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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陈家坳田庄内,蜂窝煤炉星星点点的火光渐次亮起,与夜校那间最大库房里透出的明亮灯火交相辉映,在这荒僻的河湾处,撑开一片微弱却坚定的人间暖意。

陈衍刚主持完夜校的课业。

今讲授的仍是《农桑百问》的口诀,并结合春耕在即的实际情况,讲解了选种、浸种的要领。

庄户们,无论老少,都听得聚精会神,尤其是那些半大的孩子,眼睛在炉火光映照下亮晶晶的。

阿草坐在前排,不仅自己认真听讲,还时不时低声纠正旁边几个记笔记慢的妇人。她面前的木板上,炭笔字迹已颇为工整。

课毕,众人散去,各自回到燃着煤炉的家中。

库房里只剩下陈衍和阿草在收拾简陋的教具——

几块涂黑的木板和一罐子炭笔。

“郎君,前荀府茶宴,没人为难你吧?”

阿草一边用破布细心擦拭木板上的字迹,一边忍不住轻声问道。

她虽未亲见,但从陈衍归来后愈发沉静的神色中,隐约感觉到那场雅集并非只是风花雪月。

陈衍将炭笔收拢好,淡淡一笑:

“无非是些清谈玄理,偶涉时局。倒是借机说了几句‘自保其民’的实话,不知有几人听得入耳。”

他顿了顿,看向阿草,“不过,确有一人,似乎有些不同。”

“何人?”

阿草好奇抬头。

“一位名叫荀恪的士子,似是荀休若先生的旁支侄辈,看起来……颇不得志。”

陈衍回忆着茶宴上荀恪那双与其他士族子弟迥然不同的、带着审视与思索的目光。

正说着,庄口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守庄的青壮与来人的问答声。

如今田庄有了围墙和护庄队,虽仍是竹矛柴刀为主,但入夜后盘查已成惯例。

陈衍与阿草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这般时辰,会有何人来访?

片刻后,赵黑虎大步流星地走进库房,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情:

“郎君,庄外来了一人,自称颍川荀恪,说是白来过,未能遇着郎君,特趁夜来访。”

说曹曹到。

陈衍心中一动,立刻道:

“快请。”

随即又对阿草道,

“去将我屋里那罐新制的雪水取来,再备两个净陶碗。”

阿草应声而去。

陈衍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麻布深衣,迎出库房。

只见月色下,荀恪一身半旧的青衫,牵着一匹瘦马,正站在庄门内。

他卸去了茶宴时的些许拘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庄内景象:

虽简陋但整齐的屋舍,远处隐约传来的水车吱呀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蜂窝煤特有的淡淡烟火气。

他的脸上难掩惊异之色。

“荀兄深夜到访,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陈衍拱手施礼。

荀恪收回目光,连忙还礼:

“是在下唐突了。白途经附近,想起休若叔父提及陈郎君乃陈家坳之主,便冒昧前来拜访,不想郎君正在授课,未敢打扰。待到课散,见庄内气象非凡,心痒难耐,故去而复返,望郎君勿怪。”

他语气诚恳,并无一般士族子弟的傲慢,让陈衍心生几分好感。

“荀兄言重了,寒舍简陋,若不嫌弃,请入内一叙。”

陈衍将荀恪引至自己那间经过修补、依旧质朴但已不再漏风的茅屋。

阿草已备好雪水和陶碗,正将烧开的雪水注入碗中,清澈的水汽氤氲升腾。

屋内点着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却足够照明。

荀恪的目光立刻被屋角那个正在静静燃烧的蜂窝煤炉吸引。

橘红色的火光透过陶炉壁的缝隙透出,将一股稳定的暖意散布在整个屋子,与屋外春夜的寒意形成鲜明对比。

“陈郎君,此物……便是近颍阴传闻中,可御奇寒的‘蜂窝煤炉’?”

荀恪忍不住走近细看,眼中充满了惊奇,

“果然巧思!竟能将石炭之用,化弊为利,烟少而热足!此物……亦是郎君所创?”

陈衍请荀恪在唯一的木榻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一张粗糙的板凳上,闻言谦逊道:

“荀兄过奖了。此非衍之独创,亦是偶阅前人杂记,见有提及石炭混土可减烟增燃,便与庄中匠人反复试验,侥幸成功罢了。实乃众人之力,非衍一人之功。”

他再次祭出“古书残卷”的托辞,既不过分张扬,也解释了来源。

荀恪点点头,但眼中的探究之色未减。

他端起陶碗,饮了一口雪水烹的粗茶,滋味清冽,虽无茶宴上的名茶醇厚,却别有一番山野真味。

他的目光又落到屋内唯一一张木桌上,上面整齐地放着几卷木牍和草纸,还有阿草平记账用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炭笔字。

“方才听闻庄中夜校,又见郎君此处书卷,莫非郎君在教授庄户……识字?”

荀恪的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试探。

士族垄断知识,乃是常态,教泥腿子识字,简直是闻所未闻。

“正是。”

陈衍坦然承认,“庄户若能识得几个字,会算简单账目,于田庄管理、常生计,皆有大益。譬如记录工分、核算收成、看懂田庄告示,总强过懵懂无知,任人盘剥。”

他指了指那块记账木板,“便如我身边的阿草,如今已能协助管理田庄账目,分毫不差。”

恰逢阿草进来为炉子添煤,听到陈衍的话,脸颊微红,向荀恪行了一礼,便安静地蹲在炉边,用火钳熟练地夹起一块蜂窝煤,更换掉炉中那块已燃过半的旧煤。动作麻利,神态自然。

荀恪看着阿草,又看看那块字迹清晰的账目木板,心中的震动无以复加。

他出身荀氏旁支,虽有名门之姓,实则家道中落,深知寒门求学之难。

如今见一田庄庶子,竟有教无类,将知识授予卑贱庄户,且卓有成效,这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郎君之心……令人敬佩。”荀恪沉默半晌,方缓缓道,语气复杂,

“只是……此举恐惹非议。”

陈衍淡然一笑:“无非是些‘礼崩乐坏’、‘贵贱不分’的老生常谈。衍只知,若能使庄户活得明白些,田庄基稳固些,便是好的。至于非议,悠悠众口,何暇尽顾?”

