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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从那条冰冷小巷回到公司,靖灼花了些时间在洗手间用冷水冲洗脸颊和手上已经凝结的血痕。冰凉的水着皮肤,也让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恶心感稍稍平复。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眼下乌青、写满疲惫的脸,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将秦浩宇那张伪善的面孔和那些令人作呕的话语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必须专注于眼前。无论是清河巷社区改造,还是云振邦强压下来的那个荒唐的珠宝设计任务,都需要他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和精力。尽管他感觉自己像一被拉扯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崩断。

接下来几天,他强迫自己进入一种机械的工作状态。白天处理公司,跑现场,和施工方沟通,修改图纸。晚上回到那个冰冷的“家”,在阳台昏暗的光线下,硬着头皮翻阅那些云氏珠宝送过来的、杂乱无章的产品资料和市场报告,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头绪。睡眠成了奢侈品,胃痛和头痛轮番上阵,他靠着抽屉里越来越少的胃药和止痛片勉强支撑。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在下滑。绘图时偶尔会走神,反应也慢了半拍。清河巷的一个细节修改,他反复核算了三次才确认无误,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同事小赵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担忧,几次欲言又止。

该来的总会来。

周五下午,靖灼刚结束一个冗长的协调会,揉着发胀的太阳回到自己工位,内线电话就响了。是老板秘书打来的,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靖工,老板请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靖灼的心微微一沉。老板平时很少直接找他,除非是重大或者……出了什么问题。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体面”的一件了,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老板办公室。

敲开门,老板周总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电脑屏幕。周总五十出头,白手起家,在临安设计圈摸爬滚打多年,眼光毒辣,对手下的能力也心里有数。他抬头看到靖灼,脸上露出惯常的、略显严肃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靖灼来了,坐。”

靖灼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

周总关掉电脑屏幕,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靖灼啊,最近手上的还顺利吗?清河巷那个,难度不小,预算又紧,我听说你跑了好几趟现场。”

“还在推进,周总。有些细节需要反复和居民、施工方磨合,进度比预期稍慢一点,但整体可控。”靖灼谨慎地回答,心里猜测着老板真正的意图。

“嗯,你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你的专业能力和责任心,公司上下都看得到。”周总先肯定了一句,但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不过……靖灼啊,咱们共事也有几年了,有些话,我作为长辈,也是作为公司负责人,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聊一聊。”

靖灼的心提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我最近观察,还有听下面一些同事反馈,你最近的状态……似乎不是很好。”周总的目光在靖灼明显憔悴的脸上和眼底的阴影处停留了一下,“黑眼圈这么重,是不是没休息好?工作上遇到特别棘手的难题了?”

“没有,周总,上的困难都在正常解决范围内。”靖灼连忙否认。

周总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探究并未减少。“不是工作上的事,那就是生活上的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这个人,向来主张公私分明。员工的私生活,只要不影响工作,公司原则上不过问。但是靖灼啊,如果私事……严重到影响到了工作状态,甚至可能影响到公司的和声誉,那我就不能不说几句了。”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分量却重了起来:“我听说,你岳父那边,云氏珠宝,最近好像……不太太平?资金方面有些传闻?”

靖灼的背脊瞬间绷紧了。云氏珠宝的危机,果然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了。老板消息灵通,不可能不知道。

“是……是遇到一些经营上的调整。”靖灼含糊地应道,手心开始冒汗。

“经营调整?”周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靖灼,咱们都是明白人。云氏的情况,恐怕不只是‘调整’那么简单吧?资金链紧张,在业内已经不是秘密了。我听说,云总那边最近到处在找人救急,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着靖灼:“甚至把主意打到了自家女婿头上?着你给云氏做设计救命?”

靖灼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总。老板竟然连这个都知道?是云振邦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他不敢细想。

看到靖灼的反应,周总心中了然。他放下保温杯,语气严肃了几分:“靖灼,你的设计能力我很清楚,跨界做珠宝,如果给你足够的时间和资源,未必不能出彩。但云氏现在是什么情况?一个即将沉没的船,你跳上去,能救得了它吗?反而可能被拖下水。”

他身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更重要的是,你是‘筑界设计’的员工。你的首要职责,是完成公司的,维护公司的利益和声誉。你最近明显精力不济,清河巷的进度已经受到了影响。如果再分心去应付云氏那个烂摊子,甚至……如果云氏的麻烦牵连到你,影响到我们公司正在进行的其他或者客户关系,这个责任,谁来负?”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巨石,压在靖灼心头。他知道老板说得没错,公私必须分明。可云振邦的威胁言犹在耳,那个“云家女婿”的身份和母亲对“家”的期望,像无形的锁链捆着他。

“周总,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注意,尽量不影响公司工作。”靖灼低声说,声音涩。

“不是尽量,是必须。”周总的语气加重了,“靖灼,我很欣赏你的才华,也不希望看到你因为家庭事务毁了自己的前程。公司最近在争取城东新区的一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竞争很激烈,我需要每一个核心员工都保持最佳状态。你是我看重的主力之一。”

