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主殿偏厅，檀香袅袅。
三位老者分坐三方，各自身穿不同服饰——天机阁的星辰道袍、文昌书院的儒衫、万象楼的万象纹衣。他们并未散发威压，但那种饱读诗书、洞察世事的沉淀感，却让站在厅中的林小草有些喘不过气。
“学生林小草，拜见三位长老。”她规规矩矩行礼，手心全是汗。
“不必多礼。”天机阁长老捋着白须，眼中满是欣赏，“你那篇策论，老夫看了三遍，越看越有味道。”
文昌书院长老点头：“返璞归真，大巧若拙。从猪栏管理悟治国之道，看似荒诞，实则暗合‘治大国若烹小鲜’的古训。”
万象楼长老则更直接：“小丫头，你可愿来我万象楼修行？我们专修‘格物致知’，最适合你这种善于观察、勤于实践的弟子。”
林小草愣住了。
三大文宗同时抛橄榄枝？
“学生……学生是灵兽峰弟子。”她低声说。
“灵兽峰怎么了？”天机阁长老笑道，“道法三千，殊途同归。你在灵兽峰能悟出这些道理，说明那里适合你。”
他顿了顿：“我们只是惜才，并非要你改换门庭。但后若有困惑，随时可以来找我们论道。”
“谢长老！”林小草松了口气。
三位长老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她文章中提到的“科学养殖”、“预防为主”、“数据化管理”等理念。林小草一一作答，虽然紧张，但条理清晰。
最后，天机阁长老取出一枚玉简：“此文已收录进《东洲策论精选》新编。这是样稿，你留着做个纪念。”
林小草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看到自己的文章被工整镌刻，旁边还有三位长老的评语，眼圈忽然红了。
“学生……何德何能……”
“你有这个资格。”文昌书院长老正色道，“记住，大道至简。你走的路，看似偏门，却是最贴近‘道’的路。坚持下去。”
“是！”
从偏厅出来，林小草还晕乎乎的。
沧溟在门外等她：“怎么样？”
“三位长老……人很好。”林小草捧着玉简，“他们还夸我了……”
“本来就应该夸。”沧溟微笑，“你写的是实话。”
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弟，”林小草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太幸运了？”
“为什么这么想？”
“遇到你，遇到师父，现在又得到三位长老的认可……”她低头看着脚尖，“我总觉得，这一切像做梦。怕哪天梦醒了，我还是那个在乡下养猪的小丫头。”
沧溟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师姐，”他认真地说，“你不是做梦。你得到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努力换来的。是你每天熬夜研究，是你用心照顾每一头猪，是你愿意帮助别人——这些，都是真实的。”
林小草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师弟，你总是知道怎么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事实。”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演武场时，看到许多弟子正在练习法术、切磋剑术，为明天的“实战大比”做准备。
仙门大会的重头戏，终于要开始了。
“师姐，你参加实战大比吗？”沧溟问。
“我？”林小草摇头，“我连鸡都没过，怎么跟人打架？我去当观众就好。”
沧溟点点头，也没勉强。
他知道林小草不适合战斗。她的道，在创造，在养育，不在破坏。
但世事往往不如人愿。
—
第二天，实战大比在主峰演武场正式开幕。
演武场被扩建了十倍，划分出十个比武台。四周搭起观礼台，各宗长老、弟子齐聚，人山人海。
青云真人主持开幕式，简短致辞后，宣布规则：
“实战大比，分为团体战和个人战。今进行团体战——各宗门可派出最多十人小队，进行循环对战，胜场多者晋级。明进行个人战，决出最终排名。”
各宗门开始组队。
青云宗这边，由掌门亲传弟子——剑峰大师兄陆惊鸿带队，队员包括丹霞峰赵炎、器鼎峰王猛、符箓峰李婉儿等各峰精英。
灵兽峰，无人入选。
这本在意料之中。历届仙门大会，灵兽峰都是看客。
但今年，有人提出了异议。
“掌门，弟子认为，灵兽峰也应该派队参加。”说话的是赵炎。
全场哗然。
“赵炎，你胡说什么？”丹霞峰长老皱眉。
“弟子没有胡说。”赵炎上前一步，朗声道，“此次清河坊市疫病，若非灵兽峰林师姐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她的能力，不输于任何战斗型弟子。”
他顿了顿：“而且实战大比，比的不仅是武力，还有智慧、配合、应变。灵兽峰的养殖管理，讲究团队协作、科学规划——这些正是团体战需要的！”
