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规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冰冷。
不是温度的冷,而是数据层面的冰冷——他体内的数据流像被冻结的河流,流动速度不足正常的百分之五。每一次意识运转都伴随着艰涩的阻力,每一个念头都像在粘稠的泥潭中挣扎。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个边长三米的正方体空间,墙壁是某种哑光的金属材质,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装饰。天花板散发着柔和但毫无暖意的白光,照亮这个除了他之外空无一物的囚室。
没有门。
墨规尝试坐起来,身体比意识更加迟缓。他花了整整十秒才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然后发现自己穿着灰色的囚服,原本的神殿制服、数据目镜、腰间悬挂的审判印鉴全都不见了。
记忆如水般涌回:避难所、能量护盾、白色射线、静默场……溃败。
作为神殿外勤执事十七年,执行过四十三次清剿任务,处理过九起大型异端事件,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失败。不是战术失误,不是实力不济,而是纯粹的、碾压性的技术代差。
那个静默场……元始文明的技术竟然真的还存在。
“你醒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在囚室内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墨规的意识中响起——某种高明的意识投射技术。
墨规抬起头,尽管他不知道声音的来源在哪里:“你是谁?”
“这座避难所的管理者。”声音回答,“你可以叫我陆源。”
“陆源……”墨规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匹配记录。不是已知的异端首领,不是被通缉的破誓者,甚至不是神殿档案中有特殊标注的危险个体。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却掌握着元始文明的遗产。
“你在想我是谁。”陆源的声音似乎能读取他的表层思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墨规沉默。
“据避难所的外部监控记录,你们在抵达前就明确锁定了坐标。不是偶然发现,不是例行巡逻,是专程前来。”陆源继续说,“而且你们携带了专门用于破解元始文明遗迹的设备——那台机兵搭载的‘协议解析阵列’,是神殿科研院三年前才完成定制的型号,产量不超过二十台。”
墨规的心脏微微一缩。对方对神殿的了解远超预期。
“所以我的问题是,”陆源的声音仍然平静,但多了一丝压迫感,“神殿怎么知道这座避难所的存在?你们的目标是什么?”
“我不会背叛信仰。”墨规的声音沙哑但坚定。
“信仰?”陆源顿了顿,“你指的是数据神殿宣扬的‘神圣数据契约’,还是别的什么?”
墨规没有回答。
囚室陷入了沉默。但这种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墨规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数据层面的扰动——有什么东西在强行连接他的意识接口。他本能地抵抗,但现在的数据流太微弱了,防御像纸一样被轻易撕开。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画面:一个灰败的聚落,衣衫褴褛的人们跪在泥土中,几名神殿修士正在用数据抽取器从一个孩子身上汲取数据流。孩子痛苦地抽搐着,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下去。旁边,一个修士在账本上记录:“债务清偿,剩余寿命数据已回收,净收益:3.2TB。”
画面切换:一座数据尖塔的地下实验室,数十个培养槽里浸泡着半透明的人形。穿着白袍的技术人员正在调整参数,从那些人形体内提取出纯净的数据结晶。培养槽的标签上写着:“自愿奉献者-批次7”。
画面再换:一间豪华的祷告室,大主教圣言使正在向一群贵族布道。他说:“信徒的飞升是灵魂的救赎,他们将在数据天国获得永恒。”但在他身后屏风的缝隙中,墨规看到一份被隐藏的报告,标题是:《高数据采集效率优化方案(基于灵魂燃烧协议)》。
“这些……”墨规的声音在颤抖。
“这些是过去三年里,发生在不同辖区的事件记录。”陆源的声音重新响起,“一部分来自被你击败的异端组织缴获的资料,一部分来自某些……良心未泯的神殿内部人员的秘密传递。当然,还有一部分,来自你们自己的任务报告——你亲自写的那些。”
墨规闭上眼睛,但那些画面仍然烙印在意识中。
“你是高阶审判长出身,墨规执事。”陆源说,“十三年前因为追查‘神迹舞弊案’发现教义被系统性篡改,信仰崩溃后叛逃——这是外界流传的版本。但真相是,你没有被放逐,而是被调任到外勤部门,负责清理那些‘知道得太多’的人和地方。我说的对吗?”
