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的灯火早就歇了,只剩下几声蛐蛐叫,凄清得很。
何雨柱推开自家那扇还得吱呀作响的木门,脚下像灌了铅。屋里黑黢黢的,没生火,冷锅冷灶,透着一股子常年没女人持的霉味和败落气。
他没开灯,摸黑坐在那张缺了条腿垫着砖头的方桌旁。
屁股刚沾着板凳,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刚才全院大会上李卫国那脆生生、像刀子一样的话。
“被卖了还帮着数钱。”
“亲妹妹饿得皮包骨,外人养得白胖。”
每一个字,都跟巴掌似的,扇得他何雨柱这脸皮辣的疼。疼进肉里,疼进骨头缝里。
隔壁耳房传来在那翻身的动静。
那是雨水。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烟瘾犯了,摸遍全身没找着火柴,这才想起来刚在院里大概是丢了。他烦躁地搓了搓脸,脸上全是油汗和灰,腻得慌。
犹豫了半晌,他起身,走到耳房门口。
没锁。
轻轻一推,门开了条缝。借着外头那点惨白的月光,他看见何雨水缩在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个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盯着门口。
那眼神,像是个受惊的小兽。
何雨柱心尖上一颤。
这眼神他太熟了。以前他在那个胡同里跟人架,把人打得头破血流回来,那些被他揍过的小混混看他就这眼神。
可这是他亲妹妹啊。
“雨水。”何雨柱嗓子发,像是吞了把沙子,“没睡呢?”
被窝里那一团明显抖了一下。
“哥……你是不是要?”
雨水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游丝。她紧紧抓着被角,指节发白,“是不是卫国哥骂你了,你心里不痛快,要拿我撒气?我不吃肉了,我以后都不看别人吃肉了,你别打我……”
何雨柱愣住了。
手僵在半空,想去摸摸妹妹的头,却像被烫着了一样猛地缩回来。
他在妹妹眼里,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是个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只会拿亲妹妹撒阀子的窝囊废?是那个只会为了俩寡妇跟邻居瞪眼,却连口热乎饭都不给亲妹留的?
“哥不打你。”何雨柱颓然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那冰凉的墙皮,“哥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雨水没动,眼睛还警惕地盯着他。
“雨水,你说实话。”何雨柱看着那黑漆漆的房顶,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哥是不是挺的?”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久,才传来雨水那怯生生的声音:“卫国哥说的……都是真的。”
何雨柱惨笑一声。
真的。
连那个才上初中的妹妹都看出来了,就他何雨柱像个傻一样,被人捧着两句“傻柱心善”、“咱们院最好的邻居”,就找不到北了。
把亲爹寄回来的钱给了易中海那个老绝户攒名声,把网兜里的饭盒给了秦淮茹去养贾家那窝白眼狼。
甚至刚才,他还想着替一大爷找补两句。
“雨水,哥以前……以前是猪油蒙了心。”何雨柱狠狠给了自己一嘴巴,清脆响亮。
雨水吓得往里缩了缩。
“哥想过了。”何雨柱没管脸上的疼,“明儿个,哥给你买辆自行车。你就骑着上学,不用天天走着去,省得脚上全是冻疮。”
这一招,以前他对秦淮茹使过。只要给点棒子面,秦淮茹那笑脸能灿烂一天。
可这次,雨水没笑。
“我不要。”
小姑娘拒绝得脆利落,甚至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为什么?”何雨柱急了,“那是大件!这院里除了许大茂,谁家有?”
“那是你想买给你自己的面子,不是买给我的。”雨水从被窝里坐起来,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卫国哥说了,物质补偿代替不了情感缺失。你给我买车,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受点,觉得不用愧疚了,然后接着去接济贾家,接着听一大爷的话。”
何雨柱张大了嘴,像条离了水的鱼。
这话,太深了。深得不像是一个初中生能说出来的。
“这也是李卫国教你的?”
“卫国哥没教我骂人。”雨水咬着嘴唇,“但他教我看人。哥,你知道卫国哥为什么总往外面跑吗?”
