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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避难所的内部时钟指向新一天的黎明——尽管地底深处永远看不到真正的出,但模拟昼夜循环的灯光系统还是将主生活区染上了淡淡的暖黄色。

陆源站在刚修复完毕的第三条种植槽前,看着槽内浅蓝色营养液中悬浮的数据薯嫩芽。那些嫩芽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流转着微弱的荧光,像是沉睡的星辰。

“生长速度比预期快18%。”影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蹲在种植槽的控制面板前,手指快速调整着参数,“你优化的营养液配方起了作用,但数据流供应还是瓶颈。我们只有三台小型数据泵,要覆盖十二个新增的种植槽,每台都超负荷运转。”

陆源看向墙角的设备。那三台数据泵是阿塔从废弃维修室里翻修出来的,外壳上还留着元始文明的徽记——一个被三道同心圆环绕的数据节点。此刻它们正发出低沉的嗡鸣,排气口不时喷出过热的白色蒸汽。

“超负荷运行会缩短寿命。”阿塔从走廊另一头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我刚刚检查了二号泵,内部三个数据导管已经出现结构性疲劳,最多再坚持72小时就会破裂。”

“有替代零件吗?”陆源问。

阿塔摇头:“元始文明的设备标准和我们现在用的完全不一样。我能用神殿装备里的数据导管改造,但效率会下降30%,而且……我们手头的神殿装备也不多了。”

铁骨训练的防卫预备队消耗了一部分装备,修复生产线又用了一部分,剩下的要留着备用。资源,永远不够。

“金属材料回收进度如何?”陆源转向刚从下层上来的老疤。

“坠毁飞艇拆解得差不多了。”老疤抹了把脸上的油污,“回收了2.8吨可用金属,比预计的少——撞击导致很多结构件熔毁。战斗修士的装备拆解出1.2吨数据元件,但其中能直接用的不多,大部分需要重新熔炼和重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难民那边有点问题。”

陆源眼神一凝:“什么问题?”

“三十七个人,真正能参与重体力劳动的只有十九个,其他要么老弱,要么身上有数据创伤还没恢复。”老疤说,“但这十九个人里,有五个昨天在分配工作时表现得很……消极。不是偷懒,是那种‘做做样子’的消极。我私下问了其中一个,他说担心付出太多最后又被抛弃,不如留点力气。”

陆源沉默了几秒。他能理解这种心态——在数据废土挣扎求生的人,早就学会了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不轻易付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我们需要建立信任。”他说,“但不是靠空口承诺。”

“你打算怎么做?”

陆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主控室的方向:“召集所有人,半小时后到中央大厅。包括难民。”

中央大厅是避难所生活区最大的空间,原本是元始文明居民的集会场所。挑高八米的天花板上残留着破损的全息投影仪,四周墙壁镶嵌着已经失去功能的装饰性数据流面板。此刻大厅里聚集了四十二人——陆源的五人小队加上三十七名难民。

难民们站得有些分散,彼此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们穿着避难所提供的灰色工作服,但姿态各异:有人挺直脊背眼神警惕,有人微微佝偻带着畏惧,还有人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四周。

陆源站在大厅前端的矮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看到了疲惫,看到了怀疑,也看到了极少量的……希望。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还在害怕。”陆源开口,声音在大厅里清晰地回荡,“害怕这是个陷阱,害怕我们像神殿或黑帮一样,先给点甜头再榨你们的价值,害怕付出了劳动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一些难民微微点头,更多人保持沉默。

“我不会说空话。”陆源继续说,“所以我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他抬手,手腕上的权限标记亮起。大厅中央的地面裂开,升起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容器内部,三枚拳头大小的数据结晶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

“这是避难所能源核心的产出结晶。”陆源说,“每一枚蕴含的数据量,相当于一个成年人三年的自然产出。按照废土的黑市价格,一枚能换五百字节,或者足够一个小家庭体面生活半年。”

难民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他们中的很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纯净的数据结晶。

“从今天开始,避难所实行贡献点制度。”陆源调出全息界面,显示出一个简洁的表格,“每个人每天的工作都会记录并换算成贡献点。修复设备、种植作物、参与防卫训练、提出有效建议……任何对社区有益的行为都能获得点数。”

表格下方列出了兑换清单:

