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长公主,我养了十四年的“掌上明珠”,竟是当年贴身宫女趁我生产虚弱时偷换的。
宫女的女儿在公主府享尽荣华,被我悉心教导得仪态万千,人人称赞她有皇家风范。
而我亲生女儿,却被宫女偷偷送去乡下农户家,放牛喂猪、晒雨淋,活得连普通农家女都不如。
接回亲女那,她皮肤黝黑、手脚粗糙,却眼神净。我当即下令,将养女打入冷宫。
可驸马和儿子竟拼命阻拦——
驸马说:“欢玉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言行风仪早已是京中典范,联姻朝中最合适不过。亲女流落民间多年,难免疏于教养,此时接回,如何登得大雅之堂?”
儿子更是直言:“母亲糊涂了不成?血缘不过是一脉血水,风吹晒十四年,早就透了。让她这样满身土腥味地站到人前去,岂不是让满京城的贵人看我们公主府的笑话?”
我看着亲生女儿低下头不敢看人的模样,心彻底冷了。
甩开驸马的手,我牵起亲女的手,对满殿宫人宣告:
“从今起,我与驸马和离。”
“这公主府,我只和我的女儿住。”
“谁要护着那偷换来的野种,就一起滚出我的地盘。”
十四年前我难产昏迷,那个口口声声说会拿命护着我的李嬷嬷,趁乱把她刚出生的女儿,换走了我的亲骨肉。
十四年。
我在公主府里,把我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那个叫俞欢玉的假货身上。我教她琴棋书画,教她皇家礼仪,我看着她从一个小团子长成亭亭玉立的“贵女”,京中人人都夸她有皇家风范。
我以为我养出了一颗明珠。
我甚至已经在为她物色驸马,想让她风风光光嫁出去。
直到三天前,那个被我派去江南查旧案的侍卫回来,吞吞吐吐递给我一份密报。
上面写的是李嬷嬷老家的事。
说她十四年前突然往家里寄了一大笔钱,还在乡下买了几亩田。她那个嫁去农户家的妹妹,同一时间抱回了一个女婴,说是路边捡的。
我当场砸碎了最喜欢的琉璃盏。
我动用了所有暗卫去查,亲自去了那个村子。在村口那间漏雨的破屋里,我看见了那个正在喂猪的女孩。
她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用草绳胡乱绑着。她端着一盆猪食,赤脚踩在泥泞的地上,胳膊和小腿上全是蚊虫叮咬的疤。
可她的眉眼,和我铜镜里的自己有七分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我年轻时,父皇就说我的眼睛净得像山泉。
那女孩抬头看见我时,眼神就是那样。清澈,又带着点怯生生的慌张。
我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连呼吸都疼。
李嬷嬷的妹妹跪在地上哭喊,说她不知道,她以为是姐姐捡来的孩子。她说这丫头命苦,从小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农活,村里孩子都欺负她。
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我走过去,想牵她的手。
她吓得往后缩,手里那盆猪食洒了一地。她慌忙蹲下去捡,嘴里小声说:“对、对不起,我马上弄净……”
我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她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跟我回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娘带你回家。”
今天,我把她接回了公主府。
也把真相砸在了驸马和儿子脸上。
满殿的宫人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我牵着央仪——我给亲女儿取的名字,崔央仪——的手,她的手掌粗糙得刮我的手心。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更不敢看站在我对面那三个人。
驸马俞曷谦,我的丈夫。当年状元及第,被我一眼看中。这十四年,我们相敬如宾,至少表面上是。
儿子俞堇周,我疼了十四年的长子。三岁能背诗,七岁能作赋,人人都说他是天才,将来必定光耀门楣。
还有俞欢玉。
我养了十四年的“掌上明珠”。
她今天穿着最时兴的云锦裙,头上戴的是我上月才赐给她的红宝石头面。她站在俞堇周身后,眼眶通红,眼泪要掉不掉,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真会演。
我差点给她鼓掌。
“照君,”俞曷谦先开口了,他皱着眉,语气还是那种一贯的、好像永远在讲道理的调子,“事情尚未查明,你这般大动戈,未免有失皇家体统。”
我看着他。
这个我同床共枕十四年的男人。我曾经以为,他至少是懂我的。
“体统?”我笑了,“我的亲生女儿在乡下喂猪,你的好‘女儿’在公主府锦衣玉食,你跟我讲体统?”
