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四月，汝水丰沛，水车昼夜不息，将清流源源不断送入田间。
豆苗初长，绿意盈野，与去岁同期的萧索枯黄已是天壤之别。
新垦的荒地上，赵黑虎正领着落户的流民们挥汗如雨，号子声与锄头破土的闷响交织，充满了拓荒的艰辛与希望。
荀恪自那别后，并未如寻常士子般留下几句风雅赠言便翩然远去。
隔了五六，竟又一人一骑，悄然而至。
此次他未着那茶宴上的青衫，反倒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色麻布短褐，若非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书卷气，几与寻常行脚商人无异。
他到来时，陈衍正与王老七等几位老农在示范田里查看豆薯长势。
荀恪也不打扰，静静立于田埂之上，目光锐利地扫过整齐的田垄、长势旺盛的作物，以及田间那套简易却有效的木质分水闸门，眼中若有所思。
待到陈衍忙完，直起身，才发现荀恪的存在。
“荀兄何时到的？怎不叫人通传一声？”
陈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迎上前去。
荀恪拱手还礼，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冒昧来访，见衍兄忙于农事，不敢打扰。观此田间气象，井然有序，作物茁壮，远胜寻常村落，可见衍兄不仅精于奇巧，更深谙农桑之本。”
陈衍引他走向田边一棵老槐树下，那里有几块可供歇息的平整石头。
“糊口而已，当不得荀兄如此谬赞。皆是庄户们辛勤劳作之功。”
阿草用粗陶碗端来两碗清水，悄悄看了荀恪一眼，便低头退到一旁，却不远离，拿起一把野菜，假装择捡，实则竖着耳朵。
她对这位气质不凡的士子颇感好奇，尤其是郎君似乎很看重他。
荀恪接过水碗，道了声谢，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陈衍身上，沉吟片刻，忽然问道：
“衍兄，你于此僻壤，筑墙练兵，兴修水利，推广新法，更授庄户识字明理……观你所为，步步为营，基渐固。恕恪直言，衍兄之志，恐怕不止于此一庄一田之安泰吧？”
此话一出，连不远处假装忙碌的阿草都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紧张地望向陈衍。
赵黑虎刚扛着锄头走近，闻言也停下脚步，眼神警惕地盯住荀恪。
陈衍心中微凛，知荀恪此问绝非寻常寒暄，而是直指核心的试探。
他面上不动声色，饮了一口碗中清水，反问道：
“那依荀兄之见，当此乱世，何为‘大志’？是如袁本初，四世三公，据河北而望天下？还是如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纵横捭阖？”
荀恪没想到陈衍会如此直接地将当世两大势力摆在台面上，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
袁公宽厚，得士族之心；曹公雄略，善权变之道。皆可谓一时之雄。然其志在天下，其行难免……生灵涂炭。”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
“恪观衍兄所为，似与二者皆不相同。你重民生，兴实务，聚流散，授学识。莫非……衍兄心中，另有一番匡济天下的图景？”
槐树荫下，一时寂静，只闻风吹叶响与远处劳作之声。
陈衍知道，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
敷衍或虚言，绝难取信于荀恪这等聪明人。
他放下陶碗，目光扫过眼前生机勃勃的田野，缓缓道：
“荀兄过誉了。衍一介庶子，身若浮萍，岂敢妄谈天下？然则，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颍川地处中原，四战之地，徐州兵祸便是前车之鉴。
若大乱真的蔓延至此，高门大族或可结坞自保，或可举家迁徙，但这些寻常百姓，这些刚刚有了片瓦遮头、得以喘息的庄户，又将如何？”
“衍之所为，不过是尽己所能，让跟随我的人，在这乱世中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多一分保全妻儿性命的凭依。
筑墙，是为御外侮；练兵，是为保家园；兴水利、推新法，是为足食；授识字，是为明理协作。若这也能算‘志’，那衍之志，便是‘守土安民’四字。”
“守土安民……”
荀恪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这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雄心壮志，却格外沉重实在。
他想起茶宴上陈衍那句“世家当自保其民”，与此处所言一脉相承。
“然则，”
荀恪追问道，“守一庄之土易，安一庄之民亦不难。若乱世绵延，战火纷飞，衍兄这田庄，真能独善其身？又如何应对源源不断的流民、溃兵，乃至……大军压境？”
这才是最现实、最残酷的问题。
赵黑虎握紧了锄头柄，阿草也屏住了呼吸。
陈衍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荀兄可知曹孟德近于兖州颁布的《置屯田令》？”
荀恪点头：“略有耳闻。曹公采纳枣祗、韩浩等人之议，设置屯田都尉，募民屯田许下，以充军资。此确是解决粮饷的良策。”
他顿了顿，略带疑惑，
“衍兄提及此事，是以为此法可解我方才之问？”
陈衍摇了摇头：
“曹屯田，乃为强兵，民为兵用，虽解一时之急，然征发苛酷，民有怨言，恐非长久安民之策。
且其法粗放，重在广种薄收，于精细管理、激发民力方面，尚有不足。”
荀恪眼中讶色更浓：
