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的疼痛是一点点漫上来的。
起初只是昨夜回家后,空荡荡的胃部传来熟悉的灼烧感,混合着那场无声羞辱带来的滞闷,让他没什么食欲,只就着冷水吞了两片抽屉里常备的胃药。药片黏在喉咙里,化开苦涩的味道,没能缓解任何不适。
第二天是周六,靖灼依旧去了工作室。虽然提交了,但还有些零碎的后续工作需要收尾。更重要的是,他不太想待在那个家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甜腻的冰淇淋味和陌生男人的古龙水气息,混合着被他扔进垃圾桶的、逐渐枯萎的玫瑰最后散发出的、近乎腐败的香气。
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线条和色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胃部的钝痛开始变得有存在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缓慢地揉搓、拧绞。他直起身,用手掌用力抵住胃部,冰凉的指尖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触到的却是内部滚烫的痉挛。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上的一份材料说明,但那些文字像蚂蚁一样游走,本无法聚焦。
“靖工,你脸色很难看。”对面工位的年轻助理小赵抬起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老毛病了。”靖灼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虚,“可能有点胃疼,一会儿就好。”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流划过食道,落入胃袋,非但没有安抚那团灼烧的火焰,反而像浇了一瓢油,瞬间引发了更剧烈的抽搐。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咙里溢出,手里的杯子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碎裂开来,水渍溅湿了他的裤脚。
“靖工!”小赵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绕过办公桌。
靖灼已经无法回应了。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席卷了所有感官。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塌陷。他只觉得一股腥甜的气味猛地涌上喉咙,紧接着,无法抑制的呕吐感让他弯下腰去。
“呕——”
没有吐出什么食物残渣,只有一大口暗红发黑、粘稠的液体,喷洒在浅色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血!是血!靖工吐血了!”小赵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恐慌。
办公室其他同事也被惊动,纷纷围了过来。惊呼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靖灼的意识在剧痛和眩晕的浪中浮沉,他隐约感到有人扶住了他下滑的身体,焦急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他想说“别慌,我没事”,但喉咙被那股铁锈般的腥气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视线最后捕捉到的,是地毯上那摊不断扩大、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凑回来。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仪器规律的、单调的“嘀——嘀——”声,还有远处模糊的、压低的说话声。
然后是触觉,手背上传来清晰的刺痛和束缚感,冰凉的液体正顺着透明的细管,一点点流入他的血管。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尤其是胃部,虽然那阵撕裂般的剧痛已经褪去,但残留的是一种空荡荡的、绵延不绝的钝痛和虚弱。
靖灼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惨白的天花板,光灯管发出冷白的光。他转了转眼珠,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单人病房,很安静。
记忆慢慢回笼。工作室,剧痛,吐血,黑暗。
“醒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看了看,“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靖灼张了张嘴,喉咙涩得发疼,声音嘶哑:“水……”
医生示意旁边的护士。护士用棉签沾了温水,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又用吸管喂他喝了一小口温水。清凉的液体滑过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却也牵动了胃部,引起一阵轻微的抽痛,让他皱起了眉。
“急性胃出血,出血量不小。”医生语气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送来得还算及时。你自己怎么回事?年纪轻轻,胃搞成这样?长期饮食不规律,精神压力过大,过度疲劳,这几条你占全了吧?”
靖灼沉默着,没有回答。他能说什么呢?说他为了赶一个连续熬了七十多个小时?说他每天回家面对的是妻子的冷眼和另一个男人的嘲讽?说他省吃俭用把所有的钱都上交,自己却连一顿按时按点的热饭都常常吃不上?
医生见他不语,也没再多问,显然见惯了这种沉默的病人。“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一周,静脉输液,禁食,等情况稳定了再逐步恢复流食。绝对卧床休息,不能再劳累了,情绪也要保持平稳。”医生顿了顿,看向他,“你晕倒后,你同事用你的手机联系了你通讯录里置顶的‘老婆’,对方接电话了。”
靖灼的心微微一跳,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医生继续说:“我们告知了你的情况和住院地址。不过……”医生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怜悯的东西,“对方听起来……似乎不太方便。让你自己好好休息。”
不太方便。
靖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寂的灰色。“谢谢医生,我知道了。”
医生和护士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病房。门轻轻关上,将外面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也隔绝开,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他自己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透过玻璃窗,给惨白的房间镀上一层朦胧的灰蓝。孤独像冰冷的水,一点点漫上来,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侧过头,看见自己的手机和钱包被放在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暗着。他盯着那黑色的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
会不会……医生没说清楚?或者舒瑶没听明白他情况的严重性?也许她正在来的路上,只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她看到那么多血,总会……有一点点担心吧?
