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话说完,大殿里死一样静。
连抽气声都没有。
俞曷谦先反应过来,那张常年端着君子风度的脸,终于裂开了缝。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似的,瞪大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崔照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和离。”我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钉子,“听清楚了吗?需要我写休书吗?虽然本朝没有公主休驸马的先例,但我不介意开这个头。”
“你——”俞曷谦脸涨得通红,“就为了这个野丫头,你要拆了这个家?!”
“家?”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俞曷谦,你跟我说家?我的女儿在外面受苦十四年,你们父子俩在这儿捧着一个贼的女儿当宝贝,你跟我说这是家?”
我指着还在俞堇周身后发抖的俞欢玉:“她是你女儿?好,那你带她走。带着你的好儿子一起走。这公主府,是我父皇在我十六岁生辰时赐给我的,地契在我名下,每一砖每一瓦,都姓崔,不姓俞。”
俞堇周冲到我面前,少年人的眼睛里全是愤怒和不解:“母亲!您真的疯了吗?为了一个乡下丫头,您不要父亲,不要我了?!”
我看着这张我疼了十四年的脸。
他三岁发烧,我守了他三天三夜。他七岁落水,我跳进冰湖里把他捞上来,自己大病一场。他十岁说要学剑,我亲自去求了禁军统领来教他。
我以为我养了个儿子。
原来我养了只白眼狼。
“我要你?”我轻声说,“俞堇周,你刚才说,血缘不过是一脉血水,风吹晒十四年,早就透了。”
我把他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他。
“那我和你之间这点血缘,在你心里,是不是也早就透了?”
俞堇周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所以,”我别开眼,不再看他,“你们选吧。是要留在这里,承认央仪是这府里唯一的小姐,把那个冒牌货送去她该去的地方——”
我顿了顿,声音冷下去。
“还是,跟你们心心念念的‘好女儿’、‘好姐姐’一起,滚出我的公主府。”
死寂。
然后,我听见俞曷谦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好,好,崔照君,你够狠。”
他一把拉住俞堇周:“堇周,我们走。”
俞堇周愣住了:“父亲?”
“你没听见吗?”俞曷谦冷笑,“这公主府容不下我们了。你母亲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连你这个亲生儿子都不要了,我们还留在这儿什么?自取其辱吗?”
他又看向俞欢玉,眼神复杂了一瞬,但还是伸手:“欢玉,跟父亲走。”
俞欢玉像是抓到救命稻草,扑过来抓住俞曷谦的袖子,哭得泣不成声:“父亲……父亲别丢下我……”
那副父女情深的场面,真让人作呕。
俞堇周却站着没动。
他看看我,又看看央仪,再看看俞欢玉,脸上挣扎得厉害。
“堇周!”俞曷谦厉声喝道,“你还愣着什么?难道你真要留在这里,认那个乡下丫头当姐姐?!”
俞堇周咬了咬牙,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怨,有气,有不解,唯独没有后悔。
然后他转过身,站到了俞曷谦身边。
“好,”我点点头,心里最后那点东西,彻底碎了,“很好。”
我扬声:“来人!”
管家抖着腿跑进来:“殿下……”
“传我的话,”我一字一句,“驸马俞曷谦,长子俞堇周,即刻起搬离公主府。他们带走的人,一个不留。他们屋里的东西,除了他们自己的私物,一件不许拿。尤其是——”
我看向俞欢玉身上那套行头。
“她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公主府的东西。给我扒下来。”
俞欢玉尖叫一声往后缩。
俞曷谦怒道:“崔照君!你别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俞曷谦,这十四年,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崔照君的?你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若不是尚了公主,你能有今天的地位?你能在朝中混得如鱼得水?”
我戳着他的心窝子说:
“现在,我让你带着你的东西滚,已经仁至义尽了。再废话,我就让你光着身子走出这个门。”
俞曷谦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羞辱。
最终,他狠狠甩袖:“我们走!”
俞欢玉被两个嬷嬷按住,硬生生把那套红宝石头面和云锦裙扒了下来,换上了一身粗布衣裳。她哭得几乎晕过去,被俞堇周半拖半抱地带走了。
俞曷谦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冰冷刺骨。
“崔照君,你会后悔的。”
我笑了:“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瞎了眼,选了你。”
大门轰然关上。
满殿的宫人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我这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手心全是汗,还有点抖。
“都起来吧。”
我转身,看向一直被我护在身后的央仪。
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低着头,缩着肩膀,像只受惊的小兽。刚才那场闹剧,她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走过去,想牵她的手。
她猛地往后一缩。
然后意识到什么,又僵着不动了,头埋得更低。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央仪,”我轻声叫她,这是我给她取的名字,“抬头,看看娘。”
她不动。
我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她被迫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还有水光。她不敢看我,睫毛抖得像风中落叶。
“别怕,”我声音放得更软,“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是你娘,亲娘。”
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气音:“……娘?”
这一声,叫得我心都碎了。
“哎,”我应着,把她搂进怀里,“娘在。以后,娘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她身体还是僵的,但没再躲。
我抱着她瘦小的身子,能摸到她背上凸起的骨头。十四岁,该是抽条的年纪,她却瘦得可怜。
李嬷嬷,还有她那妹妹。
我迟早要让她们付出代价。
但现在……
“来人,”我松开央仪,但还牵着她的手,“准备热水,给小姐沐浴更衣。叫厨房做点清淡好消化的吃食,送到我房里来。”
我又对央仪说:“先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其他的事,慢慢来,不急。”
她怯生生地点点头。
等丫鬟带着她下去了,我才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管家和几个管事嬷嬷。
“都听清楚了,”我声音冷下来,“从今天起,这府里只有一位小姐,姓崔,叫崔央仪。刚才出去那三个,跟公主府再无瓜葛。谁要是敢私下接济,或者传什么闲话——”
我顿了顿。
“后果自负。”
众人齐声应是,声音都在抖。
我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刚才那股狠劲褪下去,疲惫感涌上来。
十四年的夫妻,十四年的母子。
说断就断了。
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心寒,是恨。
他们怎么能那么理直气壮?怎么能那么轻飘飘地,就否定了我亲生女儿的存在?
就因为央仪在乡下长大,不够体面?
就因为俞欢玉被教得“有皇家风范”,更适合联姻?
去他娘的体面。
去他娘的联姻。
我崔照君的女儿,不需要靠联姻来证明什么。她只要活着,站在我面前,她就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谁也不能再欺负她。
谁也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内室走去。
央仪还在等我。
从今天起,我只有她了。
而我,也会让她知道——
她娘是长公主。
是天底下,最护崽的母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