“哦？衍兄竟对曹公屯田令有如此见解？莫非……衍兄心中已有更善之策？”
他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极大的兴趣。
陈衍心知，抛出一些真东西的时候到了。
既要展现价值，又不能过于惊世骇俗。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依据前世所知的一些屯田管理经验和经济学原理，结合当下实际，缓缓道出：
“策不敢言善，只是一些粗浅想法。若行屯田，或可尝试‘分田到户，定额纳粮，余粮自留，工坊互补’之法。”
“愿闻其详！”荀恪立刻道。
“所谓‘分田到户’，并非将田产私相授受，而是将官有荒地，按丁口或劳力，分配给流民或士卒家庭耕种，明确其使用权和收益权。划定田界，登记造册，使其有恒产，有恒心。”
荀恪若有所思，问道：“此举可免如曹公屯田般，民不知田为谁种，缺乏尽心之弊。”
“正是。”
陈衍继续道，
“定额纳粮，即据田地肥瘠、水源状况，定下一个相对合理的年纳粮额，或三成，或四成，统一上缴官仓，作为军资或国库收入。
此额需固定，丰年不增，歉年或可酌减，使民知所付出，亦可预期收益。”
“固定税额，可使民安心，避免层层加码，此乃仁政之策。”荀恪点头。
“‘余粮自留’最为关键。缴纳定额之后，田中所产余粮，全部归耕种者所有。多劳者自然多得，如此，方能极大激发其劳作热情，精心伺弄土地，想法设法提高产量。民富则国自强。”
荀恪眼中精光爆射，击节赞叹：“妙！如此一来，民为自家劳作，而非为官府徭役，其用心用力，岂可同而语！此乃‘藏富于民’之真义！”
陈衍微微一笑，接着道：
“此外，屯田之处，可效仿我田庄，因地制宜，兴办各类工坊，如铁器、农具、纺织、制盐等。流民中若有匠人，可入工坊劳作，按技艺和产出获取报酬，其家眷则可参与耕种。
工农互补，既可满足自身需求，多余产品亦可交易，增强屯田区自我造血之能，减少对外的纯粹依赖。甚至可设简易市集，促进流通。”
他顿了顿，总结道：
“如此，分田到户使民安定，定额纳粮保障国用，余粮自留激励生产，工坊互补活跃经济。
若能辅以简易水利、推广良种、传授农技，则屯田之区，不仅可为大军提供稳固粮草基地，更可成为吸纳流民、恢复生产、安定地方的堡垒。乱世之中，拥有更多这样的堡垒，或许便能少一些饿殍，多一分生机。”
陈衍一番话，条分缕析，将一套相对系统、精细化的屯田管理方案娓娓道来。
这其中融合了后世承包责任制的激励理念、产业互补的发展思路，却又牢牢植于汉末的现实，并非空中楼阁。
荀恪听得如痴如醉，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槐树下踱步，口中喃喃自语：
“分田到户，定额纳粮，余粮自留，工坊互补……妙！妙啊！此策若行，流民得安置，荒地得开垦，军资得保障，地方得安宁……四者兼得，岂是曹公现行粗放屯田可比？”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紧紧盯着陈衍，眼神中充满了激动与惋惜，长叹一声：
“若曹公早得此策，何至于……何至于行那徐州之事？若以此策行于河北，那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饥民，又何至于易子而食，饿殍遍野？活民无数，活民无数啊！”
这一声长叹，情真意切，竟隐隐带着一丝哽咽。
荀恪虽为寒门士子，不得志于高门，却心怀黎庶，此刻闻听良策，思及乱世惨状，不由得心澎湃。
陈衍默默看着荀恪的反应，心中稍定。
他知道，这番“策论”，真正打动了这位心怀理想的士子。
良久，荀恪才平复心绪，重新坐下，看向陈衍的目光已截然不同，充满了郑重与钦佩：
“衍兄大才！恪今方知，何为‘真知灼见’！此策高屋建瓴，切中时弊，若能上达天听……不，若能达于有识之士，必能造福苍生！”
陈衍谦逊道：
“荀兄言重了。此不过纸上谈兵，具体施行，千头万绪，非一之功。需得贤能官吏秉公执行，需得足够武力保障安全，需得应对豪强兼并之扰……难题依旧重重。”
“然有策总胜无策！”
荀恪坚定道，“衍兄放心，此策……恪虽人微言轻，亦会谨记于心，若有机会，定当为之奔走呼号！”
他又与陈衍详细探讨了诸多细节，直至头西斜，方才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去。
临走前，他紧紧握住陈衍的手：
“衍兄，保重！颍川虽小，然有兄在，或成一方净土。他若有驱策，恪定当竭力！”
送走荀恪，暮色渐合。
阿草走到陈衍身边，小声问道：
“郎君，这位荀先生……好像很看重您说的那些话？”
陈衍望着荀恪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他是个有心人。这世道，有心人……不多了。”
赵黑虎也走了过来，低声道：
“郎君，您今说的那套‘屯田策’，若是传出去，会不会引来麻烦？”
陈衍目光深邃：
“麻烦迟早会来。但有了这套东西，或许也能引来一些机会。至少，像荀恪这样的人，会多想一想，这乱世，除了争权夺利，是否还有别的路可走。”
是夜，陈衍在油灯下，将间与荀恪所论的屯田策要点，用工整的小楷记录在阿草近学着鞣制的稍显粗糙的皮纸上。
他知道，这或许只是一颗思想的种子，但在这黑暗的世道中，任何一点微光，都值得被记录，被传递。
而与此同时，快马返回颍川郡城的荀恪，心依旧难平。
他连夜修书一封，将陈衍的“屯田策论”精华，连同自己对陈家坳田庄的观察，用工整的隶书仔细写下，封入信函，上面署着收信人的名讳——
荀彧，荀文若。
“文若叔父见字如晤，”
他在心中默念，“颍川有子，其才惊世，其志安民……或可为我荀氏，乃至曹公，觅一蹊径乎？”
窗外，月明星稀，汝水东流。
一场关于土地、民生与未来的思辨，已随着今夜的书信，悄然流向更大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