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昼夜不息,吱吱呀呀的转动声,在赵黑虎和流民青壮们耳中,比世间任何丝竹管弦都要动听。
老人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些,每巡视水渠和田埂,看着清水汩汩流入田间,老人时常蹲在田埂上,一待就是半晌,用手捧起湿润的泥土,眼眶湿润。
阿草的变化尤为明显,那双原本带着怯懦和迷茫的大眼睛,如今亮晶晶的,充满了活力。
她除了照料菜园、协助祖父做饭,更多了一项任务——跟着陈衍学习记账。
陈衍用烧黑的树枝在刮平的木板上,教她写下“水”、“渠”、“米”、“工”等简单的字,并让她用石子、刻痕记录每的粮食消耗、用工情况。
阿草学得极快,不仅字认得牢,算数也越发熟练,隐隐有了几分“小管家”的模样。陈衍看着她专注地在木板上写写画画,心中颇感欣慰。
然而,陈衍并未沉浸在初步成功的喜悦中。
他深知,引水灌溉只是解决了“渴”的问题,田地的“瘠”才是本症结。那四十亩所谓“下田”,贫瘠至极,仅靠汝水带来的泥沙和些许肥力,远不足以支撑百石缴粮的重压。
春耕在即,必须尽快提升地力。
这一,陈衍召集了目前田庄的所有人——、阿草、赵黑虎以及十名流民青壮,在刚刚引水成功的田边开会。
众人围坐,目光都聚焦在年轻的郎君身上。
陈衍抓起一把田土,沉声道:“水是引来了,但地力太薄,光靠浇水,长不出好庄稼。要想秋后有好收成,必须在种什么、怎么种上想法子。”
赵黑虎是种地的好手,闻言点头道:“郎君说得是。这地……唉,像是被抽了精血,往年种粟米,苗都长不旺,穗子小得可怜。”
陈衍道:“我有个想法,今年这四十亩地,不全种粟麦。拿出三十亩,尝试‘豆薯轮作’。”
“豆薯轮作?”
众人都是一愣,连也露出疑惑之色。自古以来,这片土地上春粟秋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从未听过什么豆薯轮作。
一个肤色黝黑、脸上带着刀疤的流民忍不住开口道:“郎君,啥叫豆薯轮作?豆子倒是吃过,薯是啥?”
此人名叫王老七,是流民中年纪较长、性子也最直的一个,原本在家乡也是佃户,对农事颇为熟悉。
陈衍早有准备,耐心解释:
“豆,就是大豆。薯,指的是芋头、山药这类块茎作物,或许还可尝试种些我从……古籍上看到的,名为‘甘薯’的作物。轮作,就是不在同一块地里年年种同一种庄稼。比如今年这块地种大豆,明年就种芋薯,后年再种粟米。”
王老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郎君,这……这怕是不妥吧?自古都是粟麦为主,咱庄户人的命子。豆子当饭吃不饱,芋头那是荒年才碰的东西,咋能当正经营生?您这法子……听着有点玄乎。”
他话没说太直,但意思很明显,郎君您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在胡来?
其他流民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疑虑是藏不住的。
就连也欲言又止,觉得郎君此举太过冒险。万一新法不成,耽误了春耕,秋后收不上粮食,那可是灭顶之灾。
陈衍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并不意外。
打破千百年来的耕作习惯,必然遭遇阻力。
他站起身,指向旁边一小块相对平整、尚未引水的地块:
“空口无凭。我知大家疑虑。这样,我们不必一下全铺开。看见那块地了吗?大约两分地。我们把它辟为‘示范田’。一半按古法,施些底肥后种粟米;另一半,按我的新法来种。”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老七身上:
“王老七,你种地经验老道,这示范田的古法部分,由你负责。新法部分,我亲自来。待到收获时节,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便知。”
王老七被点了名,又是涉及自己擅长的领域,脯一挺:
“成!郎君既然信得过俺,俺一定把古法这边伺候得妥妥的!定叫郎君看看,啥叫老把式!”
“好!”
陈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示范田所需种子、肥料,庄里来出。至于那三十亩大田的豆薯轮作,愿意跟着我试的,秋后若是增产,增收部分,参与的人多分一成!若减产,算我的,照常给大家结算工钱口粮!”
此言一出,流民们顿时动起来。
多分一成,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虽然对新法仍有怀疑,但郎君承诺保底,风险由他承担,这让大家的心思活络起来。
赵黑虎率先表态:“郎君是做实事的,我赵黑虎信你!我跟郎君!”