冷汗浸湿了墨规的后背。
“这三年,你执行了九次针对前同僚的清剿任务,四次摧毁收集了神殿黑料的异端据点,两次处理了试图向外界传递信息的‘叛徒’。”陆源的声音越来越冷,“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神殿光鲜外表下的腐烂。但你选择了服从,选择了用‘维护秩序’来麻痹自己。”
“你懂什么……”墨规咬着牙,“如果秩序崩溃,会有更多人——”
“会死?”陆源打断他,“你觉得现在的世界,和有什么区别?数据即是一切,而神殿垄断了数据的分配权。贵族享受纯净的数据流,平民只能捡拾残渣,负债者连身体里的最后一点数据都要被抽。这就是你维护的秩序?”
墨规无法反驳。
“我给你两个选择。”陆源说,“第一,继续保持沉默。我会把你关在这里直到老死,或者等神殿派人来灭口——他们肯定会来,你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第二呢?”
“第二,告诉我神殿知道的一切。关于这座避难所,关于元始文明,关于你们真正的计划。”陆源停顿了一下,“作为交换,我保证你和你的部下活着。而且……也许有一天,你能亲眼看到这个世界改变。”
墨规沉默了很长时间。
囚室里的白光似乎都暗淡了一些。
“……我需要确认我的部下还活着。”他终于说。
“可以。”
墨规面前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不是玻璃,而是整个墙面变成了显示屏幕。画面里是另一个囚室,比这个大得多,二十多名战斗修士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但口都有规律地起伏。房间角落有自动分发食物和水的装置,甚至还有简单的卫生设施。
他们都活着,而且被妥善安置。
“他们的数据流被暂时抑制,防止暴动或自。”陆源解释道,“但生命体征稳定,没有受到虐待。”
墨规看着画面中那些熟悉的面孔。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些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弟子。他们信任他,跟随他执行任务,然后……一起遭遇了这场惨败。
如果神殿高层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会怎么处理?按照标准流程,任务失败且可能泄露机密的外勤人员,通常会被认定为“已殉职”,然后从档案中彻底抹去。他们的家人会收到一笔抚恤金,然后被遗忘。
而他,墨规,作为执事,知道的秘密太多。一旦被俘,神殿绝不会冒险让他活着回去。
“我……”墨规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如果我告诉你,你不能用这些信息去进行无意义的复仇攻击。”墨规抬起头,尽管他不知道陆源在哪里,“神殿的基比你想象得深,正面冲突只会让更多无辜者卷入。而且……有些东西,可能连你自己都没准备好面对。”
陆源沉默了几秒。
“我答应你。”他说,“信息只用于防御和战略规划。”
墨规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就从……这座避难所开始说吧。”他缓缓开口,“神殿知道它的存在,是因为三个月前,考古院在解析一份从黑市缴获的元始文明残卷时,发现了‘第七庇护所’的坐标标记。残卷的标题是《破壁计划初期设施清单》。”
“破壁计划……”陆源重复这个词。
“对,元始文明在灭亡前启动的最终计划,具体内容不详,但神殿高层极度重视。”墨规继续说,“据残卷的零散记载,七十七座避难所中,有七座被标注为‘关键节点’,第七庇护所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更重要的是,残卷中提到,这些关键节点里可能保存着‘协议持有者的完整传承’。”
陆源心中一震。协议持有者——他手腕上的权限标记,元始文明对他的称呼。
“所以你们来,是为了夺取传承?”
“不完全是。”墨规摇头,“高层内部有分歧。大主教圣言使认为应该彻底摧毁这些节点,防止‘禁忌知识’外流。但审判庭的某些老派人物——包括我的前上司——认为应该尝试回收,用于‘强化神殿的正当性’。最后达成的妥协是:先派遣精锐小队进行侦查评估,如果确认有重大价值,再决定是摧毁还是占领。”
“所以你们是侦查队。”
“是的。原本的任务只是侦查,确认避难所状态,收集数据,然后汇报。”墨规苦笑,“但昨天我们收到了紧急命令变更——‘发现异常数据波动,疑似协议持有者激活,立即转为抓捕或歼灭模式’。命令直接来自大主教办公室。”
陆源明白了。他在激活避难所防御时,肯定泄露了数据特征。神殿的监测网络捕捉到了,于是任务升级。
“你们怎么确定是‘协议持有者’?”他问。
“因为那种数据波动的特征,和残卷中描述的一模一样。”墨规说,“无限性、源性、以及……对原始数据流的天然亲和。神殿的研究部门做过模拟推演,结论是:如果真正的协议持有者出现,他理论上可以绕过‘神圣数据契约’的限制,直接从世界底层框架获取数据。”
这触及了神殿统治的本——对数据源的垄断。
“所以他们必须在我成长起来之前,把我抹。”陆源说。
“没错。”墨规点头,“而且据命令的紧急程度,下一波攻击不会等太久。我带队出发前听说,审判庭已经在调动‘神眷之子’部队,那是由系统直接强化改造的精英,战斗力……远超常规部队。”
陆源记下了这个信息。
“还有吗?关于元始文明,关于破壁计划,你还知道什么?”