俞曷谦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欢玉毕竟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的品行才学,京中谁人不夸?况且她与几位皇子、世子都相熟,后联姻,对公主府、对朝廷都是大有裨益的。”
他顿了顿,看向我身边的央仪,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至于这个孩子……流落民间多年,恐怕连字都不识几个。你现在将她接回来,让她以公主之女的身份示人,岂不是惹人笑话?”
我感觉到央仪的手猛地一颤。
她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俞曷谦,”我一个字一个字叫他的名字,“你再说一遍?”
“母亲!”俞堇周抢上前一步,他年轻气盛,说话比他爹更直接,“父亲说得没错!欢玉姐姐才是我认可的姐姐!她从小教我读书,陪我练剑,她的才情风仪,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他指着央仪,声音拔高:“您看看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身上还有股子怪味!您让她出去见人?是要让全京城都知道,我们公主府接回来一个乡下丫头当小姐吗?我们的脸往哪儿搁?”
满殿寂静。
我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我慢慢松开央仪的手,走到俞堇周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了,仰着下巴看我,眼里全是不服。
我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俞堇周懵了,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俞欢玉尖叫一声扑过来:“母亲!您怎么能打哥哥!哥哥都是为了公主府好啊!”
“为了公主府好?”我转头盯着她,“俞欢玉,不,我该叫你李欢玉。你一个偷换公主血脉的罪奴之女,也配叫我母亲?”
俞欢玉脸色瞬间惨白,眼泪真掉下来了:“母亲……您、您说什么呢……我是您的女儿啊……”
“我的女儿?”我一把拽过央仪,把她推到前面,“看清楚了,这才是我的女儿!她这十四年吃的苦,受的罪,都是拜你和你那个贼娘所赐!你在公主府享福的时候,她在挨饿受冻!你在学琴画画的时候,她在喂猪放牛!”
我越说越恨,声音都在抖:“你们现在跟我说体统?说脸面?我的亲骨肉被糟践成这样,你们跟我谈这些?!”
俞曷谦终于动了怒:“崔照君!你疯了不成?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你要毁了整个公主府吗?!”
“来路不明?”我猛地转身看他,“俞曷谦,你再说一遍,谁‘来路不明’?”
他噎住了。
“查清楚了,”我一字一顿,“李嬷嬷全都招了。十四年前,她趁我昏迷,把她刚出生的女儿和我的女儿调换。她的女儿成了公主府的千金,我的女儿被她送去乡下受苦。”
我把侍卫递上来的供词摔在俞曷谦脸上。
“白纸黑字,画押手印,你要不要亲自看看?”
俞曷谦捡起那几张纸,越看脸色越难看。
俞堇周也凑过去看,看完后,他抬头看俞欢玉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但只是一丝。
“就算……就算这是真的,”俞堇周梗着脖子,“那也不是欢玉姐姐的错!她当时只是个婴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呢?”我问他,“所以我的央仪就活该受这十四年的苦?所以这个冒牌货就应该继续顶着公主之女的名头,享受她偷来的人生?”
“那您想怎么样?”俞曷谦扔下供词,语气冰冷,“你要把欢玉赶出去?让她一个十四岁的姑娘怎么活?让她去死吗?”
“她怎么活?”我气笑了,“我的央仪这十四年是怎么活的,她就该怎么活!”
我看向俞欢玉,她正楚楚可怜地抓着俞堇周的袖子,哭得梨花带雨。
“俞欢玉,从现在起,你不是公主府的小姐了。你的锦衣玉食,你的荣华富贵,都是偷我女儿的。现在,该还了。”
我扬声下令:“来人,把俞欢玉身上不属于她的东西,都给我扒下来!拖去西院冷宫,没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一步!”
几个嬷嬷应声上前。
俞欢玉尖叫起来,死死抓住俞堇周:“哥哥救我!父亲救我!”
俞堇周一把推开嬷嬷:“我看谁敢动我姐姐!”
他护在俞欢玉身前,眼睛赤红地瞪着我:“母亲,您今天要是敢动欢玉姐姐一下,我就……”
“你就怎么样?”我打断他,“就不认我这个娘?”
我点点头,心里那最后一点温度也凉透了。
“好,很好。”
我走回央仪身边,重新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我握紧了些。
然后,我看向俞曷谦,看向我那个“好儿子”。
“既然你们父子俩,一个算账算得亲娘不认,一个要面子要到骨肉不分……”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那我成全你们。”
“从今起,我崔照君,与驸马俞曷谦和离。”
“这公主府,是我父皇赐给我的。从今往后,这里只住我和我的女儿崔央仪。”
“谁要护着那个偷来的野种——”
我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就一起滚出我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