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的天,到了下午越发闷热,知了在树杈子上叫得撕心裂肺。
市中医院的挂号大厅里,人头攒动,那股子混合着来苏水、中药渣和汗馊味儿的空气,熏得人脑仁疼。高婶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李卫国给写的小纸条,另一只手死死拉着儿媳妇,像是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妈,要不咱回去吧?卫国才多大啊,大医院的大夫能信他的?”儿媳妇小声嘀咕,眼神怯怯的。
“闭嘴!”高婶回头瞪了一眼,压低嗓门,“卫国那孩子我看准了,是有真本事的。再说了,咱这是来看病的,又不是来投毒的,怕啥?”
也不知是高婶这嘴开过光,还是今儿个出门看了黄历,那么多人排队,偏偏让她挂上了一个专家号。
诊室门一推开,一股子清凉气。
坐诊的是个白胡子老头,清瘦,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正低头看着医案,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手表在阳光下晃眼。这人正是京城中医圈大名鼎鼎的金针王乐亭。
“哪儿不舒服?”王老头也没抬,声音听着挺脆生。
儿媳妇刚想张嘴,高婶一把将她按在凳子上,自个儿先凑上去:“大夫,我这儿媳妇,三年了,肚子没动静。”
王老推了推眼镜,示意病人把手伸出来。
三手指搭上去,诊室里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王老的眉头先是皱着,慢慢舒展开,最后又拧成了个川字。
“脉沉细,尺脉尤弱。”王老嘴里蹦出几个词儿,抬头看那儿媳妇,“是不是怕冷?月事总是往后拖?来了还疼得打滚?”
儿媳妇眼睛瞪圆了,点头如捣蒜:“神了!大夫您神了!”
高婶这会儿心里头那个激动啊,跟李卫国说的一字不差!她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递了过去。
“大夫,您给看看这个。这是我们院里一个小年轻给看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王老本来有些漫不经心,这种拿着偏方来找茬的病人他见多了。可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时,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字。
颜体,骨架开阔,笔力遒劲。这年头能写一笔好毛笔字的人不少,但能用钢笔把颜体写出这种金石气的,少见。
再往下看内容。
“……寒凝胞宫,冲任受阻,阳气不达,故而不孕。治宜温经散寒,暖宫助孕。拟方温胞饮加减……”
王老的一只手不知不觉地在那桌子上轻轻敲了起来。
“妙啊。”
老头子猛地一拍桌子,把高婶婆媳吓了一哆嗦。
“这辩证,丝丝入扣,毫无废话!这用药,胆大心细,补骨脂配肉桂,这是要把寒气连拔起啊!”王老抬起头,眼神炯炯,“这方子是哪位名家开的?是东城的施今墨?还是西城的孔伯华?”
高婶咽了口唾沫,伸出两个指头比划了一下:“不是名家……那孩子才十五岁。”
“多少?!”
王老差点把那酒瓶底眼镜给震下来,半个身子探过桌子,“五十五?”
“十五!还在上高中呢!”
王乐亭愣住了。足足愣了半分钟。
他也是从小学徒出身,知道中医这行当有多熬人。十五岁?大部分学徒这会儿还在背汤头歌、认药材呢,能把脉摸准都不错了,还能开出这种老辣的方子?
“这方子,是你亲眼看他写的?”王老追问。
“那可不!就在我家那破桌子上写的,也没翻书!”高婶信誓旦旦。
王老坐不住了。他一把抓起那是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给我接院长办公室!找老赵!快点!”
没过五分钟,一个穿着唐装、微胖的老头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这就是北京中医院的院长,皮肤科泰斗赵炳南。
“老王你发什么疯?我那还有病人呢!”赵炳南擦着额头的汗。
“你看这个!”王乐亭把那张信纸往赵炳南脸上一怼。
赵炳南接过来看了一眼,反应跟王乐亭如出一辙。先赞字,后赞方,最后听到作者十五岁时,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大。
“自学十二年?你说他三岁就开始背医书?”赵炳南看着高婶,一脸的不可思议。
“那孩子是我们那片烈士遗孤,打记事起就抱着书啃,家里那医案堆得比人都高!”高婶这时候也来劲了,把李卫国吹得那是天上有地下无。
赵炳南拿着那张纸,手都有些抖。
“这孩子……这孩子……”他转了两圈,突然一拍大腿,“这是要把祖师爷的饭碗给端了啊!这种好苗子,要是流落到民间当赤脚医生,那就是咱们中医界的犯罪!”