有了带头人,又有几人陆续表示愿意尝试。
最终,十名流民中有六人愿意参与豆薯轮作,另外四人包括王老七,则选择保守起见,主要负责剩余十亩地的粟麦种植以及水渠维护。
说就。
陈衍立刻带领众人投入春耕。
他指挥赵黑虎带人将废弃房屋拆下的草木灰、庄内积攒的牲畜粪便以及河泥混合,进行堆肥。
同时又让阿草带着妇女孩子,去收集林下的腐殖土。
这些举措,又引来王老七等人的私下嘀咕:
“弄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能顶啥用?庄家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老话是不错,可也没见谁这么折腾的……”
示范田的新法部分,陈衍要求深翻土地,开挖出整齐的垄沟。
他将计划分为三区:
一区种大豆,一区种芋头,还有一小块,他小心翼翼地将记忆中类似甘薯块茎的作物(实为本地一种野生薯蓣)进行栽种。
播种时,他将初步腐熟的堆肥集中施用在播种内。
阿草几乎是形影不离地跟着陈衍,看他如何作,帮他记录各种细节。
她发现陈衍对大豆的种植格外上心,播种间距、深度都有讲究。
一,陈衍正在检查大豆出苗情况,阿草蹲在旁边,突然指着一株大豆苗的部,惊讶道:
“郎君,你看,这上长了好多小疙瘩,像瘤子一样,是不是生病了?”
陈衍凑近一看,心中一动,正是大豆的瘤。这是固氮菌作用的象征,是提升地力的关键。
他心中欣喜,但表面不动声色,知道直接用“固氮菌”解释无异于天方夜谭。他沉吟片刻,用阿草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这不是病。这叫‘地气交感’之象。”
“地气交感?”阿草眨着大眼睛,充满好奇。
“嗯。”
陈衍组织着语言,尽量往古人能理解的“气”理论上靠,
“天地有阴阳二气,土地亦有肥瘠之气。大豆此物,性子独特,能与地中之‘瘠气’交感,将其转化为滋养自身的‘肥气’。
这些瘤,便是气机交感的枢纽。待到大豆收获,其系留于土中,这部分转化来的‘肥气’便蓄于地内,后续作物便可受益。此乃古书所载‘养地’之法。”
阿草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郎君”说得很有道理,她用力点头:“我明白了!种豆子,就像……就像先把地喂饱一点,它有力气了,才能长出更好的庄稼!”
陈衍笑着赞许:“正是此理!阿草悟性很高。”
站在不远处暗中观察的王老七,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撇撇嘴,低声对旁边人道:
“地气交感?说得玄乎,俺看就是郎君捣鼓出来的新名词儿。种豆能肥地?俺种了半辈子地,没听说过!等着瞧吧,看他那豆子能结几个荚。”
然而,随着季节推移,示范田里的景象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古法区的粟苗长得中规中矩。而新法区的大豆,长势明显旺盛,叶片浓绿;芋头叶片舒展,郁郁葱葱。
更让人惊奇的是,经历过一茬大豆种植的那片地,后来补种的些许秋菜,长势竟明显比邻近地块要好。
王老七嘴上虽还硬,心里却开始打鼓,去示范田转悠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还会偷偷捏一把大豆部的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一闻。
夏去秋来,收获的季节到了。
示范田里,古法区的粟米收了,产量与往年相仿。
而新法区,大豆豆荚饱满,芋头个头硕大,尤其是那小块薯蓣,挖出来的块茎产量颇丰。最让人信服的是,紧接着在收割后的大豆田里抢种的一茬萝卜白菜,长势更是喜人。
数据摆在眼前,王老七彻底服气了。
他找到陈衍,黑脸上带着羞愧和激动:
“郎君,俺……俺服了!您这豆薯轮作,还有那堆肥的法子,神了!俺老王有眼无珠,先前说了不少混账话,郎君您别往心里去!今年秋播,俺家的地,全听郎君安排!”
陈衍扶起他,诚恳道:
“王叔快请起。您经验丰富,后田庄农事,还需您多多帮衬。新法旧法,合用就好,目的都是让咱们田庄多打粮食,让大家都能吃饱饭。”
经此一事,陈衍在田庄的威信彻底树立起来。不仅流民们对他心悦诚服,连最初持观望态度的庄户,也主动要求学习新法。
陈衍因势利导,将豆薯轮作、堆肥制肥等技术全面推广,并进一步完善了“贡献换户籍”的制度,激励流民垦荒落户。
秋收时节,陈家坳田庄迎来了久违的丰收。
虽然因为新法推广面积尚小,加之土地基础太差,总产量距离百石族粮仍有巨大差距,但相比去岁的三十石,已是翻倍有余。
仓里有了余粮,人心便更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