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十一点，城市在细雨里变得朦胧。
沈寂和苏晚躲在青山康复中心对面一栋废弃写字楼的四楼，透过破碎的窗户观察着病院的动静。
雨丝在昏黄的路灯光下像倾斜的银线，模糊了视野，但也提供了掩护。病院的围墙外多了两辆黑色的厢式车，没有标识，车窗贴着深色膜，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巡逻频率，十五分钟一班，三人小组。”苏晚举着夜视望远镜，声音压得很低，“正门和后门都加了岗哨，不是保安，是便衣——动作很专业，是清理小组的人。”
沈寂没有用望远镜，他闭着眼睛，开启规则感知。
细雨中的世界在感知里呈现出另一种面貌：雨滴不再是水珠，而是一颗颗细小的、带着微弱规则扰动的“能量点”。病院的建筑轮廓则被一层淡淡的、不规则的“光晕”笼罩——那是大量人类长期活动留下的规则背景辐射。
而在那片辐射中，有几个“空洞”。
规则的空洞。
像一块布上被烟头烫出的洞。最大的一个空洞，位置就在103储物间所在的一楼角落。空洞在缓慢地“呼吸”，规则结构时而收缩，时而膨胀，像一个不稳定的伤口。
“空洞还在。”沈寂睁开眼睛，“比地铁站那个小，但更……活跃。”
“能判断活跃周期吗？”苏晚问。
沈寂再次集中感知。
空洞的膨胀和收缩有规律，大约每三分钟一个完整的周期。膨胀时，空洞的范围会扩大约30%，规则扰动增强；收缩时，会恢复到基础大小。
“下次膨胀高峰，大约两分二十秒后。”他说。
“好。”苏晚收起望远镜，从背包里拿出两个小瓶子，递给沈寂一瓶，“规则遮蔽喷雾，喷在衣服和皮肤上，能进一步减弱我们的规则‘存在感’，配合耳钉使用，只要不直接撞上清理队员，他们的探测设备应该发现不了。”
沈寂接过，喷在身上。液体无色无味，挥发很快，只在皮肤上留下一点清凉感。
“行动计划。”苏晚在地上用战术笔画出简易地图，“我们从这里翻墙进去，位置在病院东侧的围墙，那里有一棵树，树枝伸进院里，是视觉死角。进去后，沿这条路线穿过花园，从食堂的后门进入主楼。一楼走廊到这个时间应该没人，我们直接去103。”
她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
“但如果遇到巡逻，这里、这里和这里，有三个应急藏匿点。”她在三个位置画了圈，“都是杂物间或废弃的诊室，门锁我提前弄坏了。”
“撤退路线？”
“原路返回。”苏晚说，“拿到东西立刻走，不要停留。如果被堵，我们分头撤，在城南的备用安全点汇合。”
她看向沈寂：“你确定要现在去？我们可以等清理小组撤走一部分人再行动。”
“空洞不稳定，随时可能关闭或爆发。”沈寂摇头，“而且笔记本里的线索，可能关系到我到底是谁。我等不了。”
苏晚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两人检查装备。
沈寂：规则抑制器（电量40%）、净化指令（能量25%）、规则解析模块（可用）、稳定模块（自动修复中，当前稳定性66%）。
苏晚：规则扰手雷×2、便携扫描仪、通讯扰器、以及她那近战抑制棍。
一切就绪。
两分二十秒，空洞膨胀高峰。
“走。”
## （二）
翻墙比想象中顺利。
雨声掩盖了轻微的落地声，湿滑的墙面和树枝也没有给他们造成太烦。两人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病院的后花园。
花园里没有人，只有雨滴打在树叶和泥土上的沙沙声。远处主楼的灯光大部分熄灭了，只有走廊的应急灯和护士站还亮着。
他们贴着墙，快速穿过花园。
食堂的后门虚掩着——苏晚下午伪装成维修工来过一趟，提前做了手脚。两人闪身进入，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食堂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提供微弱的光源。空气中还残留着晚餐的味道：炖菜、消毒水和洗洁精混合的奇怪气味。
穿过食堂，进入连接主楼的走廊。
这里是他们最危险的一段路。
走廊长约五十米，两侧是病房，尽头是楼梯间。如果有巡逻队从楼梯间下来，他们无处可躲。
苏晚打出手势：我先探路。
她贴着墙，像猫一样无声地移动到走廊中段，侧耳倾听，然后用手势示意：安全。
沈寂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通过走廊。
103储物间在走廊的尽头右侧。
门关着，但门缝下有微弱的光漏出来——不是灯光，是一种更冷的、带着蓝白色调的光。
空洞的光。
沈寂停在门前，将手按在门板上。
规则感知告诉他，门后的空洞正处于膨胀周期的峰值。规则扰动像水一样冲击着门板，让木质门板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冰裂纹一样的纹理。
“直接进去可能会被卷入。”苏晚低声说，“等它收缩。”
沈寂点头。
两人在门边等待。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突然，楼梯间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
不止一个人。
苏晚脸色一变，指了指旁边的应急藏匿点——那是一间废弃的清洁工具间，门开着。
两人迅速闪身躲进去，轻轻带上门。
工具间里堆满了拖把、水桶和清洁剂，空间狭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沈寂能闻到苏晚头发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刚才喷雾的清凉气息。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了103门口。
“读数还是很高。”一个男声说，声音很年轻。
“队长说了，这地方邪门，让咱们别靠太近。”另一个声音，更沉稳些，“就在门口看看，记录数据，然后撤。”
“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规则空洞？我在训练营里没见过这种。”
“听说是‘编剧’搞出来的东西。上面很重视，让咱们守好，别让任何人靠近。”
“那小子真的会回来吗？”
“罗队说他会。那小子对这里有执念。”
两个清理队员在门口聊了几句，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应该是上楼了。