他顿了顿,给出最后的通牒或者说“提醒”:“我希望你能尽快‘处理好’你的私事。分清主次,把精力收回到公司上来。如果……因为某些外部原因,持续影响工作,甚至给公司带来潜在风险,那我可能不得不重新考虑一些岗位安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重新考虑岗位安排……话说得委婉,但潜台词再清楚不过:要么专心为公司工作,撇清和云氏的麻烦;要么,就可能面临被边缘化甚至失去工作的风险。

靖灼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工作,是他现在唯一的经济来源(虽然微薄且被云舒瑶掌控),是他还能维持一点体面和尊严的基石,也是他实现专业价值的最后阵地。如果连这个都失去……

“我明白,周总。我会处理好的。”他听到自己用尽全力,才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好,我相信你能处理好。”周总点了点头,表情缓和了一些,“出去吧,好好调整一下。清河巷的,不能有闪失。”

靖灼几乎是飘着走出老板办公室的。走廊里空调很足,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胃部的疼痛再次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灼烧般的警告。

回到工位,他盯着电脑屏幕上清河巷复杂的管线图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交替回响着云振邦凶狠的威胁和周总冷静却更致命的警告。

一边是“云家女婿”的身份和那个早已破碎却仍被他执念牵挂的“家”的幻影,以及母亲临终前“要有个家”的嘱托——尽管这嘱托正被云家人扭曲利用成挟持他的工具。

另一边是他赖以生存的工作、专业尊严和未来的可能性。

他好像被到了一个没有退路的墙角。无论选择哪一边,似乎都会失去另一边,甚至可能两边皆空。

怎么办?

他枯坐到下班,同事们都陆续离开了。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他工位还亮着灯。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遥远,与他无关。

最终,在令人绝望的沉默中,一个近乎自毁的念头,在他疲惫到极点的脑海里浮现。

既然没有退路,既然无法选择……那就,都扛着吧。

用时间,用健康,用他所有能透支的一切,去硬扛。

他重新打开了清河巷的图纸,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开始修改一处今天会议提出的动线问题。同时,他打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云氏珠宝那些杂乱的产品图片和零碎的市场分析。

他决定,用白天的时间,全力冲刺公司,确保进度和质量。用晚上、深夜、以及一切挤出来的碎片时间,去啃那个珠宝设计的硬骨头。不睡觉,少吃饭,靠意志力和药物强撑。

这是一个愚蠢到极点的决定。他知道。这几乎是在透支生命。他也知道。

但他好像……真的没有别的路了。

晚上九点多,林辰照例提着保温饭盒来“查岗”,推开工作室的门,就看到靖灼像个雕塑一样钉在电脑前,面前同时摊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图纸,手边放着吃了一半的冷掉的面包,脸色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白得像个鬼。

“靖子!你他妈不要命了?!”林辰一看这场面,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几步冲过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笔,“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脸瘦得都没形了!你同时搞两个?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靖灼缓慢地抬起头,眼神因为过度疲惫而有些涣散,看到是林辰,才勉强聚焦。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辰哥,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无力,“没事,我撑得住。”

“撑得住个屁!”林辰气得把饭盒重重放在桌上,“你老板今天找你谈话了吧?是不是给你压力了?还有云家那个老王八蛋,是不是又你了?你跟我说实话!”

靖灼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他指了指电脑屏幕:“这边,公司的,不能丢。那边……”他苦笑了一下,“云家给的‘任务’,也不能不做。”

“你疯了?!”林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云家摆明了是拿你当垫背的!那个什么狗屁珠宝设计,是你能做的吗?做不出来又怎样?他们还能吃了你?那个家,那个云舒瑶,值得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靖灼垂下眼睑,看着自己因为长时间握笔而有些颤抖的手指,声音轻得像叹息:“辰哥……我好像……没有退路。”

这句话,他说得异常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捅在林辰心口。那里面包含的无奈、绝望、和一种认命般的疲惫,让林辰所有劝诫和怒骂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好友低垂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头颅,看着他单薄得几乎能被风吹走的肩膀,口堵得发慌,又酸又疼。

“没有退路……”林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有些发哽,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他知道,有些心结,有些执念,外人再怎么说,也解不开。除非当事人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或者……彻底心死。

他不再劝了,只是默默打开保温饭盒,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推到他面前。

“先把饭吃了。热的。”林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力,“吃完了……量力而行。别真把命搭进去。我诊所的床,随时给你留着。”

靖灼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又看了看林辰担忧而无奈的脸,眼眶骤然一热。他慌忙低下头,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将饭菜塞进嘴里,咀嚼,吞咽,用食物的温度和兄弟无声的关怀,来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冷和绝望。

他知道自己很蠢。他知道这可能是饮鸩止渴。

但此刻,除了埋头向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扛,他还能怎么办呢?

窗外的夜色,浓黑如墨,仿佛要吞噬掉这城市里最后一点微光。只有这间小小的工作室里,还亮着一盏孤灯,映照着一个男人沉默而近乎悲壮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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