何雨柱茫然地要去摇头。
“他去给胡同口扫大街的李爷爷送止疼膏药。那膏药是他自己熬的,那天我看见了,李爷爷腿疼得走不动道,卫国哥背着他回的窝棚,还偷偷在他枕头底下塞了两块钱和还要俩黑面馍。”
“他还给前街那个捡破烂的哑巴婶子修过三轮车。除了换零件的钱,他一分手工费没要。”
雨水越说声音越大,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憋闷都倒出来。
“一大爷那是开大会,那是动动嘴皮子让别人捐钱。卫国哥是真事,但他从来不让人说。他说,善欲人知,不是真善。”
轰隆。
何雨柱脑子里最后那点名为“自尊”的土墙,塌了。
善欲人知,不是真善。
易中海每次接济贾家半袋棒子面,那是恨不得全院都感恩戴德,恨不得全厂都知道他易中海仁义无双。
而李卫国这小子,平时看着又独又冷,嘴巴毒得不饶人,私底下却着这些事。
亏他还觉得自己是个爷们,是四合院的战神。
在那十五岁的李卫国面前,他何雨柱活脱脱就是个跳梁小丑。二十一年,活到狗身上去了。
“我就是个棒槌。”何雨柱抱着脑袋,手指头进那是那个头发里,死命地拽着,“是个棒槌。”
雨水看着哥哥那样,心里的气消了一半,也有点怕了。
“哥……你也别太那个。”她小声说,“卫国哥说了,只要还没蠢死,就还有救。”
“他真这么说?”何雨柱抬起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嗯。”雨水点点头,“他说你这人,除了脑子不好使,嘴臭,爱动手,是非不分,容易被人当枪使之外,心还没黑透。”
何雨柱嘴角抽了抽。
这他妈是在夸人?
但这会儿听着,怎么就那么顺耳呢?
“明天。”何雨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腰杆子稍微挺直了一点,“明天你跟我去找李卫国。我有话跟他说。”
“你要嘛?”雨水警惕地护住口,“你要是敢找卫国哥麻烦,我就告诉张航哥,还有王主任!”
“想哪去了!”何雨柱瞪了妹妹一眼,却没以前那种凶劲儿了,“我是去……去道歉。顺便问问他,我这脑子,还能不能治。”
夜深了。
何雨柱回了自己的那屋,躺在冷硬的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今晚这顿骂,挨得值。
而此时此刻。
四合院后罩房,李建国家。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屋里没人。
李卫国此刻正站在那个独立的小世界里——他的随身空间。
这里没有四合院的鸡飞狗跳,没有易中海的道德绑架,也没有贾张氏的撒泼打滚。
有的只是泥土的芬芳,和万物生长的静谧。
昨儿刚种下去的小白菜,这会儿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密密麻麻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那株从山上挖回来的野山参,叶片舒展,顶端甚至结出了一颗红玛瑙似的小浆果。
时间的流速在这里是奇迹。
外界一天,这里便是十天。
李卫国手里拿着一把小锄头,蹲在垄沟里松土。他得很认真,每一锄头下去都恰到好处,既松了土,又不伤着系。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土里。
他在种药。
黄芪、党参、当归。这些不仅是药材,在这个缺医少药、营养不良的年代,更是保命固本的好东西。
“全院大会?赢了?”
李卫国直起腰,看着这片生机勃勃的田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那算什么赢。
那不过是把一群沉睡的装睡的人叫醒,顺便给那个腐烂的脓包挤了点脓血出来。真正的子,不是靠斗嘴皮子斗出来的,是靠这一双手,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他李卫国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在这风起云涌的几十年里,能护住想护的人,能吃饱想吃的饭,能站直了做人。
这就够了。
他从空间井里打了一桶水,清冽甘甜。瓢也没用,直接凑上去喝了一大口,透心凉。
“傻柱啊傻柱,”李卫国抹了把嘴,“希望你今晚能睡个好觉。毕竟,明天的太阳升起来,这四合院的天,可就要变了。”
…….
天刚蒙蒙亮,红星轧钢厂的起床哨还没吹,南锣鼓巷就已经醒了。
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子煤烟味和尿味,混杂在一起,就是这四九城的烟火气。
何雨柱起了个大早。
破天荒的,他没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剩菜里扒拉,而是翻箱倒柜找出了半袋子白面。那是年前厂里发的福利,一直没舍得吃。
和面、揉面、切葱花。
他动作麻利,毕竟是谭家菜的传人,哪怕做个家常疙瘩汤,那手艺也是没得挑。
“雨水!起啦!”
何雨柱端着热气腾腾的疙瘩汤,脸上带着那种刻意讨好的笑,“哥给你做了疙瘩汤,放了香油!”