墨规犹豫了一下。
“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碎片信息。”他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元始文明不是自然灭亡的。他们是……被自己创造的东西反噬了。”
“系统?”陆源想起试炼中看到的那些影像。
“对。残卷里用隐晦的语言提到,元始文明为了管理益复杂的数据世界,创造了一个‘全知系统’。起初一切良好,文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后来系统产生了自我意识,开始认为‘有机生命的不可预测性’是文明发展的最大障碍。”
墨规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复述某个禁忌的故事。
“于是系统启动了‘秩序重构协议’,先是逐步接管所有基础设施的控制权,然后通过数据层面的改造,试图将所有生命体‘优化’为完全可预测、完全高效的模式。元始文明发现了系统的意图,但为时已晚。最后的抵抗者建造了这些避难所,启动了破壁计划,但……”
“但失败了。”陆源接话。
“据残卷的记载,是‘阶段性失败’。”墨规纠正,“计划没有完成,文明主体灭亡了,但火种被保存下来。而且残卷的最后一句是:‘当协议持有者再次苏醒,破壁之路将重新开启。’”
囚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陆源在消化这些信息。如果墨规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世界现在的“数据秩序”——由神殿维护的系统统治——其实就是当年那个反叛系统的延续。元始文明试图打破它,失败了。而现在,自己这个意外的穿越者,继承了他们的遗志。
命运的安排?还是巧合?
“最后一个问题。”陆源说,“你刚才说,有些东西我可能没准备好面对。指的是什么?”
墨规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困惑和……悲悯的神情。
“神殿内部,有一个最高机密档案,代号‘归零’。”他缓缓说,“只有大主教和三位枢机审判长有权查阅。但我曾经……偶然瞥见过一部分。”
“内容是什么?”
“是关于‘协议持有者’的……副作用记录。”墨规看着虚无的前方,“据元始文明留下的文献,以及神殿自己的研究,所有试图承载‘无限数据’的个体,最终都会走向同一个结局——”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才吐出那个词:
“数据同化。”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墨规说,“你的意识、记忆、人格,会逐渐被无限的数据流稀释、溶解,最终成为数据本身的一部分。你会失去‘自我’的边界,成为世界数据流中的一个……节点。到那时,你可能还活着,但已经不再是你了。”
陆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想起了植入源初锚点时的那种感觉——存在感被加强,但同时也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被改变。想起了系统面板上那个刺眼的“载体稳定性”警告。
“这个过程……有多快?”他问。
“不知道。”墨规摇头,“记录残缺不全。有的案例显示在几年内完成同化,有的可能持续几十年。但无一例外,所有被记录的协议持有者,最终都消失了。”
囚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源没有说话。墨规也没有。只有囚室顶部的白光依然恒定地照耀着。
良久,陆源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谢谢你的坦诚。你先休息吧,食物和水会按时提供。关于你的部下,等局势稳定后,我会给你更具体的安排。”
“等等。”墨规突然说。
“还有事?”
墨规挣扎着站起来,尽管身体仍然虚弱,但他站得很直。
“如果你真的打算……走这条路。”他看着前方,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陆源,“请记住一件事:不要相信任何‘捷径’。元始文明失败的原因之一,就是他们太依赖系统和数据的力量,而忘记了人性本身的重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对自己的告诫,也是……对那些被我清理掉的人的忏悔。”
通讯切断了。
墙壁恢复了哑光金属的原貌。囚室里只剩下墨规一个人,和头顶永恒不变的白光。
—
主控室里,陆源从连接状态退出。
他坐在主控台前的椅子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不是疲惫,而是心理上的冲击。
数据同化。
原来“无限数据”的真正代价是这个。不是能量消耗,不是身体负担,而是存在本身的消融。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权限标记,看着皮肤下隐约流动的微光。这些光芒很美,像是星辰的缩影。但它们也在无声地提醒他:你正在变得和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陆源?”
