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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母亲忌那天,靖灼最终还是没有凑出买香烛和点心的钱。他提前下了班,独自一人走了很久,来到城郊一条安静的河边。冬的河水沉静缓慢,岸边枯草萋萋,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他面朝南方汀兰镇的大致方向,找了一块净的石块坐下。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他只是从怀里拿出那个装着“舒然玉簪”的深蓝色绒面盒子,轻轻打开。玉簪在晦暗的天光下,依旧温润莹白,簪头的“靖”字徽记沉静而坚定。他将盒子放在身前的石头上,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寒风卷过河面,吹动他额前略显凌乱的碎发,灌进他单薄的呢子大衣领口,冰冷刺骨。可他恍若未觉。

妈,我来看您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千言万语堵在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报告近况吗?说他婚姻破碎,尊严扫地,连母亲留下的老宅都守不住?说他身无分文,寄人篱下,病痛缠身?这些只会让母亲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最终,他只是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对不起,妈。对不起。

还有……我想您了。

眼眶发热,鼻腔酸涩,但他强行抑制住了。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让寒风吹走心头的躁动和悲苦,让那份深沉的思念与玉簪无声的陪伴,给予他一丝近乎残酷的慰藉和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愈发昏暗,他才缓缓睁开眼,收起玉簪盒子,仔细地揣回贴近心口的内袋。起身时,双腿有些麻木,胃部传来熟悉的隐痛。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最后望了一眼南方模糊的天际线,转身,朝着来路,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母亲忌过后,距离他心中那个“三周年纪念”更近了。那枚精心包裹的玉簪,像一颗沉甸甸的种子,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埋着,既带来一丝近乎虚幻的希望,也伴随着愈发强烈的忐忑和不安。他依旧身无分文,三餐勉强果腹,与云舒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比陌生人更加疏离。

这天是周末,云舒瑶一早就打扮得光鲜亮丽,和秦浩宇约了去打高尔夫——据说是“拓展高端人脉的重要社交”。家里又只剩下靖灼一人。他刚把阳台简单收拾了一下,正准备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剩下的面包之类的充饥,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他并不想看到的名字:云振邦。

他迟疑了几秒,胃部条件反射地微微抽搐。这位岳父的电话,鲜少带来什么好事。上一次通话,还是在亲戚聚会后,打来将他痛骂一顿。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爸。”他低声叫道。

电话那头传来云振邦略显粗重、带着明显烦躁的呼吸声,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办公室。“靖灼,你现在马上来公司一趟。”命令式的口吻,没有任何寒暄或询问。

靖灼愣了愣:“现在?爸,有什么事吗?我……”

“让你来就来!哪那么多废话!”云振邦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强硬,“我在办公室等你,半小时内必须到!”说完,本不给靖灼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忙音。靖灼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眉头紧锁。云振邦的语气很不寻常,那种焦躁和强硬背后,似乎藏着什么棘手的事情。而这件事,显然和他有关,或者说,需要用到他。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叹了口气。没有选择,他只能换上那套唯一的、半旧的外出衣服,匆匆出门。交通费是问题,他查了一下手机里仅剩的零钱,勉强够一个单程的公交车费,回程只能再想办法。

云氏珠宝的总部位于临安城老牌商业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占据了两层。周末的公司很安静,只有少数值班人员和保洁。靖灼在前台通报后,被直接引向了董事长办公室。

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浓重的雪茄烟味混合着一种焦灼的气息扑面而来。云振邦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蒂。他穿着西装,但领带扯松了,头发也有些凌乱,看起来一夜未眠的样子,眼袋浮肿,脸色阴沉。

看到靖灼进来,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锐利而压迫的目光上下扫视着他,尤其在靖灼那身陈旧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嫌恶几乎不加掩饰。

“把门关上。”云振邦声音沙哑。

靖灼依言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爸,您找我什么事?”

云振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力吸了一口雪茄,吐出浓重的烟雾,将一份文件粗暴地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靖灼拿起文件,是一份云氏珠宝近期的财务报表简版和一些市场分析报告。他只粗略扫了几眼,心头便是一沉。营收大幅下滑,利润率跌至冰点,应收账款账期漫长,而应付账款和短期负债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好几个银行的授信额度已经告急,资金链断裂的红色预警触目惊心。

“看明白了?”云振邦盯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云氏现在是什么情况?啊?外头看着光鲜,里头早就烂透了!产品设计老套,跟不上市场,成本控制一团糟,铺出去的渠道回款慢得像蜗牛!再不想办法,下个季度就得关门大吉!”

