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城南的备用安全点是一个半地下的储藏室,位于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洗衣店的后院。空间狭小,只有一张折叠床、一个旧沙发和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空气中弥漫着洗涤剂和湿混凝土的混合气味。
苏晚用电子锁锁上门,拉下厚重的遮光帘,这才松了口气。她脱下湿透的外套,从墙角的箱子里拿出两条毛巾,扔给沈寂一条。
“先处理伤。”她说。
沈寂脚踝的扭伤不算严重,但规则抑制弹擦过肩膀造成的麻木感还在蔓延。他坐在折叠床上,撩起裤腿,脚踝已经肿了起来,皮肤下浮现出青紫色的淤血。
苏晚蹲下身,从急救箱里拿出冰袋和弹性绷带,手法熟练地为他冷敷包扎。她的手指很稳,触碰皮肤时带着凉意,像是受过专业医疗训练——不只是理论上的,还有大量实践经验。
“你以前是医生?”沈寂突然问。
苏晚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
“医学博士,神经科学方向。”她没有抬头,“加入观测者组织前,我在市立医院工作了两年。后来……被招募了。”
“因为你的专业背景?”
“一部分原因。”苏晚缠好绷带,站起来,“更主要的是,我‘看见’过规则异常,在一个患者身上。组织发现了我的感知潜力,就找上门了。”
她走到桌子旁,倒了两杯水,递给沈寂一杯。
“你呢?除了实验体的身份,你小时候有过什么……特殊经历吗?”
沈寂接过水杯,没有喝。
他看着苏晚,看着她眼镜片后那双平静的眼睛。几个小时前在103空洞里看到的画面——年轻的苏晚触碰年轻沈寂手腕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
如果是,为什么苏晚从来没提过?
她在隐瞒什么?
“笔记本。”沈寂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放在桌上,“我们需要破译它。”
苏晚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眼神变得复杂。
“林启明说,这会惊动‘医生’。”她轻声说,“你确定要现在看?”
“我确定。”
沈寂打开笔记本。
内页是泛黄的横线纸,字迹工整但稚嫩,是少年人的笔迹。但内容不是普通的记,而是用一种奇怪的混合文字写成的:一部分是中文,一部分是扭曲的、像符号一样的图形,还有少量沈寂看不懂的外语词汇。
加密了。
“这是规则密文。”苏晚凑近观察,“结合了个人习惯、记忆联想和规则符号学。破译需要密钥——可能是某个期、某个人名,或者你童年时期的一个特殊事件。”
沈寂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抚过纸页。
指尖触碰到字迹的凹陷处时,他感到一股微弱的规则共鸣——笔记本本身也是一件规则物品,它在“认识”他的触碰。
他尝试将意识沉入规则解析模块。
模块启动,能量消耗开始:25% → 24.8% → 24.6%……
解析界面将笔记本的内页扫描进去,开始分析文字结构和能量特征。
进度很慢。
这种个人化的密文,解析难度远高于系统化的规则编码。模块需要大量计算,才能从混乱的符号中找出规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储藏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苏晚坐在沙发上,用平板电脑监控着外界的动静。清理小组没有追到这里,他们暂时安全。
沈寂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解析过程比他预想的更消耗精力,不仅仅是能量,还有精神上的负担。那些扭曲的符号,似乎在唤醒他大脑深处某些被封锁的区域。
他感到一阵阵轻微的头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轻轻敲打。
但解析在进行。
20%……30%……50%……
终于,当进度条达到70%时,第一段文字在意识界面中浮现出可读的内容:
**“2003年9月12,阴。”**
**“‘医生’又来了。”**
**“他说我的‘天赋’在觉醒,需要定期‘调整’。”**
**“我不喜欢调整,很痛。但妈妈说,这是为了我好。”**
**“今天在调整时,我‘看见’了别的东西。”**
**“白色的房间,很多管子,一个姐姐在哭。”**
**“‘医生’发现我看见了,很生气。他加大了剂量。”**
**“醒来后,我忘了那个姐姐的样子。”**
**“但我记得她在哭。”**
沈寂的呼吸变得急促。
2003年,他十岁。
“医生”在那时候就已经出现了。
所谓的“调整”,是什么?药物治疗?还是规则层面的预?