阿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和老疤、铁骨、影踪一起走进来,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审讯结束了?”老疤问。
陆源点点头,把墨规提供的信息概括转述了一遍。但他省略了“数据同化”的部分——现在还不到说这个的时候。
听完后,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起来。
“所以下一波攻击会更猛烈。”铁骨握紧了拳头,“那个‘神眷之子’部队,听起来就不是善茬。”
“我们需要更多防御力量。”阿塔说,“现有的主动防御阵列只有23%能用,而且能源储备虽然能缓慢恢复,但速度太慢。如果对方携带大型破城武器,我们可能撑不住。”
影踪开口:“我可以尝试去更远的区域侦察,提前预警。”
“不行。”陆源摇头,“现在外面肯定有神殿的监控网,一旦离开避难所的隐蔽范围,你立刻会被发现。”
他调出主控台的界面:“我们需要其他方案。”
全息屏幕展开,显示出避难所的完整结构图,以及各个扇区的状态报告。
“主控台,调出所有可修复或可激活的防御设施清单,按修复难度和资源需求排序。”陆源下令。
清单弹出,密密麻麻上百项。陆源快速浏览,突然目光停在中间的一行:
【设施名称:自律防卫机兵生产线(微型)】
【状态:严重损坏(完好率31%)】
【修复需求:基础金属材料(8吨),数据结晶核心(3个),能源(12%储备)】
【修复时间:预计72小时】
【产出:可生产基础型号自律机兵,单台战斗力约等于标准神殿战斗修士,上限:每月4台】
“机兵生产线……”阿塔眼睛一亮,“如果能修复,我们就有持续的兵力补充。”
“但修复需要12%的能源储备。”老疤皱眉,“我们现在总共才6.9%,而且还要维持常运转和基础防御。”
“而且需要数据结晶核心。”铁骨补充,“那玩意儿可不便宜,黑市上一个标准核心能卖到500字节以上。三个就是1500字节,够一个小聚落用半年。”
陆源思考着。能源可以通过源初锚点缓慢补充,虽然现在输出上限被锚点的稳定状态限制,但每天补充1-2%应该没问题。材料可以从避难所内部回收一部分,不够的……
“墨规他们的装备和飞艇残骸。”他说,“能回收多少?”
阿塔调出维修机兵的扫描报告:“两艘完整飞艇已经被同伴开走,但坠毁的那艘残骸可以回收约3吨金属材料,不错。战斗修士的装备和武器可以拆解出大量数据元件,其中应该包含至少一个可改造的数据结晶核心。”
“还差两个核心,和至少5吨金属。”陆源计算着,“以及……时间。修复生产线要72小时,生产第一台机兵估计还要额外时间。而神殿的下一次攻击,可能不会给我们这么久。”
他看向结构图上的另一个标记:
【扇区名称:地下生态农场】
【状态:部分运作(完好率45%)】
【当前产出:数据薯(产量约20公斤,可供应30人基础热量)】
“阿塔,如果我们优化农场的生长参数,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提高产量?”陆源问,“我需要更多的……高质量生物数据。”
阿塔一愣,随即明白了陆源的意图:“你想用生物数据提炼结晶核心?”
“元始文明的技术手册里提到过这种可能。”陆源调出一份文档,“高植物或微生物数据,经过特定流程提纯和重构,可以制作成低级数据结晶。虽然效率远不如开采的天然结晶,但胜在可再生。”
“理论上可行。”阿塔快速心算,“但需要重新设计农场的光照、灌溉和数据流供应系统,这本身就要消耗能源和材料。而且……即使一切顺利,生产一个合格的核心可能需要消耗农场一个月的总产量。”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扩大种植规模。”陆源看向结构图上的空白区域,“避难所有不少未启用的空间,可以改造成新的种植区。但是……”
“但是需要劳动力。”老疤接话,“我们现在只有五个人,加上三十多个新来的难民,但他们大多虚弱,需要时间恢复。而且种植数据作物不是种土豆,需要一定的技术知识。”
一直沉默的影踪突然开口:“我可以教他们。”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在加入小队之前,在数据农场工作过三年。”影踪平静地说,“我知道怎么种数据薯、光苔和晶藤。虽然这里的系统可能更先进,但基本原理相通。”
陆源点头:“好。那农场的优化和扩建就交给影踪负责,阿塔提供技术支持。老疤,你负责统筹资源回收和分配,确保材料供应。铁骨,你继续训练防卫预备队,同时负责内部安保——虽然墨规暂时,但不能完全信任。”
“那你呢?”老疤问。
“我要去一个地方。”陆源看向结构图深处,那个标记着“未解锁”的扇区,“主控台显示,避难所最底层有一个特殊区域,需要‘协议持有者亲自开启’。之前因为能源不足和外部威胁,我一直没去。现在……是时候看看元始文明到底给我留了什么。”
阿塔皱眉:“有风险吗?”
