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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

“咔哒。”

最后一道图层合并完毕,靖灼按下保存键,指尖在鼠标上停顿了三秒,才缓缓松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泛着过度疲惫后的钝痛。

历时三个月的“临安新城文化艺术中心”竞标方案,终于在他连续熬了七十二小时后,画上了圆满的句号。甲方下午发来邮件,初步反馈极为满意,落地板上钉钉。公司老总当场拍板,八十万奖金,单独划到他的名下。

八十万。

靖灼揉了揉酸涩的眉骨,这个数字在他空荡的胃里搅动了一下,带起的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疲惫。他关掉电脑,工作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城市灯火流窜,像个永不疲倦的巨兽,衬得这方寸之地格外寂静。

他起身,从椅背上拿起那件穿了三年、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衬衫套上。布料摩擦过皮肤,带着夜间的凉意。走到门口穿衣镜前时,他顿了顿,看着镜子里的人。

头发有些乱,眼底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榨后的憔悴。只有那双眼睛,在极度的疲乏深处,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光——那是想起某个人时,本能燃起的期许。

他努力扯了扯嘴角,试图弯出一个轻松点的弧度,失败了。算了,她大概也不会在意。

离开写字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黏湿。靖灼没有直接去停车场,而是拐进了楼下还亮着灯的花店。老板娘认得他,露出温和的笑:“靖先生,这么晚才下班?还是老样子?”

“嗯,麻烦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板娘手脚利落地挑出几支品相最好的香槟玫瑰,配上尤加利叶,用浅米色的雾面纸仔细包好,系上缎带。“今天到的花新鲜,开得正好。靖太太一定喜欢。”

靖灼接过花束,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他付了钱,低声道谢。香槟玫瑰是云舒瑶最爱的花,她说这颜色配她的气质,高贵又不俗艳。结婚三年来,每逢稍大点的节,或者他自觉“表现尚可”的子,他都会带一束回家。这几乎成了他笨拙维系婚姻里,为数不多的、固定的仪式感。

开车回家的路上,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拉出流动的光带。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放在副驾驶座上的花束包装纸。沙沙的轻响,在封闭的车厢内格外清晰。

那八十万的奖金卡,就放在他衬衫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薄薄一张,却有些烫人。他想,舒瑶看到这个,大概会高兴吧?上次她看中的那款限量手袋,好像要五万多?剩下的钱,可以让她再挑几件喜欢的首饰,或者……他脑子里盘算着,或许可以提议,两人很久没有单独出去旅行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舒瑶大概没这个时间,也没这个兴致。她最近总说忙,忙着和那位新认识的人朋友,考察什么艺术。

想到这里,靖灼心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适,但很快被他忽略了。舒瑶交际广是好事,他该支持。他只是个埋头画图的设计师,能给她的有限,她若能结交更有能量的人,开阔眼界,他应该为她高兴。

车子驶入“云栖苑”小区。这是云家早些年开发的楼盘,位置不错,云舒瑶挑了一套顶楼复式作为婚房。靖灼停好车,捧着花,拿着公文包,走进电梯。

金属轿厢壁光可鉴人,映出他清晰的身影,以及怀里那捧与他的憔悴格格不入的娇艳玫瑰。电梯上升的数字不断跳动,他的心也莫名跟着提了提。这么晚了,舒瑶睡了吗?还是在追剧?他是不是该先发个消息?

犹豫间,“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指纹锁识别成功,门锁发出轻响。靖灼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暖黄色的灯光和隐约的谈笑声,瞬间从门缝里流淌出来,包裹住他。

“……浩宇你真讨厌,哪有这么比喻的!”是云舒瑶的声音,带着靖灼许久未曾听到的、轻快又娇嗔的笑意。

“怎么没有?舒瑶你就像这冰淇淋顶上的那颗樱桃,甜美,耀眼,让人一见就心生欢喜,想捧在手心里。”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含笑,语气熟稔亲昵。

靖灼的脚步顿在玄关。

他看见客厅中央,云舒瑶穿着一身藕粉色的真丝家居裙,卷发慵懒地披散着,正侧坐在沙发上。而她旁边,挨得极近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休闲西装、仪表堂堂的陌生男人。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发型一丝不苟,手腕上露出一块表盘精致的腕表。

两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盒打开的高档冰淇淋。男人手里拿着银质小勺,勺子里盛着一点冰淇淋,正笑着递到云舒瑶唇边。云舒瑶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将冰淇淋含了进去,眼波流转间,满是笑意。男人的另一只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搭在云舒瑶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指尖几乎要触到她散落的发丝。

玄关昏暗,客厅明亮。靖灼像个误入舞台的观众,僵在光影分割线上,手里还捧着那束不合时宜的玫瑰。

屋内的欢声笑语,在他推开门的一刹那,戛然而止。

云舒瑶转过头,看到是他,脸上未散的笑意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她眉头微蹙:“回来了?杵在那儿当吗?进来啊。”