沈寂和苏晚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但就在他们准备出去时，沈寂突然感到左手腕一阵剧烈的灼痛。
是那个淡白色的痕迹。
它在发烫，在发光。
微弱的蓝光从痕迹中透出来，照亮了狭小的工具间。
同时，门外的103储物间里，空洞的规则扰动突然变得狂乱。
不是收缩，而是……**共鸣**。
沈寂手腕上的痕迹，和门后的空洞，产生了共鸣。
## （三）
“怎么回事？”苏晚压低声音，抓住沈寂的手腕。
蓝光透过她的指缝漏出来，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不知道……”沈寂咬牙忍住疼痛，“它在……响应空洞。”
共鸣越来越强。
沈寂感到自己的规则结构被一股外力拉扯，像一琴弦被拨动。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深层的、灵魂层面的“共振”。
门后的空洞开始发出声音。
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规则的“嗡鸣”。那嗡鸣穿透门板，在走廊里回荡，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
楼梯间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快，更急。
“有情况！”刚才那个年轻的声音喊道。
“103门口！快！”
来不及了。
沈寂当机立断，一把推开工具间的门，冲向103。
“你什么？！”苏晚想拉住他，但没拉住。
沈寂已经冲到103门口，拧动门把手——门没锁，直接开了。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门内涌出，将他整个人拽了进去。
苏晚想跟进去，但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了。
从里面锁死了。
“该死！”她用力推门，但纹丝不动。
楼梯间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走廊尽头。
苏晚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咬了咬牙，转身冲进另一侧的应急通道。
她不能在这里被抓。
如果两个人都陷进去，就真的完了。
## （四）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沈寂站在103储物间里，但眼前的景象和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堆满旧家具和废弃医疗设备，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但所有的东西，都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半透明的“薄膜”。
像被冻在冰里。
而房间中央的空洞，此刻完全显形了。
它不再是一个无形的规则真空，而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直径约两米的“漩涡”。漩涡由无数细密的蓝色光丝构成，光丝旋转、缠绕，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核心。
空洞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蓝色的光丝就向外扩张一圈，然后收缩。
而沈寂手腕上的痕迹，光芒的明暗变化，和空洞的呼吸完全同步。
他在和空洞共鸣。
“这到底是……”沈寂抬起左手，看着发光的痕迹。
痕迹在响应空洞，空洞也在响应痕迹。
它们是一体的。
或者说，他身体里的这个“接口”，和眼前这个空洞，是同一个系统的两个部分。
他想起了林启明的话：“协议是我和其他几个研究员在封存前偷偷植入的。它不是收容所的系统，而是我们的‘后门’。”
但眼前这个空洞，显然不是林启明他们能制造的东西。
这是“编剧”的领域。
那么，他手腕上的痕迹，这个所谓的“接口”，到底连接着什么系统？
主协议的系统？观察哨的系统？还是……一个更大、更古老的东西？
沈寂没有时间细想。
因为空洞的漩涡中心，那个黑暗的核心，开始发生变化。
黑暗中，浮现出东西。
一幅画面。
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电视。
画面里是一个房间，很眼熟……是307病房。
病房里，年轻的沈寂——大概十七八岁——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个发光的痕迹。
和现在一模一样。
然后，病房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病历夹。
是苏晚。
但比现在的苏晚年轻一些，气质也更温和，更像一个普通的医生。
年轻的苏晚走到年轻的沈寂面前，说了什么。
沈寂（画面里的）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然后，年轻的苏晚伸出手，轻轻按在沈寂手腕发光的痕迹上。
她的手指在发光。
不是蓝光，而是白色的、柔和的光。
光从她的指尖注入痕迹，痕迹的光芒变得更加稳定。
画面到这里，开始扭曲、破碎，像信号不良的电视，最后变成一片雪花。
沈寂愣住了。
那个画面……是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他完全没有记忆？
苏晚曾经接触过他手腕上的痕迹？还往里面注入了什么？
她到底是谁？
空洞的漩涡突然剧烈震动。
共鸣达到了顶峰。
沈寂感到手腕的痕迹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肤，同时，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顺着共鸣的连接，冲进了他的意识。
不是记忆，不是画面。
而是一种更基础的“知识”。
关于这个空洞的“知识”。
**“编号：103号锚点。”**
**“状态：稳定连接（低功耗模式）”**
**“连接目标：‘回廊’网络（次级节点）”**
**“访问权限：适应性个体（鸦-07）”**
**“可用功能：坐标记录、领域跳转、信息存储……”**
锚点。
