,但必须能阻挡马匹直接冲入,能让我们的人有凭依据守。”
“筑墙?”
愕然,“郎君,如今是腊月,地已上冻,取土夯筑何其艰难?而且庄里人手虽多,但筑墙是大工程,眼看年关将至……”
“正因年关将至,溃兵也急需粮草过冬,我们更需防备。”
陈衍道,“地冻取土不易,但我们有蜂窝煤炉,可烧热水化开冻土。至于人手——”
他看向赵黑虎,“赵大哥,庄里如今共有多少流民安顿下来?”
赵黑虎略一思索:“开荒、制煤、修渠,前后收留了四拨,加上原本的庄户,如今在册的男女老幼,共计三百七十三口。壮劳力约一百五十人。”
“三百多口……”
陈衍沉吟,“人手应该足够了。筑墙,不仅是为了防溃兵,更是为了‘保家’。要让所有人明白,墙筑起来,保护的是他们自己的屋舍、存粮、刚刚安稳下来的子。这不是为我陈衍一人而筑,是为整个陈家坳的每一个人而筑。”
他看向众人,目光炯炯:“为了充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我们要提出一个所有人都能听懂、能认同的口号——‘筑墙保家’。”
“筑墙保家……”
阿草轻声重复,眼中逐渐亮起光芒。
也缓缓点头:“老奴明白了。以保家之名,凝聚人心。只是,郎君,这墙如何筑法?若只是寻常土围子,怕是挡不住亡命之徒。”
陈衍嘴角上扬,炭笔在木板上继续勾勒:“所以,这墙不能是简单的土围子。我们要在墙里,藏点‘东西’。”
接下来的三天,陈衍闭门不出,与赵黑虎、以及庄里几位曾见过边地军堡的老人反复商讨。
阿草在一旁记录、整理。
最终,一份详尽的筑墙方案逐渐成形。
墙基宽五尺,墙高八尺,顶部宽三尺。
沿田庄外围自然地形,总长预计约二百丈。
墙体采用夯土版筑之法,这是当下最常见也最实用的筑墙方式。
但陈衍在其中加入了几个关键设计:
其一,是“暗垛”。在墙体内侧,每隔一段距离,预留出一个个内凹的方形空间,高一尺半,深两尺。表面用薄土板覆盖,与墙面平齐,战时掀开,便成为墙内防守人员放置弓箭、石块,乃至隐蔽身形的“射击孔”和“储物格”。
其二,是“女墙”。这是陈衍坚持要加上的。在墙顶外侧,用夯土筑起高约三尺的齿状矮墙,齿与齿之间留出一尺宽的缺口。
防守人员可隐蔽在女墙后,通过缺口观察、射击墙外敌人,而自身暴露面极小。
陈中初见这设计图纸时,盯着那锯齿状的线条看了许久,喃喃道:“这……这似是与边塞戍堡的雉堞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简化了许多。郎君从何得知此法?”
陈衍只含糊说是从杂书中看来的。
这确实是借鉴了后世对古代防御工事的了解,只是据现有条件做了简化。
其三,是墙内通道。在几处关键位置,墙体内部预留狭窄的阶梯和通道,方便人员快速在墙的不同段落之间移动支援。
方案既定,腊月十二,陈家坳田庄召开了全庄大会。
打谷场上,三百多口人黑压压地站着,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连成一片。
陈衍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寒风将他单薄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身姿挺得笔直。
他没有讲大道理,而是让赵黑虎将集镇听来的消息,李家庄的遭遇,原原本本告诉了所有人。
当听到溃兵抢粮伤人的细节时,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愤怒的低语。
“乡亲们!”
陈衍提高了声音,清朗的语调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咱们田庄,能有今天不容易!咱们开出了荒地,修了水渠,有了煤炉,仓里有了过冬的粮食,娃娃们晚上还能认字学道理!这是咱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一滴汗一滴汗换来的好子!”
人群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望着他,里面有关切,有不安,也有刚刚被点燃的火焰。
“可现在,有人不想让咱们过安生子!那些溃兵,他们没了管束,就像没了笼头的野马,跑到哪里,抢到哪里!
他们要是来了咱们陈家坳,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粮食、煤块,咱们好不容易修起来的房子,咱们老人孩子的性命,都会保不住!”
“那咋办?等着他们来抢吗?”
人群中,王老七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带着愤懑和无奈。
“不!”