王乐亭直接把那白大褂的扣子一解,金表在手腕上一晃:“下午的号停了!全都退了!”
“你嘛去?”赵炳南拉住他。
“去抓人!”王乐亭抓起那张信纸就要往外冲,“这种天才,晚去一步被别的老家伙抢了,我哭都没地儿哭去!”
“哎哎哎!我也去!”赵炳南一点院长架子都没了,跟着就往外跑,“高家大姐,你带路!咱们打个车去!”
高婶和儿媳妇站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这叫什么事儿?
来看个不孕不育,结果把中医院最大的两尊佛给请回家了?
出了医院大门,王乐亭和赵炳南这俩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为了谁坐副驾驶都能拌两句嘴。最后还是一辆拉着煤球的三轮车把这奇怪的组合装了进去,一路颠簸着往南锣鼓巷去。
车上,王乐亭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啧啧有声:“老赵,你说这一笔撇捺,像不像我那死去的师父?这孩子,跟我有缘啊!”
“滚蛋!”赵炳南啐了一口,“我看这方子里的配伍,倒是有几分我们赵派的影子。你个针灸的凑什么热闹?这孩子归我!”
“放屁!我是教务长!这孩子上学归我管!”
“我是院长!这孩子工作归我管!”
两个医学泰斗,在三轮车上吵得脸红脖子粗,像两个抢糖吃的孩子。
…….
四合院的午后静得让人发慌。
李卫国躺在凉席上,手里那本《温病条辨》盖在脸上,呼噜打得震天响。空间里那活儿多了确实累人,特别是昨晚上那是这通折腾,又是种菜又是怼人的,铁打的身子也得歇歇。
“卫国!卫国!”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加上高婶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硬是把李卫国从周公那里拽了回来。
“谁啊……这就是要不是鬼子进村,能不能让人睡个安生觉?”
李卫国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趿拉着布鞋,揉着那鸡窝似的头发去开门。
门一开,刺眼的阳光让他眯缝了一下眼。
紧接着,他就看见高婶身后站着俩老头。一个瘦削精神戴金表,一个微胖富态穿唐装。两人那一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射,恨不得把他这层皮都给扒下来看看里面的瓤。
这眼神,太熟悉了。
像极了前世那些个博导看见好苗子时的表情。
李卫国脑子里的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再定睛一看。
好家伙。
那戴金表的不正是后世教科书上印着的“金针王乐亭”吗?那微胖的如果没猜错,应该是皮科圣手赵炳南?
这高婶是从哪儿把这两尊大神给搬来的?
“卫国啊,这是市中医院的王大夫和赵大夫,特意来看看你。”高婶在一旁那个挤眉弄眼,那意思是:赶紧的,别给婶子丢人。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那股子起床气瞬间变成了恭敬谦逊。
“原来是王老和赵老,晚辈李卫国,有眼不识泰山,二位里面请。”
他一边侧身让路,一边手脚麻利地去倒水。家里穷,没好茶叶,只有那大碎叶子也就是高沫,但他那动作行云流水,杯子洗得净净,双手奉上,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刺儿。
王乐亭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更亮了。
这定力,这气度,不像个毛头小子,倒像是个见过大世面的。
“小李啊,听高家大姐说,你明年想考中医学院?”王乐亭放下杯子,笑眯眯地问。
李卫国一听这话,哪还能不明白?
这王乐亭可是北京中医学院的教务长,以后的副校长。这是送上门的大腿啊!