这番话，让许多弟子陷入沉思。
确实，林小草在疫病处理中展现的组织能力、应变能力，有目共睹。
青云真人看向清虚子：“清虚师弟，你觉得呢？”
清虚子捋着胡子：“小草确实有才能，但让她参加实战……是否太危险？”
“弟子愿意保护林师姐！”周明轩站出来。
“弟子也愿意！”王猛、李婉儿也表态。
一时间，竟有好几个精英弟子愿意加入灵兽峰小队。
青云真人沉吟片刻，点头：“那就破例一次。灵兽峰可组队参加，但队员修为不得超过炼气七层——林小草是炼气六层，这个限制公平。”
“谢掌门！”
于是，灵兽峰历史上第一支实战队伍，诞生了。
队长：林小草。
队员：沧溟（炼气三层）、周明轩（炼气五层）、王猛（炼气六层）、李婉儿（炼气六层）。
另外，还有三个新弟子自愿加入——都是这届入门培训中表现突出的，修为在炼气三四层。
总共八人，修为参差不齐，怎么看都不像能打的样子。
其他宗门的弟子，看向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一丝嘲讽。
“灵兽峰也来凑热闹？”
“那个林小草，听说只会养猪……”
“估计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林小草压力山大。
“师弟，我们真的行吗？”
“行。”沧溟只说了一个字。
他看向其他队员：“我们的优势，不是武力，是配合。师姐，你来制定战术。”
林小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配合，战术。
她在脑海中快速分析：
己方八人，修为低，战斗经验少。但每个人都有特长——沧溟音律控制，周明轩剑法，王猛阵法，李婉儿符箓，三个新弟子各有擅长。
敌方……每个宗门小队，至少有三个炼气七层以上。
硬拼肯定不行。
那就……用养猪的思维来战斗。
“各位，”林小草开口，“我们打配合战。王猛师弟布阵困敌，李婉儿师妹符箓扰，周明轩师弟正面牵制，三个新弟子侧翼策应。沧溟师弟……”
她看向沧溟：“你负责指挥，看准时机，用音律扰敌方节奏。”
顿了顿，她又补充：“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打败多少人，而是——尽量拖延时间，消耗对方，最后争取平局。团体战看胜场，也看表现分。只要表现好，就算输了，也能拿分。”
众人点头。
这个战术，很符合灵兽峰的风格——不争强，不斗狠，稳扎稳打。
“第一场，青云宗灵兽峰小队，对阵天音阁第二小队！”
裁判宣布。
天音阁第二小队，五个队员，修为都在炼气六层到七层，擅长音律攻击。
双方登上比武台。
天音阁那边，一个蓝衣少女笑道：“林师姐，听说你师弟音律造诣非凡，今正好领教。”
她是苏清弦的师妹，柳如音闭关未出，她便是天音阁年轻一代第二人。
沧溟微微颔首：“请。”
战斗开始！
天音阁五人同时拨动琴弦，音波如水般涌来！
王猛立刻布下“隔音阵”，勉强抵挡。
李婉儿甩出十几张“静音符”，贴在阵法内壁，增强隔音效果。
周明轩持剑上前，剑气纵横，得对方无法专心弹奏。
三个新弟子则在外围游走，时不时放冷箭扰。
沧溟没有急着出手。
他在观察，在等待。
天音阁的音律攻击，看似铺天盖地，实则有其节奏。五人配合，每个音符的起落，都有规律。
找到了。
在第三段旋律转换的瞬间，有一个微小的间隙——不到半息，但足够了。
沧溟抬手，弹了一个音。
很轻，很短。
但正好卡在那个间隙里。
天音阁五人的节奏，瞬间被打乱！
就像跑步时突然绊了一下，虽然没摔倒，但节奏全乱了。
“就是现在！”林小草喊道。
王猛撤去隔音阵，李婉儿甩出“束缚符”，周明轩剑势暴涨！
三个新弟子也趁机猛攻！
天音阁五人措手不及，阵型被打散，只能各自为战。
但他们毕竟修为高，很快稳住阵脚，重新组织攻击。
双方陷入僵持。
一炷香后，裁判叫停。
“时间到！平局！”
平局！
灵兽峰小队，居然和天音阁第二小队打平了！
虽然天音阁那边明显未尽全力，但灵兽峰能撑住一炷香，已经超出所有人预期。
“表现分：灵兽峰八分，天音阁九分。”
只差一分！
台下响起掌声。
“灵兽峰可以啊！”
“配合得真好！”
“那个沧溟，关键时刻那一下，绝了！”
天音阁蓝衣少女走到沧溟面前，认真行礼：“沧溟道友，佩服。那一音，时机把握之精准，如音师姐也未必能做到。”
“侥幸。”沧溟一如既往的谦虚。
第一场，算是开门红。
接下来的几场，灵兽峰小队越打越顺手。
他们对战剑宗小队，用阵法困敌，符箓扰，硬是拖到平局。
他们对战丹霞峰小队，用音律扰对方炼丹施法，得对方手忙脚乱。
他们对战器鼎峰小队，用灵活的游击战术，让对方的重型法器无从下手。
四场下来，一胜三平！
虽然没赢几场，但一场没输！
这个成绩，已经足以让灵兽峰挺进团体战前二十。
“最后一场，青云宗灵兽峰小队，对阵——血煞宗第一小队！”
裁判的声音，让全场安静下来。
血煞宗，东洲三大魔宗之一，以修炼血道、煞气著称。他们的弟子嗜成性，出手狠辣，历届仙门大会都有伤亡。
