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我岳父换心要一百万。
妻子咬牙卖掉我们经营五年的小店,凑齐一百五十万。
钱到账第七天,岳母兴高采烈打电话:“女婿啊,那笔钱我帮你弟婚房给首付啦!”
我捏着手机,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岳父,笑了。
医生把化验单推过来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多支心脏冠脉严重病变,换心手术,预估五十万,存活率七成。”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像菜市场报菜价。
我岳父周怀川——不,现在还不能这么叫,得喊爸——瘫在椅子上,脸色比墙皮还白。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老婆周雨婷,当场就软了。我扶住她胳膊,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往下坠。
结婚五年,我第一次见她这样。
眼泪不是流出来的,是直接从眼眶里往外涌,跟坏了的水龙头似的。
她死死抓着我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可她自己大概没感觉。
“医生……能不能……”她声音断成好几截。
医生推了推眼镜,低头翻病历:“这个病拖不得。钱到位越快,手术成功率越高。你们自己商量。”
商量?
拿什么商量?
走出诊室那截走廊特别长。我岳父——老周,我得叫他老周,他一直挺照顾我——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
他瘦得硌手,后背的骨头透过衣服都能摸到。
没人说话。
电梯人太多,我们走楼梯。我一手推轮椅,一手撑着周雨婷。她脚下一绊,差点摔下去。
回到家,门一关,她就坐地上不动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
墙上的钟走了两小时十一分钟。天色从亮到暗,我开了灯。
她忽然开口:“卖店吧。”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捏着水杯,水已经凉透了。
“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她站起来,眼眶是红的,但没眼泪了,“爸得活。”
我们那家小超市,叫“恒雨便利”。结婚第二年盘下来的,当时她笑着说:“咱俩名字里各取一个字,多好。”
六十平米,街角位置,早上六点开到晚上十一点。
我管进货,她管收银。
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能剩一万七八,不多,但够活。
中介带人来看店那天,是周三下午。
买家是个光头,脖子上的金链子比狗链还粗。
他在店里转了三圈,手在货架上摸来摸去,摸完还搓搓手指。
“这地段一般啊,”他拉长声音,“旁边马上要开大超市了,你这小店扛不住。”
周雨婷站着,背挺得笔直。
在收银台边上,没说话。
“一口价,一百五十万。”光头伸出五手指,“现在签,钱三天到账。”
周雨婷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太低了,”我说,“去年有人出一百八。”
“去年是去年,”光头笑了,露出颗金牙,“现在什么行情?你们急着用钱吧?急用钱就得折价,这道理不懂?”
周雨婷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读懂了:别争了。
她拿起笔。
那支笔是我去年生送她的,银色的,上面刻了朵小小的雨花。
她说写字的时候能想起我。
现在她握着那支笔,准备卖掉我们五年的心血。
笔尖悬在合同上方,她手开始抖。
先是手指,接着是整个手腕。抖得笔杆撞在纸上,发出“哒哒”的声音,像秒针在催命。
光头不耐烦了:“签不签?不签我找下一家。”
“签。”周雨婷说。
她用力握紧笔,手指关节都白了。
可手还是抖,抖得连名字的第一个笔画都写歪了。
我想开口。
想说要不我们再想想,说也许有其他办法,说爸的病不一定非得——
她抬头看我。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恳求,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难过,就是空的。
我闭上嘴。
她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像钳子一样固定住。
然后一笔一画,在卖家那栏写下“周雨婷”三个字。
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重,像在刻碑。
光头满意了,收起合同:“三天,钱打到你卡上。”
他走了,店里突然安静下来。
货架上还有没卖完的零食,冰柜里饮料还在制冷,门口的风铃偶尔响一下。
周雨婷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刚签过名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
收银机里的零钱,抽屉里的记账本,墙上的营业许可证。
她把东西一样样放进纸箱,动作很慢,但没停。
我走过去,按住她的手。
她手冰凉。
“雨婷。”我叫她。
她没应。
“雨婷。”我又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眼睛聚焦在我脸上,好像才认出我是谁。
“没事,”她说,“卖了也好,省心了。”
可她握着记账本的手指,掐得纸都皱了。
第三天,钱到账了。
一百五十万,分文不少。
周雨婷坐在电脑前作转账。
岳父的银行卡号她早就背熟了,输数字的时候一次没错。
鼠标点在“确认”按钮上,她停了三秒。
然后轻轻一点。
屏幕弹出来转账成功的绿色提示框。
她盯着那个框,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关掉网页,合上电脑,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挨着她坐下去。
外面有车经过的声音,邻居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进来。
生活还在继续,跟以前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天快黑透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说:“只要他能活着,多少钱都行。”
我没接话。
不知道该怎么接。
屋里暗下来,我没开灯。
在昏暗里,我忽然想起刚才转账时瞥见的细节——她输完岳父卡号后,光标在金额栏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想想,她是不是在等什么?
等谁喊停?
等我?
还是等她妈那个至今没露面的弟弟?
沙发很软,可我们俩都坐得笔直。
周雨婷往我这边靠了靠,头轻轻抵在我肩上。
这是我们这七天里,第一次肢体接触。
“许恒宇,”她低声说,“谢谢你没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