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氏珠宝那栋压抑的大楼里逃出来后,靖灼感觉肩上仿佛又多了一座无形的大山。云振邦那张混合着焦躁、贪婪与冷酷的脸,还有那番不容置疑的威胁,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与云舒瑶的漠视、秦浩宇的伪善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窒息的图景。
胃部的剧痛持续了大半天,后来被林辰诊所抽屉里翻出来的强效胃药勉强压了下去,但那种沉重、憋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更加沉默,在公司几乎只埋头在清河巷社区改造和那荒唐的珠宝系列任务之间——后者他完全无从下手,只能硬着头皮先搜集一些基础的珠宝设计资料和云氏过往的产品图册,看得头晕眼花。
他几乎将所有非必要的社交和感知都关闭了,像一只受伤后蜷缩起来的刺猬,只露出坚硬而沉默的外壳。这种异乎寻常的、深入骨髓的沉寂,似乎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这天下午,靖灼正在工作室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些璀璨夺目的珠宝图片发呆,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灵感或者至少是模仿的路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靖先生,下午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沉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男声,是秦浩宇。
靖灼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秦浩宇怎么会直接打电话给他?还用的是陌生号码。
“秦先生。”靖灼的声音涩,听不出情绪。
“冒昧打扰了。不知靖先生现在是否方便?有些话,我觉得或许我们两个男人之间,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秦浩宇的语气十分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推心置腹”的味道,“我知道靖先生最近……似乎心情不太好。有些事,说开了,或许对大家都好。”
靖灼的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几乎能猜到秦浩宇想谈什么。无非是炫耀,是安抚,是警告,或者三者皆有。
“在哪里?”靖灼听到自己平静地问。他想拒绝,但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说,听听这个骗子到底想说什么,或许能捕捉到更多信息。
“就在你们公司附近,有一家‘静泊’咖啡馆,环境清静,很适合谈话。我现在过去,二十分钟后见,如何?”秦浩宇安排得周到,语气却不容拒绝。
“……好。”
挂了电话,靖灼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恶心。但他还是站起身,穿上那件旧大衣,跟同事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公司。
“静泊”咖啡馆确实离得不远,装修是时下流行的工业冷淡风,灰白的主色调,大幅的落地窗,价格不菲。靖灼走进去时,秦浩宇已经坐在一个靠窗的僻静卡座里了。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是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显得随意而考究。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还有一份翻开的财经杂志。
看到靖灼,他脸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微笑,抬手示意:“靖先生,这边。”
靖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他只要了一杯白水。
短暂的沉默。秦浩宇打量着靖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毛衣领口和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露出理解的、略带歉意的神情。
“靖先生,首先,我要为之前可能产生的一些误会,向你表示歉意。”秦浩宇率先开口,语气真诚得几乎无可挑剔,“我知道,因为我经常和舒瑶商讨,可能让你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想法和压力。作为朋友,我或许应该更注意些分寸。”
靖灼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透明的白水,没有说话。
秦浩宇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显得更加推心置腹:“其实,我特别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任何一个男人,看到自己的妻子和其他异性走得近些,心里难免会有些不平衡,有些失落。这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观察着靖灼的反应。靖灼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握着玻璃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但是靖先生,”秦浩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我想请你明白,我和舒瑶之间,真的只是纯粹的事业伙伴和……灵魂共鸣的朋友。舒瑶是个非常有天赋、有野心的女性,她渴望更广阔的舞台,更精彩的人生。而我在艺术领域恰好有些资源和人脉,能帮她打开那扇门。”
他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我们在一起讨论艺术,探讨,那种思想和审美上的碰撞与契合,是很难用世俗的男女关系来衡量的。舒瑶也常说,和我交谈,能让她看到完全不同的世界,找到真正的自我价值。”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蜜糖,裹挟着对靖灼的无形贬低和对云舒瑶的刻意拔高。靖灼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反胃感从胃部直冲喉咙,他用力咽了一下,才勉强压住。