– 10点:一三餐(基础标准)

– 30点:单人单间居住权(一周)

– 50点:基础数据治疗一次

– 100点:学习基础数据知识课程

– 500点:兑换一枚标准数据结晶(可带走)

“贡献点可以累积,可以交易,也可以随时兑换成实物数据结晶离开。”陆源强调,“没有人会被强迫留下。如果你觉得这里不适合,攒够点数兑换结晶,我会亲自送你到安全区域。”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难民们盯着那份清单,眼神从怀疑逐渐转为计算和……渴望。

“但有两个前提。”陆音的声音变冷,“第一,任何破坏社区安全或窃取集体资源的行为,一经发现立刻驱逐,且所有累积点数清零。第二,避难所的核心机密——包括位置、防御系统、技术来源——禁止向任何人透露。违反者……后果自负。”

他没有说后果是什么,但语气中的寒意已经足够。

“现在,”陆源看着所有人,“愿意接受这套制度并签署协议的人,到右边登记。不愿意的,可以领取三天的口粮后离开,我们保证不阻拦。”

短暂的沉默后,第一个人走了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左脸上有一道数据腐蚀留下的疤痕。他走到右边,在阿塔递过来的数据板上按下手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十七个人,全部选择了留下。

陆源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信任还需要时间建立。

登记完成后,老疤开始分配具体工作。陆源正要离开,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跑到他面前。

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眼睛很大,但脸颊凹陷,显然长期营养不良。他仰头看着陆源,小声问:“我……我能做什么?我没有力气重活……”

陆源蹲下身,平视着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树。灰岩聚落的人叫我小树,因为我总躲在树后面。”男孩的声音越来越低。

“小树,你会数数吗?会认字吗?”

男孩点头:“妈妈教过我,她说学会这些以后可能有用……”

“那你就去帮影踪姐姐记录种植槽的数据。”陆源拍拍他的肩,“每天记录每个槽的温度、数据流浓度、生长进度,做得好同样有贡献点。”

男孩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然后跑向影踪的方向。

陆源站起身,看着男孩的背影。他想起了林远的话——改变世界需要的不是完美的计划,而是不完美但勇敢的人。

也许,这些难民就是开始。

分配完工作后,陆源回到主控室。阿塔已经在那里等着,脸色不太好看。

“生产线修复遇到麻烦了。”阿塔调出结构图,“核心问题还是数据结晶。我们从神殿装备里拆解出的那个核心勉强能用,但效率只有标准的60%。要生产出合格的自律机兵,至少还需要两个达到80%效率以上的核心。”

“农场那边……”

“太慢。”阿塔摇头,“即使影踪优化了所有参数,第一批可提炼的数据作物也要二十天后才能收获。而且提炼过程本身要消耗能源,算下来净产出可能只够半个核心。”

陆源看着能源核心的储备读数:7.2%。比昨天上升了0.3%,源初锚点的自动补充比预期慢。

时间,资源,威胁……所有压力都在叠加。

“也许……”阿塔犹豫了一下,“有个办法,但风险很高。”

“说。”

“黑市。”阿塔压低声音,“我知道几个地下交易点的坐标,有些商人手里可能有库存的数据结晶核心。如果我们用……用一些技术作为交换……”

“比如?”

“比如你优化过的数据泵设计图。”阿塔说,“虽然效率不如元始文明原版,但比现在废土通用的型号至少强30%。这种技术图纸在黑市能卖个好价钱,足够换两三个核心。”

陆源沉思。技术泄露的风险是显而易见的——优化的数据泵一旦流传出去,可能会被反向分析出避难所的技术水平,甚至追踪到他的存在。

但如果不冒这个险,生产线就无法修复,避难所就没有持续的防卫力量。等神殿的下一次攻击到来时,他们可能撑不住。

“交易必须匿名,而且不能直接接触。”陆源最终说,“你能设置一个远程数据交换协议吗?用加密信道发送图纸,对方把核心放在指定地点,我们之后去取。”

“理论上可以。”阿塔点头,“但需要一套复杂的验证机制,防止对方收了图纸不给货,或者设下埋伏。”

“那就设计一套。”陆源下了决心,“给你一天时间准备,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可行的交易方案。”

阿塔深吸一口气:“明白。”

他正要离开,陆源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陆源说,“在我们和墨规的对话记录里,他提到神殿内部对元始文明遗产的态度有分歧。大主教想摧毁,审判庭的老派想回收……有没有可能,利用这种分歧?”