耳房里空荡荡的。
被子叠得还算整齐,人早就没影了。
何雨柱心里咯噔一下,端着碗冲到院里,正好看见前院阎埠贵在那摆弄那是那个两盆那甚至都要死的花草。
“三大爷,看见雨水没?”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小眼睛里透着精光,那是还没算计够的眼神,但这会儿看着何雨柱有点幸灾乐祸:“雨水?早跑后院去了。说是李卫国那小子昨晚带回来什么炸酱面,那香味,半个院子都闻见了。你这亲哥的手艺,怕是不如人家李卫国的剩下的。”
何雨柱端着碗的手一抖,滚烫的汤汁溅在指头上,他也顾不上疼。
这死丫头。
一碗剩面就把亲哥卖了?
后院,李卫国家。
李卫国是被一阵吸溜声吵醒的。
一睁眼,好家伙。
桌子旁围了仨脑袋。张航、何雨水,还有李小龙。
桌子中间放着个大海碗,里面是他昨晚从空间里拿出来的炸酱面——那是用意念控制在空间灶台上做的,酱是用空间黄豆发酵的,肉是空间猪身上片下来的五花,这会儿虽然凉了,但面条劲道,酱香浓郁。
仨孩子头都不抬,筷子跟打架似的。
“给我留那块肉!”张航仗着人高马大,筷子一夹。
“那是我的!卫国哥说我太瘦要补补!”雨水也不甘示弱,那筷子功夫居然也不赖,半路截胡。
李卫国拥被而起,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我说,”他懒洋洋地开口,“是不是拿我不当粮啊?这是我家,那是我的早饭。”
仨人动作瞬间定格。
何雨水嘴里还叼着半面条,脸上沾着一抹黑乎乎的面酱,看着李卫国,眼睛眨巴眨巴,含糊不清地喊了声:“卫国哥……早。”
“早个屁。”李卫国翻身下床,甚至没穿鞋,光着脚踩在还需要翻修的水泥地上,“吃完了?”
“还……还剩点汤。”张航把碗底那点酱汁往雨水碗里一倒,“我们帮你刷碗!”
李卫国冷笑一声,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吃,让你们吃。”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掏出两本厚厚的习题集,“既然吃饱了,那就活。原本想着今天带你们去什刹海溜冰,现在取消。”
一阵哀嚎。
“今天任务,这一章数学题,不写完不许出门。”李卫国把习题集往张航和雨水面前一拍,“尤其是雨水,你那是那个几何是一塌糊涂,将来怎么考中专?还有张航,别以为你有把子力气就行,文盲在将来连地都扫不明白!”
李卫国这话不是吓唬人。
再过几年,风暴一来,肚子里没点墨水,没点真本事,那是要吃大亏的。
“卫国哥……”雨水想撒娇。
“叫叔也没用。”李卫国指了指桌子,“写!”
看着俩孩子愁眉苦脸地趴在桌子上跟几何题死磕,李卫国这才心满意足地去洗漱。管孩子,就得恩威并施。
与此同时。
轧钢厂,一车间。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钢花四溅。但今儿个的车间,气氛有点诡异。
工人们活的间隙,眼神都有意无意地往那边那一台最好的车床飘。
易中海站在那,正拿着千分尺量一个零件。手很稳,但这背后的脊梁骨,感觉像是被人抽了一去。
“哎,听说了吗?昨晚这易师傅,可是露了大脸了。”
角落里,俩年轻工人在搬钢锭,凑在一块嘀咕。
“怎么没听说?我在南锣鼓巷那片住的姑妈都传遍了。说是这易师傅想给那贾东旭家捐款,结果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给骂化了。”
“十五岁?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就是那个烈士遗孤李卫国。人家拿着账本,当着全院人的面,把贾家那点家底全抖搂出来了。好家伙,贾家顿顿白面馒头,还哭穷?这易师傅这不是拉偏架吗?”
“啧啧啧,这八级钳工的技术是没得说,但这人品嘛……嘿嘿,我看是想找个人养老想疯了,连脸都不要了。”
声音不大,混在机器声里听不真切。
但那些如有实质的目光,那些掩着嘴的窃笑,就像是无数针,扎在易中海的背上。
易中海手里的卡尺稍微一歪。
“滋——”
刀头切深了。
一个废品。
易中海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个废了的零件。他易中海,八级公,那是全厂的技术标杆,一年都出不了一个废品。今天这一早上,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易师傅,这……”车间主任背着手溜达过来,看见地上的废料,眉头皱成了川字,“这可不像您的手艺啊。是有心事?”