他那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脸上却换上了一副“求知若渴”的小学生表情:“是!晚辈对中医那是发自肺腑的热爱,早就听说王老在学院主持大局,做梦都想去聆听您的教诲。”
这马屁拍得,既不露骨又恰到好处。
王乐亭被拍得通体舒泰,胡子都翘起来了。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赵炳南突然开口了。他手里还捏着那张李卫国写的诊断书,那目光有点犀利。
“小李,这方子我知道你开得对。辩证准,用药精。但我有个问题。”
赵老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院长的威压就出来了。
“既然你都知道怎么治,也有把握治好,为什么不在纸上直接写出方子?还要让病人跑一趟医院?你知不知道,这对病人来说是多大的麻烦?”
这是个坑。
回答不好,要么是“不自信”,要么是“嫌麻烦”,甚至会被扣上“医德有亏”的帽子。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高婶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李卫国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他看了一眼两位老人,眼神变得异常清澈且严肃。
“赵老,王老。晚辈斗胆一言。”
他站起身,不卑不亢。
“医者,人命关天。我虽自学多年,自问看书不少,心中也有九成把握。但我毕竟才十五岁,无师承,无执照,无行医资格。”
“如果我开了方,病人吃了好了,那是运气。如果不好了呢?甚至吃出问题了呢?”
李卫国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
“那是害了病人,也毁了我自己。我这一生的从医之路才刚刚开始,我不能因为一时的逞能,或者为了那点虚名,就拿几十年的职业生涯去赌那一成的风险。”
“让病人去医院,找像您二位这样的泰斗把关。若是我的方子对了,那是对我所学的印证;若是不对,有二位在,病人也能得到最好的救治。”
“在我看来,这才是对生命最大的负责,也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一番话,掷地有声。
破旧的小屋里,静得只剩下墙角那个老座钟的滴答声。
赵炳南愣住了。王乐亭愣住了。
他们想过无数种答案。比如“怕担责任”,比如“想让老师指点”。
但他们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把“医疗风险控制”和“职业生涯规划”看得如此透彻!这哪里像是个热血上头的孩子?这分明是个在那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赵炳南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王乐亭,眼神里那个意思很明显:
老王,这如果不收进来,那就是咱们眼瞎!
王乐亭也是激动得手都在抖。这哪是天才?这是妖孽!
懂医术不难,难的是懂人情,懂进退,懂敬畏!
“好!好一个对自己负责!”王乐亭猛地一拍大腿,“就冲你这番话,你这个学生,我要定了!”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卫国!卫国你怎么了?谁来咋呼了?”
姐姐李邱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院子,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一脸的惊慌失措。她在胡同口听人说有两个老头气势汹汹地去了自家,吓得魂都飞了,生怕弟弟在外面又惹了什么祸事。
一进屋,看见两个老头正对着弟弟“拍大腿”,李邱那个心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
李邱冲进屋的时候,头发有点乱,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都被汗浸透了。她一看屋里的架势,俩老头红光满面,自家弟弟人模狗样地站着,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没从嗓子眼蹦出来。
“姐,你回来得正好。”
李卫国赶紧过去接过李邱手里的菜篮子,“快给这二位倒水,这是中医院的院长和教务长。”
李邱一听这名头,脚下差点一个踉跄。院长?那不是大官吗?
“哎哟,领导好,领导好!”李邱手忙脚乱地要在围裙上擦手,那个拘谨劲儿别提了。
王乐亭摆摆手,笑得跟朵花似的:“家属别客气。我们今天来,是想跟这小李谈谈这以后的发展。”
赵炳南也不甘示弱,抢过话头:“对对对,我是觉得这孩子是块璞玉,想带回中医院去,一边工作一边跟着我学。编制我都给想好了!”
话音刚落,王乐亭就不了。
“老赵你什么意思?刚才在车上不都说好了吗?这孩子要考大学!必须先受正规教育!去你那嘛?当学徒工啊?”