陈珩满脸愤慨,拳头紧握,
“咱们不能等!咱们要自己保护自己的家!咱们有三百多口人,用咱们得双手筑一道墙,一道结结实实的墙,把那些豺狼挡在外面!
这道墙,不是为了我陈衍,是为了你们每一个人,为了你们身后的家,为了咱们田庄的老小,能太太平平地过这个年,过以后每一个年!”
他猛地挥手指向庄外:
“从明天起,咱们就动手,筑一道咱们自己的‘保家墙’。男人夯土筑墙;女人孩子烧水做饭、搬运物料;老人可以编藤条、削木签;咱们齐心协力,在年前,把这堵墙立起来。让那些溃兵看看,咱们陈家坳的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绵羊!”
“筑墙保家!”赵黑虎适时地振臂高呼,声如洪钟。
“筑墙保家!”几个青年后生跟着喊道。
“筑墙保家!保家!”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呼喊,起初有些杂乱,渐渐汇成一股坚定有力的声浪,在打谷场上空回荡,竟将凛冽的寒风都压下去几分。
人们脸上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同仇敌忾的激昂取代。
保护自己的家园,这个最朴素也最强大的理由,将所有人的心拧成了一股绳。
次凌晨,天还未亮透,陈家坳田庄便沸腾起来。
陈衍将所有人分为数队。
赵黑虎总领全局,负责调度和监工。
青壮劳力分为取土、和泥、夯筑、运输等组。
领着几个老木匠,按陈衍画的图样,制作夯土的夹板和夯具。
阿草则带着巾帼营的妇女和半大孩子,负责在规划好的墙基沿线,每隔十步便架起一口大锅,夜不停地烧热水,用以浇泼冻土,便于挖掘。
同时,她们还要负责所有人的伙食,确保热汤热饭及时供应。
取土点选在庄子后面缓坡的下方,既不影响田庄,取土后形成的洼地将来还可蓄水。
冻土坚硬如铁,一镐下去只能刨出个白点,虎口震得发麻。
但没有人抱怨,滚烫的热水浇上去,腾起大团白气,冻土表面渐渐软化。
汉子们喊着号子,一镐一镐地刨,一锹一锹地挖。
“嘿——哟!加把劲哟!”
“嘿——哟!墙筑牢哟!”
“保家园哟!护老小哟!”
粗犷的号子声在冬空旷的原野上传出老远,带着一种原始而雄浑的力量。
汗水从古铜色的脊背上滚落,在寒气中蒸腾起白雾。
女人们穿梭其间,递上热水、布巾,将和好的草筋黄泥一筐筐运到墙基处。
孩子们也没闲着,捡拾碎石,搬运稍小的土块。
陈衍也没闲着,他挽起袖子,和庄户们一起挖土、抬版。
阿草几次想劝他休息,都被他笑着拒绝:
“这道墙,我必须和大家一起筑。”
筑墙的关键在于夯筑。
两块厚重的木板夹出墙的厚度,中间填入湿润合适的黄土,夹杂着碎石、断草以增加粘结力。
然后,数名壮汉抬起巨大的石杵或木杵,喊着整齐的号子,一下,一下,重重地夯击。
每层土夯到坚实紧密,才能抽出夹板,向上再筑一层。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体力的过程,但看着土墙在号子声中一寸寸增高,所有人眼中都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陈衍设计的“暗垛”和“女墙”,给施工增加了难度。
需要预先制作特定形状的内模,在夯筑到特定高度时放入,继续夯筑上层,待墙体固后再小心取出内模,形成内部空间。
女墙的齿状结构也需要更精细的夯筑和修整。
和木匠们反复琢磨,才做出合适的模具。
庄户们起初不解为何要把墙弄得这么“麻烦”,陈衍只解释说这样更牢固,更能挡风。
大家见郎君坚持,又见这样的老人都没反对,便也照做不误。
时间一天天过去,土墙如同一条逐渐苏醒的土黄色巨蟒,沿着田庄的边缘蜿蜒伸展,虽然粗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墙内的阶梯和通道也在同步预留。
庄户们看着这道自己亲手筑起的高墙,疲惫的脸上洋溢着自豪。
这不再只是一道防御工事,更是他们汗水、决心和团结的结晶。
腊月廿三,小年。
土墙主体基本合拢,只剩下朝向大路的庄门处,留出一个三丈宽的缺口,准备最后安装厚重的木制庄门。
墙高已达八尺,女墙的锯齿在冬苍白的阳光下投下参差的影子。
墙内预留的“暗垛”位置,表面用薄土板盖着,与墙面浑然一体,不仔细看绝难发现。
连高强度劳作,人人疲惫不堪。陈衍下令,小年这天休息,一口猪,蒸几锅杂面馍,让大伙好好吃一顿,也算庆祝围墙即将完工。
庄子里飘起久违的肉香,气氛轻松了许多。
陈衍站在已具雏形的庄墙上,眺望着远方灰蒙蒙的旷野和蜿蜒的汝水,心中稍定。
有了这道墙,总算有了最基本的凭依。
然而,就在这个傍晚,派往西边警戒的一个半大孩子,连滚爬爬地冲回了庄子,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郎、郎君!西边……西边来了十几个骑马拿刀的人!朝、朝咱们庄子来了!”