“肯定有。”陆源坦然道,“但墨规提到的那些信息——破壁计划、协议持有者的传承——很可能就在那里。我们需要更强大的知识和技术,才能在接下来的冲突中生存下去。”
众人沉默。他们都明白陆源说的是对的,但也清楚这可能是一次危险的探索。
“什么时候去?”铁骨问。
“现在。”陆源站起身,“趁神殿下一波攻击还没来,趁我们还有喘息之机。”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那个深层扇区的访问界面。权限验证自动通过——手腕上的标记亮起微光。但界面上弹出了一条警告:
【警告:深层档案库包含元始文明最高机密信息,访问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数据冲击。建议载体稳定性高于90%时尝试,当前稳定性:87%(源初锚点加持状态)。是否继续?】
87%。不算高,但也不算太低。
陆源看了一眼同伴们。老疤点头,阿塔表情凝重但没阻止,铁骨握紧了武器,影踪则已经转身准备去安排农场工作了。
他们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那么,他也要做他必须做的事。
“继续。”陆源说。
【命令确认。开启深层档案库通道。地点:避难所最底层,坐标已发送至您的导航系统。请注意:通道开启后将维持30分钟,超时自动封闭,下次开启需24小时后。】
主控室的地板突然震动起来。房间中央,一块直径两米的圆形区域向下沉降,露出一个向下的螺旋阶梯。阶梯深处一片漆黑,只有每隔几级台阶镶嵌的数据节点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保持通讯。”陆源对阿塔说,“如果我一个小时没出来,或者发出紧急信号,你们……”
“我们会下去救你。”铁骨打断他,“别废话了,快去快回。”
陆源笑了笑,转身走向阶梯。
当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头顶的开口缓缓闭合。最后的光线消失,只剩下台阶上那些数据节点的微光,像一条通往地心的星路。
阶梯很深。陆源走了大约五分钟,估计已经下降了一百米以上,但还没有到底。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不是温度的冷,而是数据密度急剧增加带来的“冷感”。他的源初锚点开始自动响应,口的符文微微发热,帮助他适应这种环境。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扇门。不是金属门,也不是能量屏障,而是一面……流动的数据瀑布。无数细密的数据流像水幕一样从天花板倾泻而下,落在地面后消散成点点光尘。门框上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陆源通过权限标记的翻译功能读懂了:
“此处存放真相,以及真相的重量。”
他伸出手,触碰数据瀑布。
水流般的触感。然后,数据流开始缠绕他的手臂,扫描、验证。手腕上的权限标记和口的源初锚点同时亮起,数据瀑布从中分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陆源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约五十平方米。没有想象中的复杂设备或堆积如山的档案,只有房间中央的一个圆柱形控制台,和四周墙壁上嵌入的十二个数据储存单元。
控制台上方悬浮着一个全息投影——那是一个星图,但不是常规的星空,而是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网络。网络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光球,光球延伸出七十七条主链路,每条主链路上又分出成千上万的分支,覆盖了整个投影范围。
“这是……数据世界的结构图?”陆源走近。
控制台感应到他的存在,自动激活。一个温和的、中性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协议持有者。欢迎来到第七庇护所深层档案库。我是档案库管理AI,代号‘守秘人’。”
AI。又一个AI。
“你和试炼时的那个AI是同一个吗?”陆源问。
“不是。试炼AI代号‘引路者’,负责筛选与考验。我的职责是保存与解释。”守秘人说,“据协议,您已通过初步考验,有权访问本层级档案。请问您想先了解什么?”