心底最深处,那个卑微的、不肯死心的角落,还在挣扎着冒出这些自欺欺人的念头。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稻草。
他吃力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缓慢地伸向床头柜,够到了手机。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他按下侧键,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还有几条未读的工作消息和同事小赵发来的关心询问。
没有她的未接来电,也没有一条信息。
他手指僵硬地滑动屏幕,点开了通讯记录。最新的一条拨出记录,显示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备注“老婆”,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
他仿佛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医生或者护士拿着他的手机,拨通那个号码,礼貌而急切地说明情况。电话那头,也许是嘈杂的背景音,也许是悠扬的音乐,云舒瑶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又怎么了?”听完简述后,她或许会蹙起她精心描画的眉,语气不悦甚至带着嫌弃:“住院?我正和浩宇在艺术展呢,没空。让他自己待着,别总装可怜。”
然后,电话被脆利落地挂断。整个过程,可能都不需要四十七秒。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细密而尖锐的疼痛,比胃部的钝痛更加难以忍受。他放下手机,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胃部的空虚感和疼痛再次隐隐传来,提醒着他身体的脆弱。输液瓶里的液体一点点减少,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他又拿起了手机,这一次,几乎是自虐般地,点开了那个绿色的、带着白色相机图标的软件。
刷新。
最新的动态,来自“瑶光(云舒瑶)”,发布时间:半小时前。
九张图片。
他指尖冰冷,点开。
第一张,云舒瑶身穿一件裁剪别致的浅杏色连衣裙,戴着宽檐帽,站在一个看起来极具现代感的艺术展厅入口,笑靥如花。她身边,秦浩宇一身休闲西装,风度翩翩,微微侧头看着她,眼神专注,嘴角含笑。
第二张,两人站在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秦浩宇正指着画作某处,似乎在讲解什么,云舒瑶仰头听着,眼神里满是崇拜和兴趣。
第三张,第四张……高级商场明亮的橱窗前,云舒瑶手里提着两个印着醒目奢侈品logo的购物袋,对着镜头眨眼。秦浩宇站在她身后半步,姿态保护,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第五张,一家格调高雅的西餐厅,桌上摆着精致的餐点和红酒,两人举杯相碰。
第六张,第七张……
最后一张,是两人的自拍合影。镜头贴得很近,云舒瑶的头微微偏向秦浩宇的肩膀,笑容明媚灿烂,眼里有光。秦浩宇的脸颊几乎贴着她的发丝,看向镜头的眼神温柔而笃定,仿佛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九宫格的正中央,配着一行文字:
“和懂艺术的人在一起,每一天都是新生。终于摆脱了负能量,奔向属于我的星辰大海。【爱心】【太阳】”
“懂艺术的人”……“新生”……“摆脱负能量”……“星辰大海”……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了的、淬了毒的刀子,精准无比地捅进靖灼心里最柔软、也是最不堪一击的地方,然后狠狠搅动。
他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关节绷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冰冷的仪器嘀嗒声,此刻听起来无比聒噪,像是在嘲讽他的狼狈和可笑。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翻搅,他猛地弯腰,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生理性的泪水被出眼眶,模糊了眼前刺目的屏幕光亮。
原来,他深夜吐血晕倒,生死一线地躺在冰冷的医院病床上,在她那里,只是“负能量”,是阻碍她奔向“星辰大海”的、需要被摆脱的累赘。
而他三个月的拼命,八十万的奖金,那束被她弃如敝履的玫瑰,他这些年来小心翼翼的付出和忍让……一切的一切,在这九张光彩夺目的照片和那段充满憧憬的文字面前,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原来,心寒到极致,真的感觉不到温度,只觉得空洞,无边无际的空洞,伴随着钝刀割肉般的、绵长的疼。
手机从他彻底失力的掌心滑落,“啪”地一声掉在病床边的地板上,屏幕朝下。
他不再去看,只是缓缓地、极慢地闭上了眼睛,将自己重新沉入那片冰冷的黑暗。仿佛这样,就可以隔绝掉外界的一切,包括那锥心刺骨的现实。
不知又过了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有些急促地走近。
“靖子!”熟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焦灼在床边响起。
靖灼没有睁眼。
林辰看着病床上好友毫无血色的脸,紧闭的双眼下浓重的阴影,还有手背上扎着的针头和旁边挂着的输液瓶,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摔出了几道裂痕,但还没锁屏,亮着的画面正好是那刺眼的九宫格和配文。
林辰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他重重地把手机拍在床头柜上,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口因为愤怒而起伏。他看着靖灼那张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生气的脸,又急又痛,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靖灼,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你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再看看她!这就是你这些年掏心掏肺,把自己往死里折腾,换回来的一切?”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单调的嘀嗒声,在回应着他愤怒的诘问。
靖灼依然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着。一滴冰凉的液体,悄然从他紧闭的眼角溢出,迅速没入鬓边的发丝里,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