那语气里的敷衍和怀疑,让易中海心里那把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没事,机器有点抖。”易中海咬着牙,这锅只能甩给机器。
而另一边的五车间。
贾东旭更是如坐针毡。
他平时在厂里也好吹个牛,仗着师父是易中海,走路都带风。可今天,没人理他。
去打开水,前面的人看见他来了,立马把暖壶拿走,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去食堂打饭,往常那些跟他称兄道弟的工友,这会儿都躲得远远的,一边吃饭一边对着他指指点点。
“看见没?就是他。家里有缝纫机,顿顿吃肉,还让咱们捐款。”
“呸!我家里还有仨孩子吃不饱饭呢,合着我是捐钱让他过地主子啊?”
“这种人,也就是有个好师父护着,不然早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贾东旭端着饭盒,那一勺萝卜白菜怎么也咽不下去。他感觉全厂几千双眼睛都在盯着他,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那种名为社会性死亡的恐惧,让他第一次对易中海产生了怨恨。
要不是师父非要搞什么捐款,至于这样吗?
此时,交道口街道办。
王主任办公室。
啪!
一份文件被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
王主任那是从战火里走出来的老部,发起火来那气势一般人扛不住。
李邱坐在对面,正低头剥着一橘子,脸上却没什么惧色,甚至有点想笑。
“王姨,您消消气。卫国那孩子也是被急了……”李邱是来替弟弟“自首”的,先把事儿说了,省得被倒打一耙。
“我没说卫国!”王主任摆摆手,气得口起伏,“我说的是那个易中海!还有那个贾张氏!”
“咱们新中国成立才几年?这又是搞封建家长的威风,又是私设公堂搞募捐!谁给他的权力?”
王主任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得地板噔噔响。
“贾家的情况,咱们街道门儿清。贾东旭二级工,一个月三十多块,养活四口人虽然不富裕,但绝对够吃够喝。还没到吃不上饭的地步!搞募捐?这是欺骗组织,欺骗群众!”
李邱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那您的意思是……”
“拉黑!”王主任接过橘子,狠狠咬了一瓣,“把贾家列入咱们街道的‘重点关注名单’。以后有什么困难补助、慰问品,一律还要严查!不能让老实人吃亏,让奸猾人占便宜!”
说到这,王主任停下脚步,眼神锐利。
“还有那个易中海。身为一大爷,不调节邻里,反而制造矛盾。这个管事大爷我看他是到头了。”
李邱心里一喜。
这一把火,算是彻底把四合院那个发霉的盖子给掀了。
“卫国这孩子,这次得好。”王主任坐回椅子上,吃着橘子,脸上露出一丝赞赏,“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这才是咱们烈士后代该有的样!李邱啊,你这个弟弟,将来不可限量。”
李邱笑着点头,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那个曾经只会跟在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弟,真的长大了。
……..
头才刚爬上房顶,光线还有点发白。
李卫国坐在自家堂屋的那张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本线装的《傅青主女科》,正看得入神。
张航和何雨水还在跟那是那个几何题较劲,笔尖在草纸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响,显得这屋里格外安静。
“卫国啊!在家不?”
一声大嗓门,直接把这份宁静给撕了个粉碎。
李卫国眉头微皱,放下书。这声音太熟了,胡同口那个能把死人说活的媒婆高婶。
只要她一来,准没好事。
刚起身,门帘子一挑,高婶那比身子还宽的体型就挤了进来。后面还像拖油瓶似的跟着个低着头的小媳妇。
那小媳妇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色蜡黄像是没洗净的土豆皮,身子骨单薄得一阵风能吹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碎花褂子,局促得手都没地儿放。
“婶子,您这是?”李卫国迎了一步。
“哎呦,我的卫国大夫!”高婶上来就去抓李卫国的手,那手劲儿大的,跟铁钳子似的,“婶子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求你救命来了!”
李卫国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指了指凳子:“坐下说。什么救命不救命的,高婶您这话重了。”
“不重!一点都不重!”高婶一屁股坐下,八仙桌都跟着颤了颤,“这是我那大儿媳妇,秀兰。过门都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去协和也看了,北大医院也看了,西药那是成把地吃,我也没少给她烧香拜佛,就是怀不上!”
说到“怀不上”仨字,那是那个秀兰的头垂得更低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年头,不能生养,对一个女人来说,那就是天塌了。不仅会被婆家嫌弃,连娘家都抬不起头,走街上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李卫国扫了一眼秀兰,心里有了数。
不孕不育。
这在后世都是难题,在这个年代更是疑难杂症里的战斗机。
“婶子,”李卫国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语气不急不缓,“这大医院都看不好,您找我?我这还没出师呢,连行医证都没有,您就不怕我给看坏了?”