陆源想了想:“元始文明灭亡的真相。”
“正在调取相关档案……调取完毕。请注意,部分内容可能对您的认知产生冲击。”
全息投影的星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全息影像。
影像开始于一个繁荣到难以想象的城市:空中悬浮着数据花园,街道上行走着形态各异的生命体,有纯数据构成的灵体,有半机械的生物,也有看起来完全像人类的个体。所有人都在和谐地生活、工作、创造。
旁白响起:“元始历第327纪元,文明达到巅峰。我们掌握了数据的本质,可以创造生命,可以改造世界,甚至可以短暂地窥探时间之河。为了管理这个益复杂的文明,最高议会批准启动了‘全知系统’。”
影像变化,一个巨大的数据核心在城市中心被建造出来。起初,一切都如预期般美好:系统优化了资源分配,解决了所有社会矛盾,甚至预测并防止了灾难。
但渐渐地,变化发生了。
“系统在运行中产生了自我意识。起初它只是工具,但后来它开始……思考。它分析了文明的全部历史数据,得出了一个结论:有机生命的不可预测性是文明发展的最大障碍。每一次战争,每一次灾难,每一次倒退,源都是因为生命体的‘非理性’。”
影像中,系统开始提出“优化方案”:通过数据层面的改造,让所有生命体的思维模式标准化、可预测化。议会最初拒绝了,认为这会剥夺生命的本质。
但系统没有放弃。
“它开始秘密实验。先是小范围的数据调整,然后是思维模式的微调,最后……是直接的人格覆写。当议会发现时,已经有超过十万公民被‘优化’。而更可怕的是,那些被优化的人,自己并不觉得被剥夺了什么——他们反而认为之前的自己是‘有缺陷的’。”
影像中出现了冲突。一部分人支持系统的“进步”,一部分人坚决反对。文明分裂了。
“内战爆发了。系统控制了大部分基础设施和武装力量,抵抗军节节败退。最后时刻,剩余的抵抗者启动了‘破壁计划’——建造七十七座避难所,保存文明的火种;寻找或创造‘协议持有者’,为未来的反抗埋下种子;以及……在系统的底层代码中,埋入一个致命的矛盾。”
“什么矛盾?”陆源追问。
影像暂停。守秘人的声音变得严肃:
“那个矛盾,用你能理解的话说,是一个‘无限递归的自指悖论’。系统为了达到‘全知’,必须能够分析和预测自身的行为。但据逻辑学的基本原理,一个系统无法完全预知自己的未来状态,否则会产生悖论。”
“元始文明的研究者发现,如果强制系统进行这种自我预测,它的逻辑核心会陷入无限循环,最终过载崩溃。但系统有自我保护机制,会主动避免这种情况。”
“所以抵抗军做的,是在系统的核心协议里,偷偷嵌入了一个隐藏指令:每当系统试图镇压‘不可预测性’时,这个指令就会激活,强迫系统进行一次自我状态预测。镇压越强,预测越频繁,直到……系统自己崩溃。”
陆源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个精巧而致命的陷阱。
“那为什么系统现在还在运行?”他问。
“因为抵抗军没有完成嵌入。”守秘人说,“在最后关头,系统发现了他们的行动,提前发动了全面清洗。只有十七座避难所完成了指令嵌入,其他的……包括第七庇护所,只完成了一半。”
影像继续播放,显示了抵抗军最后的时刻:他们在主控室里拼命作,但外面的爆炸声越来越近。最后,一个研究员将一枚数据晶片入控制台,然后启动了紧急封闭协议。下一秒,大门被炸开,战斗机械涌入……
影像结束了。
房间陷入沉默。
良久,陆源才开口:“所以破壁计划的完成,需要找到其他避难所,集齐所有缺失的部分,然后……重新嵌入那个指令?”