那个“白色的房间,很多管子”的场景……听起来像实验室。
而“姐姐在哭”,会不会是其他实验体?
他继续解析。
## (二)
随着解析进度的推进,更多的内容浮现出来。
笔记本记录的时间跨度从2003年到2007年——也就是乌鸦计划实验室出事的那一年。内容断断续续,有时连续几个月都有记录,有时隔半年才有一两行字。
但所有的记录,都围绕着几个核心主题:
**“医生”**:一个始终没有名字、只有代号的神秘人物。他似乎主导着对少年沈寂的“培养”,定期进行“调整”和“测试”。记录中多次提到“疼痛”、“遗忘”、“昏睡”。
**“妈妈”**:沈寂的母亲在记录前期频繁出现,她似乎知道“医生”的存在,并且默许甚至配合他的工作。但在2005年后,她的身影逐渐淡化,最后完全消失。
**“白色的地方”**:这是少年沈寂对某个秘密场所的称呼。从描述看,那里有医疗设备、监控仪器、以及“其他孩子”。显然,那就是乌鸦计划实验室的雏形或前哨站。
**“看见的东西”**:少年沈寂天生具有规则感知能力,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规则流动、能量痕迹,甚至偶尔能窥见未来或过去的片段。但这种能力不稳定,需要“医生”的“调整”来控制。
**“墙里的计划”**:在2006年底的一篇记录里,少年沈寂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偷听到了‘医生’和一个人的谈话。”**
**“他们在说‘乌鸦计划’,说‘七个孩子’,说‘门’。”**
**“‘医生’说,我是最特别的那个,是‘钥匙’。”**
**“另一个人问:‘如果钥匙失控怎么办?’”**
**“‘医生’说:‘那就重铸。’”**
**“我很害怕。”**
**“我不想被重铸。”**
**“我要把这一切都记下来,藏在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希望未来的我能看到。”**
这就是笔记本的起源。
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在恐惧和孤独中,开始记录自己被当作实验品培养的真相。
沈寂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从脊椎深处升腾起来。
他不是在七年前才成为实验体的。
他的人生,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设计好了。
“医生”选中了他,培养他,调整他,把他塑造成一把“钥匙”。
而所谓的“重铸”,显然意味着抹除人格、重置意识——就像对待一件出故障的工具。
解析进度达到85%。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内容变得更加晦涩。少年沈寂开始尝试用自己理解的规则符号来记录,夹杂着大量情绪化的涂鸦和混乱的梦境描述。
但在这些混乱中,沈寂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医生”不属于乌鸦计划的官方团队。** 少年沈寂听到过“医生”和林启明的争吵,林启明反对“医生”的某些激进手段,但“医生”有更高的权限。
**第二,除了沈寂,还有其他“孩子”在接受类似的培养。** 少年沈寂在“白色的地方”见过他们,但每次见面后记忆都会被模糊处理。他只记得一些特征:一个总是沉默的男孩(01号?),一个很会画画的女孩子(03号?),一个喜欢自言自语的孩子(05号?)。
**第三,“门”是一个核心概念。** “医生”多次提到“门”,说当“七只乌鸦归巢”时,“门”将打开,“真实的世界”将呈现。少年沈寂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但本能地感到恐惧。
解析进度:90%。
沈寂的能量储备跌到了20%,头痛加剧,但他没有停。
他需要看到最后。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没有期,只有一段用暗红色墨水写下的文字——不是普通的墨水,解析模块识别出那里面混入了血液。
少年沈寂的血。
文字内容: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长大了,但我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门是黑色的,上面有七只乌鸦的浮雕。”**
**“其中一只乌鸦在看着我。”**
**“门后,有声音在叫我。”**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我醒了。”**
**“醒来后,我的手在流血,但我不知道伤口在哪里。”**
**“我只记得一句话,一句从门后传来的话:”**
**“当七只乌鸦归巢时,门将打开,真实的世界将在我们眼前破碎。”**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把它写下来。”**
**“希望未来的我,能明白。”**
文字到这里结束。
下面还有一个用血画的简笔画:一扇门,门上七只乌鸦,其中一只的眼睛被涂成了红色。
那只乌鸦,显然代表着“07号”。
沈寂盯着那段话。
“当七只乌鸦归巢时,门将打开,真实的世界将在我们眼前破碎。”
这就是林启明在档案室里那份报告上提到的“预言”吗?