靖灼沉默地放下文件。他对云氏的经营状况并不完全了解,但也隐约知道云家父母好大喜功,盲目扩张,管理粗放,出事是迟早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来得这么快。

“爸,这些经营上的事,我不太懂。”靖灼谨慎地开口,“您找我来是……”

“找你来当然是让你出力!”云振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烟灰缸都跳了一下,“你是云家的女婿!舒瑶嫁给你,你就得为云家担责任!现在公司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想袖手旁观?”

靖灼感到一阵荒谬的疲惫:“爸,我只是个做空间设计的,珠宝公司的经营和产品设计,我帮不上什么忙……”

“放屁!”云振邦粗暴地打断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大学就拿过全国设计大奖!你的设计能力是公认的!现在云氏缺的是什么?就是一个能让人眼前一亮、能引爆市场、能把品牌重新拉起来的拳头产品!一个能‘一炮而红’的全新珠宝系列!”

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专业对不对口!下个季度,新品发布会之前,你必须给我拿出一个完整、惊艳、能救命的珠宝系列设计方案来!从概念到成品打样,全部搞定!”

靖灼彻底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让他一个空间设计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跨界去完成一个关乎公司存亡的珠宝系列设计?这不仅是强人所难,简直是异想天开!

“爸,这不可能。”靖灼试图保持冷静,解释道,“珠宝设计和空间设计是两回事。材质、工艺、市场定位、消费者心理……我完全不懂。而且我自己的本职工作也很忙,清河巷那个正在关键阶段……”

“我不管!”云振邦的咆哮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他脸上横肉抖动,完全失去了平里那点虚伪的客套,露出了商人最的贪婪和冷酷,“你是云家的女婿,吃云家的,用云家的,现在云家有难,你就得顶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你那破工作能挣几个钱?能有云氏的生死存亡重要?”

他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靖灼脸上,一字一顿,带着裸的威胁:“我告诉你,靖灼,这个任务,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做出来了,你还是云家的女婿,舒瑶那边我帮你说说话。做不出来……”

他冷笑一声,眼神如刀:“你就别想再进云家的门!舒瑶那边,你也别再妄想什么!我云振邦说到做到!”

别想再进云家的门。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靖灼的心上。尽管那个“家”早已冰冷刺骨,尽管云舒瑶对他弃如敝履,但“云家女婿”这个身份,以及它所连带的那一点点对“完整家庭”的可悲执念,依然是他此刻精神上未曾完全断裂的、脆弱的纽带。云振邦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攥住了靖灼的喉咙。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为了自身利益可以不顾一切迫他的男人,看着这间奢华却弥漫着破产气息的办公室,只觉得无比的荒谬和深深的无力。

又一个沉重的、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枷锁,不由分说地套在了他早已不堪重负的肩上。为了母亲的老宅,为了那点可怜的婚姻幻想,他签下了抵押合同。现在,为了这个“云家女婿”的空名,他又要被迫去完成一个天方夜谭般的任务。

胃部传来尖锐的绞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脸色煞白,额角渗出冷汗,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胃部。

云振邦看到他这副样子,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更加不耐烦和鄙夷:“少在我面前装可怜!赶紧回去想方案!需要什么资料,找公司设计部的人要。但我警告你,这件事,在公司有起色之前,不准对外透露半个字,尤其是不能告诉舒瑶,免得她担心!听明白没有?”

靖灼死死咬着牙关,才没有让痛哼溢出喉咙。他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愤怒和冰冷的绝望。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明、白。”

“明白就滚!看见你就烦!”云振邦挥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转身坐回椅子上,重新点燃一支雪茄,将自己埋进浓重的烟雾里,不再看他一眼。

靖灼僵硬地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向办公室门口。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胃部的剧痛和心头的冰寒交织,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走出云氏珠宝大楼,冰冷的寒风瞬间将他包围。他靠在路边一冰凉的电线杆上,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胃部的痉挛和腔里那股想要呕吐的冲动。

抬头望天,灰蒙蒙的,看不到一丝阳光。

前路仿佛被更浓重的迷雾和更沉重的锁链封锁。母亲的玉簪还未送出,新的、更荒唐的迫已接踵而至。

他缓缓直起身,紧了紧单薄的大衣,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冬萧瑟的街头,显得格外伶仃而疲惫,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凛冽的寒风彻底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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