庄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陈衍心头一紧,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墙还未完全合拢,庄门未装。
“敲锣!所有人,按演练过的,各就各位!”
陈衍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声音在突然死寂的庄子里异常清晰,
“赵黑虎,带你的人,上墙!阿草,带妇人孩子,全部退到水车房和地窖。,组织老弱,准备热水、石块、木料,随时送上墙。”
“当!当!当!”
急促的锣声响彻庄子。
短暂的慌乱后,庄户们爆发出惊人的行动力。
男人们抄起手边一切可用的“武器”——
柴刀、镰刀、削尖的竹矛、锄头,奔向各自预先分配好的墙段。
赵黑虎带着二十来个最精悍的青壮,手持简陋的武器,迅速爬上庄墙,依托刚刚筑好的女墙,紧张地望向西边。
阿草脸色发白,但咬紧嘴唇,迅速组织妇女们带着孩童,有序地向庄子最里面的水车房和几个较深的地窖撤退。
则领着几个老人,将烧好的热水、堆积在墙下的碎石、还有拆旧屋得来的粗木梁,迅速搬运到墙。
陈衍自己也抓起一柄柴刀,几步登上正对庄门缺口处的墙段。
这里是最危险的地方,墙还未合拢。
他向下望去,只见十余名骑兵,正卷着尘土,从西边的土路上疾驰而来。
这些人衣衫杂乱,有的穿着破烂的皮甲,有的裹着脏污的棉袍,手中提着制式的腰刀或长矛,马匹也显得瘦削,但那股子战场上带来的凶悍戾气,隔得老远就能感受到。
为首的是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壮汉,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左肩有一道明显的裂口。
他远远看见陈家坳突兀立起的土墙,以及墙上晃动的人影,勒住了马,眯起眼睛打量。
“大哥,这庄子……居然有墙?”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惊疑道,“上次路过这边,记得只是些破窝棚。”
络腮胡啐了一口:“
管他什么墙,一道新筑的土围子,能有多结实?看样子是刚围起来,门都没装。兄弟们,这庄子里肯定有粮!冲进去,粮食、女人,都是咱们的!”
“嗷!”
身后的溃兵发出一阵怪叫,眼中冒出贪婪的光,纷纷催动马匹,朝着庄墙的缺口处冲来。
马蹄敲打着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死神的鼓点。
墙头上,不少庄户脸色发白,握着“武器”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们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何曾面对过如此凶悍的骑兵冲锋?
“稳住!”
陈衍大喝一声,压下心中的悸动,目光死死盯住冲锋的溃兵,计算着距离,
“听我号令!”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溃兵的马蹄已经近缺口三十步内,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的面容和雪亮的刀锋。
“放!”
陈衍猛地挥手。
“轰隆!”一声闷响,就在溃兵冲锋的路径上,一片看似平整的地面突然塌陷下去。
冲在最前面的三骑猝不及防,连人带马摔进了事先挖好、用树枝草席浮土巧妙掩盖的陷坑里。
坑底倒着削尖的、用火烤硬过的竹矛。
惨叫声和马嘶声骤然响起!