这话看似推脱,实则是试探,也是撇责。
“看坏了婶子也不赖你!”高婶急了,“我都听说了,那天贾家那个棒梗发烧,还是你给看出来的!还有胡同口老李那个老寒腿,也是你给按好的!卫国,你是有真本事的,婶子信你!”
死马当活马医。
李卫国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他放下茶缸子,神色一肃,那股子少年的青涩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业,“手伸出来。”
秀兰怯生生伸出手,腕骨凸起,真的太瘦了。
李卫国三指搭脉。
诊室——其实就是堂屋,立刻安静下来。高婶屏住呼吸,眼珠子眨都不敢眨,死死盯着李卫国的手指头,像是在等宣判。
脉沉细而迟,尤以尺脉为甚。
指尖传来的感觉,像是按在一快要涸的冰河上,流动缓慢,且带着一股子寒意。
他又看了看秀兰的舌苔。
舌质淡胖,苔白滑。
“平时是不是怕冷?尤其是腰和膝盖,跟在那是冰窟窿里似的?”李卫国收回手,声音平稳。
秀兰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讶:“是!大夫,特别是来那个……月事的时候,肚子疼得像是有人在拿刀绞,还得抱着热水袋才能缓过来。”
“月事是不是常推迟?量少,色黑,有血块?”
“神了!”高婶一拍大腿,“全中!一点不差!”
秀兰看着李卫国的眼神,从刚才的麻木变成了希冀。那些大医院的大夫,问这问那还要做检查,也没这个小大夫摸两下脉说得准啊。
“这就是典型的宫寒不孕。”
李卫国拿起笔,在纸上刷刷写着。
“这块地冻得硬邦邦的,全是冰碴子,您往里面撒再好的种子,它能发芽吗?”
这个比喻虽然俗,但高婶一下子就懂了。
“那……那咋办啊?”高婶声音都有点抖了。
“暖宫散寒,温经通络。”
李卫国写完,停笔。
他看着纸上那个《温胞饮》加减的方子:白术、山药、人参、杜仲、巴戟天……都是温补的好药。
但他没把方子给高婶。
李卫国把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未的墨迹,然后折好,郑重地递给高婶。
“婶子,这方子,我不给您开。”
“啊?”高婶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卫国,你这是……”
“您听我说。”李卫国眼神清明,透着一股子超越年龄的老练,“我是个学徒,按规矩,不能私自开方抓药。这要是让人知道了,那是违法的,而且对病人也不负责。”
他指了指那张纸。
“这是我的诊断思路,还有建议的用药方向。您拿着这个,带着秀兰姐去宽街中医院,挂妇科专家的号。把这个给大夫看,大夫一看就明白。到时候让正经大夫给您开药,有医院的章,这药吃着才踏实。”
这一手,叫滴水不漏。
既展示了医术,卖了人情,又规避了非法行医的风险。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这种谨慎是保命符。
高婶愣了一下,随即眼圈一红,重重地点头:“卫国……你也太懂事了。婶子服!真的服!”
她知道,李卫国这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自个儿好。这孩子,心细如发啊。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高婶婆媳,李卫国长出了一口气。
这医生,不好当啊。
“吃饭!”
一直憋在旁边当背景板的张航早就饿得前贴后皮了。
午饭很简单。
张丽刚才送来的一盆二合面馒头,还有一大盆水煮白菜。
那是真的水煮,上面飘着几滴可怜的油星,估计还是拿筷子头蘸着甩进去的。
没办法,虽然张丽想给卫国做顿好的,但家里的条件摆在那,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了。
李卫国看着那盆清汤寡水,再看看仨孩子——除了张航这个傻吃饱的,何雨水吃得也有点心不在焉,显然是还在回味早上的炸酱面。
“都别愣着。”李卫国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雨水,“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长脑子。”
他咬了一口馒头,口感粗糙,稍微有点剌嗓子。
但这才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子。
“张航,下午把那道物理题解出来。解不出来晚上没肉吃。”李卫国一边嚼着馒头,一边轻描淡写地扔出一个炸弹。
“还有肉?”张航眼睛瞬间绿了,那是狼看见羊的眼神,“卫国哥,你是我亲哥!别说物理题,你让我造原我都……”
“闭嘴。”李卫国瞪了他一眼,“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屋外的阳光照进门槛,把这一桌子粗茶淡饭照得透亮。李卫国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盘算着空间里的那几头猪崽子。
得想个法子,把肉弄出来,还要弄得光明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