秦浩宇见靖灼始终沉默,只是偶尔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和得意。看来,这个窝囊废已经认命了,至少表面上接受了现实。
“我知道,舒瑶有时候对你要求可能比较……直接。”秦浩宇换上一副“好心规劝”的口吻,“但那也是因为她对你寄予了期望,希望你能和她一起进步,不要被甩下太远。毕竟,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需要共同成长。”
他放下咖啡杯,看着靖灼,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靖先生,说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有时候,男人也需要审视一下自身。是不是应该把更多精力放在提升自己的能力和价值上,而不是……执着于一些无谓的情绪和猜忌?这样,对舒瑶,对你们这个家,或许才是真正负责任的态度。”
成全。他嘴上说着理解,说着歉意,说着纯粹,实则每一个字都在暗示靖灼的“无用”和“狭隘”,都在为他和云舒瑶越来越亲密的关系披上合理的外衣,都在要求靖灼“识相”地退让,甚至“提升自己”以便更好地“配合”云舒瑶的“成长”。
靖灼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锐利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没有当场掀翻桌子。他感觉到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只能紧紧咬住牙关。他依旧垂着眼,不敢抬头,怕眼底汹涌的怒火和恶心会泄露出来。
“我……明白。”他听到自己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涩至极的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秦浩宇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那是一种对完全掌控局面的满意。他身体靠回椅背,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靖先生能这样想,那就最好了。我相信,只要我们彼此理解,各自安好,舒瑶也能更安心地去追求她的事业和梦想。这对大家都好。”
他又“体贴”地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比如天气,比如临安城最近的艺术活动,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靖灼只是偶尔点头,发出几个简单的音节回应。
一杯白水见底,秦浩宇也似乎觉得“谈话”目的已经达到。他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抱歉地笑了笑:“我一会儿还约了人,今天我们就先聊到这里?很高兴能和靖先生这样坦诚交流。”
靖灼僵硬地点了点头,站起身。
秦浩宇也站起来,甚至还颇有风度地拍了拍靖灼的肩膀——那动作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靖先生,保重身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跟我说。”
靖灼没有回应,只是略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咖啡馆。
推开门,室外的冷空气猛扑过来,让他因强忍愤怒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一清。他没有停留,也没有方向,只是凭着本能,快步走进旁边一条狭窄无人的小巷。
直到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他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逃离了一个令人窒息毒气室。
一直紧握成拳的右手,缓缓松开。掌心传来黏腻的刺痛感。他低下头,看见掌心里赫然是几个深深的、月牙形的血痕,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出了细小的血珠。那是他刚才用指甲死死掐出来的。
怒火、屈辱、恶心、还有深深的无力感,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腔里翻滚、冲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秦浩宇那张伪善的、带着施舍般笑意的脸,那些冠冕堂皇的、将他贬低到尘埃里的话语,反复在耳边回响。
灵魂共鸣?共同成长?成全?
哈!
他猛地抬手,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的砖墙上。沉闷的响声在空巷里回荡,手背的关节处传来钝痛,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不是哭泣,只是一种极致的情绪冲击下,身体本能的战栗。
巷子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隐约。只有这僻静的角落,仿佛被世界遗忘,容得下一个男人无声的崩溃和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那颤抖才慢慢平息。靖灼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极致的冰冷和痛苦中,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愈发幽深,看不到底。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掌心,面无表情地用衣角随意擦了擦。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挺直了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脊背,迈开步子,重新走进了冬傍晚灰蒙蒙的天光里。
背影依旧消瘦,步伐却似乎带上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沉默而决绝的东西。
他需要回去。回到那个冰冷的“家”,继续扮演那个懦弱、顺从、可以被随意拿捏的“靖灼”。至少,在准备好一切之前,他必须如此。
咖啡馆里那番虚伪的试探和“规劝”,像一剂猛烈的催化剂,将他心中某些混沌的东西,彻底沉淀、分离。屈辱的底部,愤怒的灰烬里,似乎有一星更加冷硬、更加坚定的东西,正在悄然凝聚。
只是此刻,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