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寒意并非来自夜风，而是源于人心最深处的诡谲。
刘备立于灯火通明的延福宫寝殿，指尖轻轻捻过那封用契丹文书写的密信，信纸的质感粗糙，却仿佛带着来自北国冰原的刺骨寒气。
梁师成死了，童贯和杨戬也成了阶下囚，可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一个精通易容、早已潜入宫中的辽国第一刺客，就像一条潜伏在黑暗水域里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
而自己，就是他唯一的猎物。
“官家。”张叔夜的声音将刘备从沉思中拉回，他脸上带着一丝后怕与凝重，“御膳房所有相关人等，皆已拿下。那下毒的主犯，见事情败露，已服毒自尽。”
“自尽？”刘备冷笑一声，“是被人灭口了吧。查，给朕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之人给朕揪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不再是那个只能靠眼泪和仁义收买人心的刘皇叔，而是真正执掌生大权的帝王。
“遵旨！”张叔夜心头一凛，躬身领命。
“把宗泽调入宫中，接管皇城禁卫。今夜起，没有朕的令牌，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刘备再次下令，声音沉稳如山，“另外，传朕口谕，命兵部侍郎李纲，立刻来延福宫见朕！”
处理完这些，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桌案上那堆从梁师成密室中搜出的信函。
他需要时间，需要从这些蛛丝马迹中，拼凑出敌人完整的面貌。
他挥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前，开始连夜批阅这些浸透着阴谋与背叛的文字。
所幸，他前世随卢植求学，对各种文字都有所涉猎，这契丹文字虽生僻，却也难不倒他。
时间在烛火的跳动中缓缓流逝。
延福宫外，宗泽已经接管了防务，捧军的铁甲在宫墙上投下森然的影子，汴梁城在一场无声的清洗中迎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咚咚咚！”
“官家！十万火急！”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李纲那焦灼万分的声音，骤然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进来！”刘备头也未抬。
门被猛地推开，李纲身着官服，却衣冠不整，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骇与愤怒。
“官家！反了！蔡京那老贼反了！”
李纲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刚刚收到城外快马急报，驻扎在京畿东路的数万厢军，在蔡京长子蔡攸的率领下，正星夜兼程，直扑汴梁而来！他们……他们打出的旗号是‘清君侧，诛奸佞’！”
“清君侧？”刘备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密信，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好一个清君侧。看来，朕这位太师，是想效仿汉时七国之乱了。”
他的镇定，与李纲的焦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纲急得直跺脚：“官家！这并非儿戏啊！蔡京经营多年，京畿驻军半数以上都是他的门生故吏！如今童贯刚除，禁军人心未定，一旦让他们兵临城下，与城内逆党里应外合，则京师危矣，社稷危矣！”
“李卿，慌什么。”刘备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汴梁城周边的防卫图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朕既然敢动童贯，又岂会没料到蔡京的后手？他想来，便让他来。正好，省得朕再派人去抓他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纲，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精光：“朕问你，捧、天武、神卫三军，如今有多少将士，是真正忠于朕，忠于大宋的？”
李纲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官家昨夜校场之举，已尽收军心！捧军上下，必为官家死战！其余两军，虽有蔡、童党羽，但只要大义在手，赏罚分明，至少有七成将士，愿为官家效命！”
“足够了。”刘备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传令宗泽，关闭九门，全城！命张叔夜，率捧军主力，登城布防。朕要让蔡京看看，他的‘清君侧’，清的究竟是谁！”
就在刘备条理清晰地布置着防御对策时，一名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小宫女，端着一盏新沏的参茶，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官家，您熬了一夜，请用些参茶提神。”
她的声音柔顺悦耳，低眉顺眼，是宫中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李纲正全神贯注于皇帝的计策，并未在意。
刘备也正欲伸手去接，然而，就在那一刹那，一股比辽国密信更冰冷、更致命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背后袭来！
这股机，凝练到了极致，无声无息，却锐利如针，直刺他的感知！
这是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本能！
那名宫女的动作看似温婉，但在靠近刘备的最后一步，她的身形却以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鬼魅般地滑向了刘备的左后方——那正是他转身与李纲说话时，视野和感知的绝对死角！
她手中的托盘在滑步的瞬间，被一股巧劲震飞，而托盘之下，一柄三寸长的淬毒短刃，如毒蛇的獠牙，悄然弹出，直刺刘备的后心！
快！狠！准！