那陌生男人也抬眼看过来,目光在靖灼身上扫过,从他那件洗褪色的衬衫,到略显陈旧的西裤,再到手里那捧花,最后落回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男人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以及打量过后,一丝极淡的、居高临下的玩味。

靖灼喉结动了动,感觉喉咙有些发。他挪动脚步,走进客厅,将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手里仍抱着那束玫瑰,指尖微微收紧。

“这位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涩而平稳。

“哦,秦浩宇,秦先生,我跟你提过的,刚从国外回来的艺术人,也是我的朋友。”云舒瑶介绍得随意,身体并没有从秦浩宇身边移开的意思,反而顺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浩宇对当代艺术很有见解,我们刚在聊一个很棒的公共艺术。”

秦浩宇微微一笑,姿态优雅地放下冰淇淋勺,朝靖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靖灼身上,这次多了几分刻意的审视。

“舒瑶,这位就是你那位‘才华横溢’的设计师丈夫?”秦浩宇开口,语调温和,用词却让靖灼感到一丝不适,“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很‘质朴’。”

“质朴”两个字,被他用一种恰到好处的语气说出来,听在耳里,却像一细小的刺。

云舒瑶闻言,竟娇笑着伸手轻捶了一下秦浩宇的肩膀:“浩宇你别瞎说!”她转回头看向靖灼,那笑容已经变得稀薄,“你吃饭了没?没吃厨房有剩的,自己热热。”

没等靖灼回答,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撩了下头发,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佣人:“对了,浩宇喜欢喝手冲,豆子在你左边柜子第二格,你去煮一杯。浩宇对咖啡很挑的,你仔细点,水温控制好。”

靖灼站在那儿,客厅明亮的灯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怀里玫瑰的香气,混合着空气中残留的冰淇淋甜腻味道,还有秦浩宇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息,形成一种古怪的、令人闷的混合物。

他沉默了两秒,将手里的玫瑰轻轻放在一旁的单人沙发扶手上,转身走向厨房。

背后传来云舒瑶压低了些的笑语:“……他也就这点用了,笨手笨脚的,煮个咖啡还行。”

秦浩宇低笑回应了什么,靖灼没听清。他打开橱柜,找到那包昂贵的咖啡豆,熟练地磨粉,烧水。水流声,研磨声,盖过了客厅里重新响起的、压低的谈笑。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专注地看着温度计,仿佛眼前不是一杯咖啡,而是他正在绘制的精密图纸。

只是握着细口壶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咖啡煮好,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靖灼端着白色的骨瓷杯,走回客厅,将杯子放在秦浩宇面前的茶几上。

“秦先生,您的咖啡。”

秦浩宇瞥了一眼那杯咖啡,没动,反而抬眼看向靖灼,嘴角噙着笑:“多谢。靖先生这么晚下班,真是辛苦。听说最近在忙一个大?”

“嗯,刚忙完。”靖灼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谈。

“哦?看来成果不错。”秦浩宇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评价咖啡,却话锋一转,“舒瑶刚才还在说,最近看中了一款爱马仕的限量包,国内难找。正好我有个朋友在欧洲,可以帮忙问问。”

云舒瑶立刻接话,眼睛亮了一下,看向靖灼,语气理所当然:“对了,钱呢?奖金拿到了吧?多少?”

靖灼看着她眼中熟悉的、对物质的期待光芒,心脏像是被那光芒烫了一下,细微地抽痛。他垂下眼,手伸进衬衫内侧口袋,摸出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银行卡。

“八十万。”他递过去,声音平淡无波。

云舒瑶眼睛一亮,几乎是抢了过去,捏在手里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还算及时。正好,浩宇帮我看了款包,差不多这个价,剩下的就当给你说的那个艺术基金存点启动资金。”她边说,边很自然地将卡放进自己家居裙的口袋,整个过程,没再看靖灼一眼,也没问一句他累不累。

秦浩宇放下咖啡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对云舒瑶笑道:“时间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了。舒瑶,那件事我们明天再详谈。”

“好呀,路上小心。”云舒瑶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语气轻柔。

秦浩宇走到玄关,经过仍站在原地、如同背景板般的靖灼身边时,脚步略微一顿。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里的温和笑意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轻蔑:

“你配不上她。”

说完,他不再看靖灼任何反应,对云舒瑶含笑点头,开门离去。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那束香槟玫瑰躺在沙发扶手上,无人问津。

云舒瑶走回客厅,拿起那盒没吃完的冰淇淋,瞥了一眼靖灼:“还站着嘛?收拾一下啊,茶几弄脏了。”说完,便趿拉着拖鞋,径自往楼上卧室走去。

靖灼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空荡的客厅。玄关镜里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和挺直的脊背。口袋里空了,玫瑰谢了,一室甜腻的香气里,只剩下那句“你配不上她”,像淬了冰的针,扎在耳膜深处,反复回响。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拿起那束玫瑰。包装纸因为被他之前攥得太紧,有些皱。他低头看着娇嫩的花瓣,许久,轻轻地将它放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他抬手,看见指腹被玫瑰花茎上未曾修剪净的小刺,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鲜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来,很小,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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