阿塔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离间?”

“更准确地说,是制造信息迷雾。”陆源调出神殿的组织结构图——这是从墨规的数据目镜里提取的信息,“如果让大主教派认为审判庭私下在和‘异端’交易元始技术,而审判庭认为大主教在暗中销毁重要遗产……”

“他们会内斗,就顾不上我们了。”阿塔接话,但随即皱眉,“但这需要非常精准的作,一旦被识破,反而会促使他们联合起来先对付我们。”

“所以不能直接造谣,要用‘事实’。”陆源指着结构图上的几个名字,“墨规提到过几个审判庭的高层名字,他们都有私下研究元始文明的记录。我们伪造几份‘秘密交易’的通信记录,内容半真半假,然后……让大主教那边‘偶然’发现。”

阿塔思考着可行性:“技术上能做,但我们需要更多关于那些高层行为模式的数据,才能伪造得真。”

“墨规那里应该还有。”陆源说,“我去找他。”

囚室里,墨规正盘腿坐在地上,闭目冥想。听到开门声,他睁开眼睛。

陆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我需要更多关于审判庭高层的详细信息。特别是……他们私下研究元始文明的证据。”

墨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陆源几秒,缓缓开口:“你想挑拨离间。”

“是。”陆源坦然承认。

“很危险的做法。”墨规说,“那些人能在神殿高层立足,都不是傻瓜。伪造的痕迹一旦被识破,他们会立刻意识到有第三方在控,然后联合起来清除威胁。”

“所以需要你的帮助。”陆源将数据板放在地上,“你知道哪些细节是真的,哪些可以半真半假地混合。你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具体矛盾和猜忌。”

墨规沉默了很久。

“我如果帮你,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他说。

“你早就没有回头路了。”陆源平静地说,“从你发现教义被篡改却选择沉默开始,从你执行那些清理任务开始。你现在做的,不是在背叛,而是在……赎罪。”

赎罪。这个词像针一样刺进墨规心里。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清理掉的人。有些是真正危险的异端,但更多只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或者想说出真相。他记得一个年轻修士的眼睛,在临死前瞪得很大,里面全是困惑和愤怒:“为什么?我只是说了真话!”

墨规闭上了眼睛。

“……把数据板给我。”他最终说。

陆源将数据板推过去。墨规接住,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开始输入信息。

“审判庭的三位枢机审判长,表面上都忠于教义,但私下各有打算。”墨规一边输入一边说,“第一枢机‘铁面’真正痴迷的是技术本身,他收集元始文明遗产是为了研究,而不是信仰。他实验室的保密级别比大主教办公室还高,里面有很多……不符合教义的东西。”

“比如?”

“比如他试图复现元始文明的‘意识上传’技术。”墨规声音低沉,“按照教义,信徒死后灵魂会飞升到数据天国。但铁面认为那只是数据消散的美化说法,他想要真正的永生——把意识完整地转移到机械载体中。”

陆源记下这个信息。技术狂热者,可以利用。

“第二枢机‘隐刃’是个实用主义者。”墨规继续,“他不关心教义真假,只关心权力。他私下和几个大贵族家族有交易,用神殿的资源换取政治支持。如果让他相信能从元始遗产中获得某种武器或筹码,他会很积极。”

“第三枢机呢?”

“第三枢机‘冥思’……最复杂。”墨规停顿了一下,“他是真正相信教义的人,或者说,曾经相信。但他的独生子在三年前一次‘飞升仪式’中意外死亡,之后他就变了。他开始私下调查飞升的真相,我怀疑……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事。”

陆源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所以他对大主教的忠诚有裂痕。”

“很大的裂痕。”墨规肯定道,“但冥思非常谨慎,从不在人前表露。我能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儿子死的那天,我正好在仪式现场执勤……我看到他抱着儿子的尸体,眼神里的东西不是悲伤,是……醒悟。”

数据板上已经记录了密密麻麻的信息。陆源快速浏览,脑海中开始构建计划。

“如果我们伪造一份文件,内容是铁面和某个外部势力秘密交易元始技术,然后让这份文件‘意外’落到隐刃手里……”陆源分析,“隐刃会怎么做?”