“学徒工怎么了?跟着我赵炳南,三年出师,五年主治!上大学还得五年,出来都猴年马月了!”赵炳南脸红脖子粗地嚷嚷。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你那套野路子不行!必须系统学习!”王乐亭拍着桌子,那块金表那是在桌面上磕得当当响,看得李卫国一阵肉疼。
李邱在一旁那是彻底傻了眼。
这……这是在抢自家弟弟?
一个是直接工作给编制,一个是上大学当高材生?
这幸福来得太突然,像是天上掉下个大肉包子,直接砸在她脑门上,砸得她有点晕。
“行了行了,二老别吵了。”
李卫国眼看这俩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快要为了他打起来,赶紧出声打圆场,“这事儿,能不能让我自己选?”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两双热切得那是要把人融化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李卫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那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狡黠。
他转过身,面向王乐亭,双膝一软,那是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赵炳南那张胖脸瞬间垮了下来,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就……怎么就选个扎针的呢?你看我这皮科,油水多足啊!”
王乐亭那是高兴得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那把年纪身手那是相当矫健,一把扶起李卫国,嘴那个都咧到耳后去了。
“好!好!好!”连说三个好字,王老头那个得意劲儿就像是刚赢了那几百块钱。
“卫国啊,跟师父说说,咋就选我了呢?”王乐亭那是那个还要显摆一下,故意大声问,还瞟了赵炳南一眼。
李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非常实诚地说了一句:
“您是教务长,以后是校长。我不拜您,万一以后上学您给我穿小鞋怎么办?拜了您,以后在学校我不就能那个横着走了?”
“噗——”
正在喝水的赵炳南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李邱那是那个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哪有这么说话的?这一听就是个那个投机分子啊!
王乐亭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那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实诚!我就喜欢你这实诚劲儿!不虚伪!好!以后在学校,师父罩着你!”
这气氛那是那个空前的和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儿算是尘埃落定,准备那个客套两句收场的时候。
李卫国并没有那个退到一边,而是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乐亭的手腕。
那只金灿灿的劳力士金表。
“师父。”李卫国那声音那个甜得发腻。
“这拜师礼我都行了,头也磕了。按照咱们那老理儿,师父是不是得给徒弟点那个见面礼啊?”
屋内那是那个死一般的寂静。
李邱的眼睛瞪得那个比铜铃还大,嘴张得那个能塞进去个鸡蛋。这哪是拜师啊?这是打劫吧?
赵炳南在一旁那是那个本来还在郁闷,这会儿那是那个眼神一下子变得那个玩味起来,甚至那个有点幸灾乐祸。
王乐亭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块跟了自己那十几年的大金表,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那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的小徒弟。
“你小子……”王乐亭那是气笑了,指着李卫国的手指头都在抖,“你是真敢张嘴啊!这表可是我当年给那个……咳咳,那是那是我的心头肉啊!”
“师父,常言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再说了,徒弟以后出门给您那个长脸,要是没块像样的表看时间,把脉那个都不准,那丢的可是您的脸面啊。”李卫国那是那个顺杆爬,一点都不带脸红的。
他这是在赌。
赌这老头是真的爱才,也是在用这种那个近乎泼皮的方式,迅速拉近师徒之间的关系。太客气那是外人,敢要东西那才是那个自己人。
王乐亭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那个摇头一笑,那动作那个相当豪迈,直接把表那个解了下来。
“拿去!”
“啪”的一声,沉甸甸的金表拍在李卫国手里。
“记住了!以后给老子好好学!要是学不出个名堂来,老子把你的皮给扒了!”
李卫国美滋滋地把表那个往手腕上一套,那是那个稍微有点大,但这那金光闪闪的感觉,那个确实爽。
“得嘞!师父您放心!绝对那个给您挣面子!”
一旁的李邱已经那个完全石化了。
自家这弟弟……怎么那个出去那个转了一圈,好像那个换了个芯子?这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卫国吗?这分明就是个那个成精的小狐狸啊!
而赵炳南看着这一幕,那眼里的羡慕那是那个藏都藏不住。
这小子,胆大包天,心细如发,脸皮还厚。
这那是那个天生混中医这碗饭的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