荀恪闻言,浑身一震,看向陈衍的目光又深了几分。

他自幼苦读,怀经世之志,却因出身旁支,屡不得志,空有抱负,难遇明主,亦难容于主流。

陈衍这番话,看似平淡,却隐隐触动了他心中积郁已久的心结。

他放下陶碗,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月色如水,洒在静谧的田庄上。

远处,水车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默然矗立,流水声隐约可闻。

近处,几间茅屋窗口透出的煤炉火光,温暖而安宁。

这与他在颍川郡城乃至荀氏庄园中所见的奢华、压抑、勾心斗角,截然不同。

这里有一种蓬勃的、扎于泥土的生机。

“水车引灌,夜校启蒙,煤炉御寒……”荀恪喃喃自语,仿佛在梳理心中的震撼,

“郎君于此荒僻之地,所做之事,件件看似微小,却皆直指民生本。休若叔父茶宴上所言‘郎君之心,不在方寸之田’,今方知真意。”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陈衍:

“恪冒昧,敢问郎君,这些举措,背后可有章法?莫非……真如郎君所言,仅是‘古书残卷’所得?”

陈衍心知,荀恪此问,已不是简单的客套或好奇,而是另有想法。

他沉吟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荀兄以为,当今乱世,世家大族,何以存续?”

荀恪一怔,思索道:

“或如袁本初,四世三公,据河北而望天下;或如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聚才揽士;再不济,亦当如我颍川诸多世家,结坞自保,静观其变。”

陈衍摇头:“袁绍虽强,基在士族,然士族与百姓,其利未必同。曹善权谋,然征战连连,终需粮草民心为基。至于结坞自保……”

他指了指窗外,“若墙外皆是饿殍,坞壁再高,可能独善?颍川若乱,流民百万,仅凭高墙利刃,可能尽挡?”

荀恪默然。他熟读史书,深知历代王朝覆灭,多起于民变。

陈衍继续道:

“衍以为,世家之基,不在高墙,不在私兵,而在‘民心’与‘实力’。民心者,使民有所食,有所居,有所望,则民自附。实力者,非仅刀兵,更在粮秣、财货、技艺。

水车可增粮,夜校可启智,煤炉可活人,盐糖可聚财……此皆实力之积攒。民心所向,实力在手,进可匡扶天下,退可保境安民。纵有大军过境,亦需考量此地能否提供粮草补给,而非一味摧残。此或可称为‘以民为本,以实为基’之策。”

他这番话,将田庄的各项举措提升到了一个战略高度,虽未明言争霸,却暗含了乱世中立足的长远之道。

荀恪听得心澎湃。

他以往所思,多是纵横捭阖、权谋机变,何曾如此细致地从民生基础角度思考过问题?

陈衍的话,如同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以民为本,以实为基……”

荀恪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眼中光芒越来越盛,“

郎君之论,发人深省。虽不同于圣贤经典,却……却切实可行!”

他激动地在屋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略显陈旧的书卷,双手奉予陈衍。

“陈郎君,此乃家传《盐铁论》抄本,虽非珍本,却乃桑弘羊与贤良文学辩论之实录,关乎盐铁专卖、均输平准等经济国策。

恪观郎君重工重商,兴利除弊,与此书所论,或有暗合之处。谨以此书相赠,聊表敬意,或可助郎君一二。”

《盐铁论》!

陈衍心中一震。

这可是汉代关于国家经济政策的重要文献,其中关于盐铁官营、平准均输的争论,对于他目前发展田庄经济、处理与外界贸易关系,极具参考价值。

这份礼物,可谓雪中送炭,远比金银更珍贵。

他郑重接过书卷,肃然道:

“荀兄厚赠,衍感激不尽!此书正是衍眼下所需,定当细细研读。”

荀恪见陈衍如此重视,心中亦是欣慰。

他感到自己这趟夜访,来得值了。

眼前这个年轻的庶子,虽身处乡野,其见识、魄力与格局,却远非颍川那些夸夸其谈的世家子弟可比。

“今与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荀恪感慨道,

“恪虽不才,亦愿与郎君结交。后若有所需,或有所闻,定当告知。”

这便是表明态度,愿意成为陈衍在颍川士人圈中的一个信息渠道甚至盟友了。

陈衍心中明白,起身郑重一揖:

“荀兄高义,衍铭记于心。他若有所成,必不忘荀兄今之情。”

夜色已深,荀恪告辞离去。

陈衍亲自送至庄外,看着那青衫瘦马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下的道路上。

回到茅屋,陈衍在灯下轻轻摩挲着那卷《盐铁论》,心中思绪万千。

荀恪的夜访,不仅带来了珍贵的书籍,更传递了一个重要的信号:

他在这颍川之地,并非完全孤立无援,至少已经引起了像荀恪这样有识之士的注意,甚至获得了某种程度的认可。

阿草安静地走进来,为油灯添了些油,轻声问:

“郎君,这位荀先生……是朋友吗?”

陈衍抬起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或许吧。但至少,不是敌人。而且,他给我们送来了一件好东西。”

他将《盐铁论》小心收好。

他知道,有了这本书,田庄接下来的工坊生产、盐糖贸易、乃至未来的经济规划,都将更有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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