“他不会直接揭发,因为那会破坏神殿表面的团结。”墨规思考着,“他会私下调查,收集更多证据,然后……用这个把柄要挟铁面,换取利益。而铁面被要挟后,会怀疑是大主教在搞鬼,因为大主教一直想打压审判庭的独立性。”

“矛盾就产生了。”陆源说,“然后我们再伪造一份大主教下令销毁某处元始遗迹的命令,让冥思‘偶然’发现。以他现在的心态,很可能会认为大主教在掩盖什么……”

“他会暗中阻挠,甚至反过来保护那处遗迹。”墨规接话,“而大主教发现命令被阻挠,会怀疑审判庭在搞鬼。猜疑链一旦形成,短时间内他们就顾不上外部威胁了。”

计划逐渐清晰。但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这些伪造文件,必须通过可信的渠道传递。”陆源说,“不能直接从我们这里流出。”

墨规点头:“我有办法。我在外勤部门还有些……值得信任的旧部。他们不知道我在哪里,但如果我们用我以前的加密信道发送一些‘遗言’性质的指令,他们会执行的。”

“遗言?”

“对。伪装成我在任务失败前预感到死亡,提前设置了定时发送的信息。”墨规说,“内容包括对神殿内部腐败的担忧,以及我‘偶然’发现的一些线索——这些线索会指向伪造的那些秘密。”

陆源看着墨规。这个前审判长的思维缜密程度远超预期。

“你早就想过这么做,是吗?”他问,“即使没有被我俘虏,你也可能某天发这样的信息。”

墨规没有否认:“我只是……一直没下定决心。也许被俘反而让我解脱了,不用再纠结。”

数据板上的信息已经足够。陆源收起设备,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墨规突然叫住他。

“陆源。”

陆源回头。

“你之前说,也许有一天我能亲眼看到这个世界改变。”墨规的声音很轻,“那是真心的吗?”

“是。”陆源说。

墨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陆源离开囚室,门在身后关闭。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

计划已经铺开,现在要做的就是执行。

回到主控室,阿塔已经完成了交易方案的设计。全息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多节点验证协议,每个环节都有防欺诈和防追踪的机制。

“我选了这个交易点。”阿塔指着一个坐标,“位于三个势力范围交界处的废墟城市,代号‘锈骨城’。那里黑市活跃, anonymity高,而且地形复杂便于撤离。”

“交易对象呢?”

“一个代号‘织网者’的中间商。”阿塔调出资料,“他在废土黑市信誉不错,擅长处理敏感物品交易。最重要的是,他有个规矩:绝不追问货物来源,也绝不透露买家信息。据说曾经有贵族想他说出某个客户的底细,结果第二天那个贵族就……失踪了。”

“有背景?”

“很可能和某个大势力有关,但具体是谁没人知道。”阿塔说,“不过这反而安全——有背景的人更注重长期信誉,不会为了一次交易毁掉招牌。”

陆源审视着方案。用优化数据泵设计图交换三个数据结晶核心,交易地点在锈骨城地下三层的某个废弃数据节点,时间定在两天后的午夜。

“对方同意了?”

“初步接触已经完成,用的是加密匿名信道。”阿塔说,“织网者回复说有兴趣,但要求先看设计图的部分样章验证价值。我发送了前10%的内容——刚好展示优化思路但隐藏了关键技术参数。”

“他反应如何?”

“三小时前回复了。”阿塔调出信息,“‘价值认可,可交易。两个A级核心加一个B级核心,不接受还价。按老规矩,钱货两清,永不相问。’”

A级核心效率85%以上,B级75%以上。虽然比不上元始文明原装的90%+,但已经够用了。

“成交。”陆源说。

阿塔开始准备完整图纸的加密打包。陆源则开始伪造那些要“泄露”给神殿内部的文件。

他据墨规提供的信息,精心编造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伪装成铁面实验室的内部备忘录,提到“与外部技术源达成初步,预计三个月内获得意识上传关键技术突破”,并隐晦地提到了交易代价——某种“禁忌数据样本”。

第二份,伪装成大主教办公室的机密指令,命令某个外勤小队“彻底清理7号遗迹,不留任何技术痕迹”,理由是“防止异端获得力量”,但备注里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特别是那些可能证明飞升真相的东西。”