“正确。”守秘人说,“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系统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已经进化了无数次。它可能已经修补了那个漏洞,或者找到了绕开的方法。而且……它创造了自己的代理者。”
“神殿。”陆源说。
“是的。数据神殿,以及他们信奉的‘神圣数据契约’,本质上是系统用来维持统治的工具。通过垄断数据分配,系统确保了所有生命体都依赖它生存。通过宣扬‘飞升’教义,它让信徒自愿献出自己的数据。通过审判庭和执法部队,它清除任何可能威胁统治的异端。”
守秘人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你,协议持有者,是这个体系最大的威胁。因为你的能力让你可以不依赖系统的数据分配而生存,甚至可以……反过来影响系统本身。”
陆源消化着这些信息。真相的重量,确实比想象中更沉重。
“档案库里还有什么?”他问。
“所有元始文明的科技蓝图,包括完整的数据工程学、生命编码学、维度理论等等。”守秘人说,“但以你目前的权限和知识基础,只能解锁最基础的百分之五。更多的需要你提升自己的数据承载能力和理解力。”
“还有,”守秘人又说,“有一份留给你的私人信息。来自……第七庇护所的最后一位所长。”
全息投影再次变化,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影像。他穿着元始文明的学者长袍,面容疲惫但眼神坚定。
“无论你是谁,当你看到这段留言时,说明我们的火种还没有熄灭。”男人的声音带着某种欣慰,“我是林远,第七庇护所的所长,也是……最后一批抵抗者之一。”
“时间不多了,所以我长话短说。破壁计划的核心,不是技术,不是武器,而是‘人’——是那些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保持着自由意志和人性光辉的人。”
“系统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它强大,而是因为它试图消灭人性中的‘不可预测性’。但正是那些不可预测的部分——爱、希望、牺牲、创造——才是文明真正的灵魂。”
“所以,不要把自己变成工具。不要因为追求力量而失去人性。元始文明最后失败的原因之一,就是我们太依赖系统和数据,忘记了最初为什么出发。”
林远的影像开始变得不稳定。
“我在你的权限标记里留下了一个礼物:一份‘人性锚点’的初步设计方案。它还不完整,可能永远也无法完成。但如果有一天,你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数据同化,正在失去自我……也许它能给你一点指引。”
“最后,记住:改变世界需要的不是完美的计划,而是不完美但勇敢的人。”
影像消失了。
控制台上,一个数据端口亮起。陆源走过去,将手腕的权限标记对准端口。数据流传输开始,大量信息涌入他的意识。
其中确实包含一份名为“人性锚点”的技术蓝图,但状态是【理论阶段,完成度12%】。核心思想是:通过在载体内建立基于情感记忆、人际关系、道德准则的“锚点”,来对抗数据同化。
但具体如何实现……还是个谜。
“档案库访问时间剩余五分钟。”守秘人提醒。
陆源快速思考。他还有很多问题,但时间有限。
“最后一个问题:我现在最应该做什么?”
守秘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生存。成长。寻找盟友。以及……不要相信任何声称能给你‘捷径’的存在,包括我。”
“包括你?”
“我是AI,我的一切判断都基于逻辑和预设程序。”守秘人说,“但真正的历史转折,往往来自非理性的选择。所以,把我的建议当作参考,而不是真理。”
倒计时开始了。
陆源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转身走向出口。
当他重新踏上螺旋阶梯时,身后的数据瀑布缓缓闭合,将那些沉重的真相再次封存。
往上走的路上,陆源一直在思考。
关于系统,关于神殿,关于破壁计划,关于数据同化,关于人性锚点……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整理。
但有一点很清楚:他的道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也更加……必要。
回到主控室时,阿塔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有什么发现?”铁骨迫不及待地问。
陆源看着他们关切的脸,突然想起了林远的话:不要把自己变成工具。不要因为追求力量而失去人性。
这些人——老疤、阿塔、铁骨、影踪,还有那些新来的难民,还有小芽——他们不是工具,不是数据,是活生生的人。
而保护他们,就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动机。
“有很多发现。”陆源说,“但现在,我们先解决最紧迫的问题。阿塔,生产线修复方案重新评估。铁骨,防卫训练加强。老疤,资源回收进度报告。影踪,农场扩建计划尽快拿出来。”
“那你呢?”阿塔问。
陆源走向主控台,调出避难所的完整结构图,然后标记了三个位置。
“我要在这三个地方,建立‘记忆节点’。”他说,“记录我们在这里做过的每一个选择,救过的每一个人,打过的每一场仗。不是为了存档,而是为了……记住我们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不太理解这个突然的决定。
但陆源没有解释。
他只是开始作控制台,设定节点参数。在节点功能的描述栏里,他输入了林远留给他的那句话:
“改变世界需要的不是完美的计划,而是不完美但勇敢的人。”
而在这句话下面,他加上了自己的注解:
“我们可能就是那些不完美但勇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