一匹马被竹矛刺穿肚腹,疯狂挣扎。
两个溃兵被甩下马背,一个摔断了脖子当场不动,另一个大腿被竹矛刺穿,发出猪般的嚎叫。
只有那络腮胡头目骑术了得,在最后关头猛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勉强停在陷坑边缘,却也惊得嘶鸣不已。
后面的溃兵急忙勒马,阵型顿时有些混乱。
“就是现在!砸!”陈衍再次下令。
墙头上,庄户们鼓起勇气,将早已准备好的石块、粗木,朝着陷坑边惊魂未定的溃兵狠狠砸下。
同时,几口架在墙头的大锅被掀翻,滚烫的热水(本是准备应对爬墙的,此刻提前用了)泼洒下去。
“啊!”
“烫死我了!”
“我的眼睛!”
溃兵们没想到这看似简陋的土墙上,居然有如此歹毒的陷阱和反击,顿时被砸得头破血流,烫得皮开肉绽,阵型大乱。
“放箭!”
赵黑虎怒吼,墙头仅有的三张猎弓和几把临时赶制的粗糙木弓射出稀稀拉拉的箭矢。
箭法不准,力度也不足,但仍有一支箭歪歪斜斜地射中了一个溃兵的肩膀,引得一声痛呼。
“他娘的!有埋伏!”
络腮胡又惊又怒,挥舞着腰刀拨打开几块落石,脸上被热水溅到,辣地疼。
他本以为这不过是个有点防御意识的庄子,没想到竟如此棘手。
眼看手下已经折损三人,其余人也士气受挫,而墙上那些“泥腿子”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还在不断往下扔东西。
更要命的是,那土墙虽然不高,但墙上那些锯齿状的矮墙(女墙)后面,人影绰绰,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也让自己这边无法有效射箭还击。
墙还没合拢的缺口处,此刻堆满了从墙上推下的杂物和从陷坑里挖出的土石,一时也难以冲过去。
“大哥,怎么办?”
瘦子捂着脸颊,那里被一块飞石划破了,渗出血来。
络腮胡眼神凶狠地扫过土墙,又看看在地上惨叫的手下和挣扎的马匹,心知今天恐怕讨不了好。
这庄子准备充分,士气也不低,强攻就算能打下来,自己这边也必定损失惨重。
“撤!”
他咬牙切齿地下令,满脸不甘,“点子扎手,先退!”
剩下的八九个溃兵如蒙大赦,连忙调转马头,甚至顾不上坑里还在哀嚎的同伴和倒毙的马匹,向来路仓皇退去,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荒野中。
墙头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退了!他们退了!”
“我们赢了!我们打退溃兵了!”
庄户们挥舞着手中的工具,相拥而庆,许多人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陈衍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紧握柴刀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溃兵退走的方向,又看了看墙下陷坑里的惨状和遗留的两匹死马,以及那个被竹矛刺穿大腿、已然昏迷的溃兵,沉声道:
“赵大哥,带几个人下去看看,小心有诈。把还能用的东西都弄上来,人……先绑了,看看能不能救活,问点消息。”
“是!”
赵黑虎脸上满是兴奋和钦佩,郎君设计的陷阱和这堵墙,真的起到了大作用。
一番清理,收获颇丰。
从陷坑和战场捡回完好的腰刀两把,长矛一杆,破损皮甲两副。
其中一副正是那络腮胡头目慌乱中遗落的,无主战马一匹,死马两匹。
那个大腿受伤的溃兵流血过多,没救过来。但从其身上搜出的一些零碎和腰牌看,确是徐州方向的溃兵无疑。
夜幕降临,陈家坳田庄燃起了更多的火把。
庄墙的缺口被迅速用杂物和临时赶制的厚重木栅堵死。
庄户们聚集在打谷场上,中间燃着熊熊篝火。
篝火上架着大锅,锅里煮着马肉,香气四溢。
劫后余生的喜悦,混合着首次成功保卫家园的自豪,在每个人中激荡。
他们看着那堵在暮色中显得巍峨许多的土墙,看着缴获的刀枪皮甲,再看向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陈衍时,目光已与往截然不同,充满了信赖、崇敬,甚至是一丝狂热。
陈衍站在篝火旁,火光将他年轻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他举起一只陶碗,里面是以水代酒的温水,声音清晰地说道:
“今,我们靠自己,靠这堵墙,靠每个人的勇气,打退了溃兵,保住了我们的家!这证明,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做好准备,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墙,我们会继续筑完,筑得更牢。以后,我们还要练本事,让任何敢来侵犯我们家园的豺狼,都有来无回。”
“筑墙保家!”
“听郎君的!”
欢呼声再次响起,直冲云霄,似乎要将冬夜的寒冷彻底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