第三份,伪装成墨规的遗言,提到“发现审判庭高层与大主教派系的秘密交易,可能涉及元始禁忌技术”,并附上几个模糊但指向性很强的线索。

伪造完成后,陆源通过墨规提供的加密信道,将这三份文件设置了定时发送——第一份三天后“泄露”给隐刃的某个亲信,第二份四天后“偶然”被冥思的线人发现,第三份则伪装成墨规任务失败前设置的延时发送,五天后同时发给几个他信任的旧部。

信息迷雾开始布设。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避难所的模拟灯光调暗到夜间模式,只有主控室还亮着。

陆源靠在椅子上,感到一阵深层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连续的计算、谋划、决策,像一不断收紧的弦。

他想起前世做程序员的时候,也经常熬夜赶。那时候觉得累,但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累——为了 deadline,为了奖金,为了不被裁员。

现在呢?为了生存,为了改变世界,为了……不辜负那些信任他的人。

还有,为了不让自己在数据同化中失去自我。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下的微光似乎比昨天更明显了一些。不是错觉——系统面板显示,源初锚点的“与原始数据流共鸣度”从昨天的0.7%上升到了0.9%。

共鸣度越高,获取数据的能力越强,但……同化的风险也越大。

林远留下的“人性锚点”蓝图在脑海中浮现。那份只完成12%的设计,核心思想是用强烈的情感记忆、深刻的人际羁绊、坚定的道德准则作为“锚”,固定在数据结构的深处,防止自我被稀释。

但具体怎么做?如何将抽象的情感转化为具体的数据结构?如何确保这些“锚”不会在数据洪流中被冲垮?

陆源不知道。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他关闭系统面板,走出主控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种植区数据泵的低沉嗡鸣。

经过难民居住区时,他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走廊角落——是小树。男孩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数据板,正专注地看着什么。

陆源走过去,轻声问:“怎么还不睡?”

小树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是陆源,松了口气:“我……我在学习您给的种植手册。有些地方看不懂,就想多看几遍……”

陆源蹲下身,看向数据板。上面显示的是数据薯的生长条件曲线图,男孩用简陋的绘图工具在旁边做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这里,”小树指着一个参数,“手册说数据流浓度最佳范围是3.5到4.2单位,但影踪姐姐说我们现在的浓度只有2.8。如果我想把浓度提高,是不是要调整数据泵的输出功率?但阿塔叔叔说数据泵已经超负荷了……”

男孩的问题很具体,思考也很深入。陆源有些惊讶——在这个知识稀缺的废土世界,一个十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学习能力和求知欲,很难得。

“你妈妈教过你这些吗?”陆源问。

小树摇头:“妈妈只教了我认字和算数。她说……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我身边了,我要学会自己找答案。”男孩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黑石商会的人来,说她数据债务还不清,要把我带走抵债……她就真的不在了。”

陆源沉默了。他知道“不在了”在废土通常意味着什么。

“你想成为数据工程师吗?”他突然问。

小树愣住了,然后用力点头:“想!我想学会怎么种出更多的食物,怎么修好那些机器,怎么……怎么让更多人不用饿肚子。”

很简单的愿望,但很真实。

“明天开始,每天晚饭后来主控室找我一个小时。”陆源说,“我教你。”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星星:“真……真的吗?”

“真的。但前提是你要完成影踪分配的工作,并且保证睡眠。”陆源站起身,“现在,去睡觉。”

小树用力点头,抱着数据板跑向居住区。跑到一半又回过头,对陆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才消失在拐角。

陆源看着男孩离开的方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松动。

也许,这就是林远说的“人性锚点”的开始——不是抽象的理论,而是具体的承诺和传承。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避难所最深处那面墙前。墙上已经镶嵌了第一个“记忆节点”——一个手掌大小的数据结晶,表面流动着柔和的光芒。

陆源将手按在结晶上。节点激活,浮现出全息影像:灰岩聚落的长老跪地恳求,峡谷伏击的战斗,三十七名难民抵达避难所的第一天……

影像最后定格在小树刚才鞠躬的画面。

在画面下方,陆源输入了一行字:

“我们救的人,会成为新的救赎者。”

这也许不是改变世界的宏大计划,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而开始,往往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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