这个空洞，是一个“锚点”。
它连接着一个更大的网络——“回廊”网络。
而他，沈寂，作为“鸦-07”，拥有访问权限。
这就是为什么小丑会在地铁站给他钥匙，为什么“编剧”会引导他回到这里。
因为他是这个系统的“合法用户”。
沈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消化这些信息。
然后，他尝试“访问”锚点的信息存储功能。
意识界面弹出一个简化的作面板：
**“锚点存储记录（最近访问）：”**
**“1. 坐标记录：明珠广场站（已失效）”**
**“2. 信息包裹：少年笔记本的定位（来源：深红之书）”**
**“3. 待读取信息：1条（来源：未知）”**
沈寂选择读取第三条。
信息展开：
**“致07号：”**
**“当你读到这条信息时，说明你已经回到了起点，也找到了我留给你的‘钥匙’。”**
**“墙壁里的笔记本，记录着你童年的真相，也记录着‘医生’的罪行。”**
**“但小心，笔记本本身也是一个‘触发器’。”**
**“阅读它，你会知道一切，但也会惊动‘医生’。”**
**“选择权在你。”**
**“——林启明（于封存前留）”**
信息结束。
沈寂握紧拳头。
林启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他留下了线索，留下了警告，也把选择权交给了沈寂。
而沈寂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转身，看向房间的墙壁。
那面红砖墙。
第三排书架，从左往右数第七块砖。
他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轻敲砖面。
声音有点空。
砖是松动的。
他用指甲抠开边缘的旧水泥，砖块很容易就被取了出来。
墙洞里，放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曲。但保存得很完整，没有受，没有虫蛀。
沈寂伸手，取出笔记本。
指尖触碰封皮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冰冷的感觉顺着手臂蔓延上来。
不是规则污染。
是……记忆的封印，被解开了。
## （五）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门开了！103的门开了！”
“准备突入！”
是清理小组的人。
他们检测到了空洞的剧烈波动，赶过来了。
沈寂迅速将笔记本塞进怀里，然后将砖块塞回墙洞，草草抹平边缘。
他看了一眼房间中央的空洞漩涡。
漩涡开始不稳定了，光芒忽明忽暗，旋转速度也在减慢。
共鸣在减弱。
他的手腕不再发烫，光芒也在消退。
锚点要关闭了。
沈寂冲向门口，拧动门把手——门从里面可以打开。
他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三个清理队员正举着枪对着门口。看到沈寂冲出来，他们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
“站住！”
沈寂没有停。
他直接撞向离他最近的那个队员，同时左手手腕的痕迹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蓝光——不是净化指令，而是纯粹的规则冲击。
队员被撞开，手里的枪脱手。
另外两人开枪了。
不是实弹，是规则抑制弹。
两发蓝色的凝胶弹射向沈寂。
沈寂侧身躲过一发，另一发擦过他的肩膀，粘在墙上，迅速扩散成一团粘稠的泡沫。
泡沫在吸收周围的规则能量。
沈寂感到肩膀一阵麻木，规则感知的能力瞬间下降了一半。
他咬牙，继续冲向应急通道。
身后传来追捕的脚步声和喊声。
“目标向东侧通道逃跑！”
“封锁所有出口！”
沈寂冲进应急通道，顺着楼梯向上跑。
他不能去一楼，那里肯定被封锁了。
他需要去更高的楼层，找别的出路。
跑上三楼时，他遇到了苏晚。
她从另一条通道冲出来，脸色苍白，但看到沈寂，眼睛一亮。
“这边！”她拉住沈寂，冲进三楼的走廊。
“笔记本拿到了。”沈寂喘息着说。
“先逃出去再说！”
他们跑向走廊尽头的窗户——那是一扇老式的、可以向外推开的木窗。
窗外是病院的背面，下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再往外就是围墙。
“跳！”苏晚推开窗户。
沈寂没有犹豫，翻身跳出。
三楼，大约八米高。
落地瞬间，他屈膝翻滚，卸去冲击力，但脚踝还是传来一阵刺痛——扭伤了。
苏晚紧跟着跳下来，落地更稳。
两人互相搀扶，冲向围墙。
身后，三楼窗口探出清理队员的身影，但已经来不及了。
沈寂和苏晚翻过围墙，跌进外面的小巷。
雨还在下。
冰凉的雨滴打在脸上，混合着汗水。
他们成功了。
拿到了笔记本，逃出来了。
但沈寂心里没有喜悦。
他怀里揣着的笔记本，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口。
那里面记录着他童年的真相，记录着“医生”的罪行。
也记录着……苏晚可能隐瞒的秘密。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苏晚。
她在喘息，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上，眼镜片模糊。
她察觉到沈寂的目光，转过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没事了，我们安全了。”
沈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报出城南备用安全点的地址。
车驶入雨夜。
沈寂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痕迹，现在已经完全冷却，恢复了淡白色的样子。
但刚才的共鸣，刚才看到的画面，刚才接收到的信息……
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愿面对的真相。
他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灯。
雨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痕迹，像眼泪。
也像即将碎裂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