这一刺，蕴含了刺客毕生的功力，时机、角度、力道都妙到毫巅！
换做任何一个养在深宫的帝王，此刻都已是待宰的羔羊。
但她面对的，是刘备！
“小心！”李纲的惊呼声才刚刚出口。
刘备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常年征战养成的战斗直觉让他猛地向前一扑，一个净利落的战地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一击！
“嗤！”
短刃划破了他背后的龙袍，带出一道布帛撕裂的轻响。
几乎在翻滚的同时，刘备右手顺势在书案上一抄，那方沉重的端砚便被他抓在手中，头也不回地朝着身后气来处猛然掷去！
呼——！
端砚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如一块黑色的炮弹，直击刺客面门！
那刺客一击不中，她只将头轻轻一偏，那足以砸碎人头骨的砚台便擦着她的鬓发飞过，重重地砸在后方的梁柱上，“砰”的一声，碎石四溅！
就是这侧头的一瞬间，那张原本平凡无奇的宫女面容，因为肌肉的剧烈运动，竟从脸颊处裂开一道细缝！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悄然滑落。
面具之下，是一张清丽绝伦，却又冰冷如霜的脸庞。
眉如远山，眸若寒星，正是那自称阿朱后人，在刘备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子——萧念！
“是你？！”刘备一跃而起，双眼微眯，心中瞬间雪亮。
辽国第一刺客，精通易容！原来，就是她！
萧念没有回答，一击失手，她毫不恋战，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向后飘出丈许，身法轻盈飘忽，正是逍遥派嫡传的“凌波微步”！
狭小的御书房，瞬间成了她表演的舞台。
她的身影在书架、桌案、梁柱之间闪烁不定，每一次出现，手中的短刃都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刘备的周身大。
招招致命，不带一丝烟火气！
李纲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想要上前护驾，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在一旁着急。
“妖孽！休伤官家！”
然而，刘备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他承认，赵佶这具身体孱弱无比，内力匮乏，远不及他前世巅峰。
但他的武道招式、他的战斗意识，却已臻化境！
面对萧念那神出鬼没的身法，刘备不退反进！
他没有去追逐那道飘忽的鬼影，而是双脚如同钉在地上，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那对雌雄双股剑！
双剑一长一短，在他手中舞成一团绵密的剑网。
这并非大开大合的沙场剑法，而是他当年为了应对顶尖刺客，专门从诸葛亮那里讨教，融合了奇门遁甲之术，自创的“守字诀”！
剑光闪烁，看似缓慢，却总能精准地出现在萧念即将落脚的方位，封死她所有的进攻路线。
萧念越打越心惊！
她的凌波微步，讲究的是“行无踪，影无迹”，可无论她如何变幻方位，对方那两柄看似笨拙的短剑，都仿佛能预知未来一般，提前一步，在她最难受的位置布下天罗地网。
她感觉自己不像是在攻击一个人，而是在冲击一个由无数剑锋组成的、不断收缩的牢笼！
“就是现在！”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就在萧念一次变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那，他左手的短剑闪电般递出，并非刺向萧念，而是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她脚下三寸的地面上！
“叮！”
剑尖与青石板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一股巧妙的震劲顺着地面传导开去！
萧念只觉脚下一麻，身形出现了千分之一刹那的凝滞！
高手相争，胜负只在瞬息！
刘备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整个人如猛虎下山，欺身而上，右手长剑的剑脊如同一条活过来的灵蛇，顺着萧念持刃的手臂一搭、一卷、一引！
萧念只觉手腕一麻，一股本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传来，手中的短刃竟不受控制地脱手飞出，“呛啷”一声钉在了远处的墙壁上。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已经如铁钳一般，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她后颈的“风府”！
那是人体最重要的命门之一！
刹那间，萧念只觉全身真气一滞，手脚酸软，再也提不起半点力气。
她被制住了！
从她出手到被擒，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却惊心动魄到了极点！
“为何要与害我师祖的契丹狗贼为伍？！”
被刘备反手扣在怀中，萧念动弹不得，却并未求饶，反而用一种夹杂着刻骨仇恨与极度失望的语气，厉声喝问。
她口中的师祖，自然是萧峰！
刘备闻言，心中一动。
契丹狗贼？她指的是梁师成？
原来如此！
她并非真心为辽国效力，而是被梁师成利用，以为自己是在替师祖萧峰，向大宋的“勾结者”复仇！
这其中，存在着巨大的信息偏差！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杂着一丝莫名的怜惜，涌上刘备心头。
蔡京、童贯、梁师成……这些奸贼，不仅要卖国，还要玩弄人心，愚弄英雄后人！
就在这时，宫外隐隐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喊声，无数火把的光芒，将御书房的窗纸映得一片通红！
蔡京的叛军，已兵临城下！
“契丹狗贼？”
刘备没有松开扣住萧念命门的手，反而加重了几分力道，他那充满磁性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雷霆般的震怒，响彻在萧念的耳畔。
他强行扭转萧念的身体，将她整个人按在冰冷的窗沿边，迫使她看向窗外那片火光冲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