“门”到底是什么?
“真实的世界”又是什么?
解析完成。
进度条100%。
沈寂退出意识界面,睁开眼睛。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的衬衫,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能量储备只剩19%,规则稳定性也因为过度消耗降到了64%。
但他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童年的真相,知道了“医生”的存在,知道了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钥匙”。
他抬起头,看向苏晚。
苏晚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没有打扰他。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平板电脑的边缘,指节发白。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沈寂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
“我的童年。”他说,“一场持续了多年的实验。”
苏晚拿起笔记本,翻看着那些已经破译的内容。她的表情从平静,到惊讶,到凝重,最后变成了某种沈寂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有同情,还有……一丝愧疚?
“医生……”苏晚喃喃道,“组织内部的机密档案里提到过这个代号,但没有任何具体信息。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个传说,或者是个别研究员的化名。”
她抬起头,看着沈寂。
“如果笔记本里记录的是真的,那么‘医生’介入的时间,比乌鸦计划正式启动还要早。他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在全球范围内筛选有规则感知潜力的儿童,进行……预培养。”
“然后从中选出七个,成为乌鸦计划的实验体。”沈寂接话。
苏晚点头。
“你是其中之一,也是最特别的那个——‘钥匙’。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你的适应性最强,但也最不稳定。‘医生’在你身上倾注了最多的‘调整’,可能也埋下了最多的……隐患。”
隐患。
沈寂想起了自己规则结构里的观察哨,想起了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想起了空洞里看到的画面。
所有的异常,都可能源于童年时期那些“调整”。
“笔记本里提到‘重铸’。”沈寂说,“如果钥匙失控,就重铸。这意味着什么?彻底重置我的人格?还是把我改造成某种……纯粹的工具?”
苏晚沉默了几秒。
“观测者组织处理失控适应体的方法里,有一种叫‘意识覆写’。”她缓缓说,“用新的、可控的人格模板,覆盖原有的意识。理论上,可以保留能力,但彻底改变个体的身份认知和自主意愿。”
她看着沈寂。
“那可能就是你提到的‘重铸’。”
储藏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寂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像蛇一样缠绕住心脏。
他差一点,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就被“重铸”了。
差一点就彻底消失,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没有记忆、没有自我、只有能力的工具。
“为什么我没有被重铸?”他问。
苏晚摇头。
“我不知道。可能因为七年前实验室出事,计划中断了。也可能因为……林启明他们保护了你。”
林启明。
那个在最后关头把他送走,把自己封存起来的研究员。
沈寂突然想起笔记本里的一段记录:2006年,少年沈寂因为一次“调整”过度而濒临崩溃,是林启明偷偷减少了药物剂量,并陪他说话,直到他恢复意识。
林启明是“医生”阵营里的异类。
他参与了实验,但保留了良心。
“我需要找到其他实验体。”沈寂说,“笔记本里提到过‘其他孩子’。如果他们还活着,如果他们也有类似的经历……我们也许能联合起来。”
“联合起来对抗谁?”苏晚问,“‘医生’?观测者组织?‘编剧’?还是所有想把我们当工具的人?”
“对抗所有想把我们当工具的人。”沈寂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种苏晚从未听过的坚定。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而是一种决心。
一种要夺回自己人生的决心。
苏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看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这里……”她说,“有个东西。”
沈寂凑过去。
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封皮和纸张的夹层里,藏着一张很小的、半透明的薄膜。
苏晚小心地用镊子夹出来。
薄膜上,印着一行极小的字:
**“若你读到此处,请记住:不要相信‘医生’,也不要相信任何自称是你朋友的人。”**
**“包括苏晚。”**
字迹和笔记本里的完全不同,更成熟,更冷静。
像是成年后的沈寂,留给少年自己的警告。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沈寂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和震惊。
储藏室里,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