而第一小队，更是血煞宗这一代最强的五人，队长血无痕，炼气九层，据说已经半步筑基。
“掌门，这……”清虚子脸色变了。
青云真人皱眉：“抽签结果，无法更改。”
他看向台上的林小草等人：“若觉不敌，可认输。”
“认输？”血无痕冷笑，“既然上了台，就要有死的觉悟。”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血光一闪：“尤其是你，林小草……听说你是秩序亲和者？正好，我的血煞功，最缺这种纯净的灵魂做引子。”
裸的意！
沧溟眼神一冷。
他上前一步，将林小草挡在身后。
“师弟……”林小草拉住他，“我们认输吧。”
“不能认。”沧溟低声说，“血煞宗的人，你越示弱，他们越猖狂。而且……”
他看向血无痕：“他想你，就算认输，他也会找机会下手。不如在台上，光明正大解决。”
“可是——”
“相信我。”
沧溟的眼神，平静而坚定。
林小草看着他，忽然就不怕了。
“好。”她重重点头，“我们打。”
战斗开始！
血煞宗五人同时爆发，血光冲天！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修为低的弟子闻到，都觉头晕目眩。
王猛的阵法，在血煞气冲击下，摇摇欲坠。
李婉儿的符箓，被血光一照，纷纷失效。
周明轩的剑气，斩在血光上，如同泥牛入海。
实力差距，太大了。
“结阵！”沧溟喝道。
八人迅速靠拢，结成圆阵。
沧溟站在中央，双手虚按，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升起，勉强挡住血煞气的侵蚀。
“哦？有点意思。”血无痕挑眉，“但这不够！”
他双手结印，血光凝聚成一只巨大的血手，狠狠拍下！
轰！
光罩剧烈震荡，出现裂痕。
沧溟脸色一白——不是装的，是真的。
他现在是炼气三层，哪怕动用万分之一的神力，也要付出代价。
但他不能退。
林小草在身后。
“师弟，你……”林小草看到他嘴角渗出的血丝，眼泪夺眶而出。
“没事。”沧溟擦掉血迹，“师姐，还记得我教你的‘凝气诀’吗？”
“记得……”
“现在，把所有人的灵气，通过阵法，传给我。”
林小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凝气诀不仅能凝实自身灵气，还能短暂融合他人灵气，但极其危险，稍有不慎就会经脉尽断。
可现在已经没有选择了。
“大家！把手搭在前一个人肩上，运转凝气诀！”林小草喊道。
八人连成一线，灵气如江河汇流，涌入沧溟体内。
沧溟闭目，引导这股庞大的灵气。
他的身体在颤抖，经脉在哀鸣，但神格稳如磐石。
够了。
他睁开眼睛，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
不是修仙界的符，是神纹。
简化了亿万万倍，弱化了亿万万倍，但本质不变——
【镇】
金色符纹浮现，印向血手。
无声无息。
血手消散。
血无痕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溢血。
全场死寂。
炼气三层，挡住了炼气九层的全力一击？
不，不止挡住，还反伤了对方？
“这是什么法术？！”血煞宗长老霍然起身。
“家传秘法。”沧溟平静地说，“只能使用一次，现在我已经没有战力了。我们认输。”
他看向裁判。
裁判这才回过神：“灵……灵兽峰认输，血煞宗胜！”
血无痕死死盯着沧溟，眼中意沸腾，但终究没敢再出手——刚才那一击，让他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这个炼气三层，绝对不简单。
战斗结束。
灵兽峰小队虽然输了，但虽败犹荣。
他们得血煞宗第一小队动用全力，还让血无痕受伤——这个战绩，足以让他们跻身团体战前十。
下台时，林小草扶着沧溟，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师弟，你吓死我了……”
“没事，休息几天就好。”沧溟笑了笑，脸色苍白。
清虚子赶紧过来，给沧溟喂了一颗丹药：“回去好好休养。”
“谢长老。”
观礼台上，各宗长老议论纷纷。
“刚才那一击……不简单。”
“灵兽峰这弟子，什么来历？”
“查！必须查清楚！”
而在主殿最高处，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位身穿灰袍的老者，正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沧溟，看着林小草，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那是……贪婪，是渴望，是志在必得。
“秩序亲和者……还有那个小子身上的秘密……”他喃喃自语，“都是我的。”
他是青云宗新出关的元婴长老——玄冥子。
闭关百年，今方出。
而他看林小草和沧溟的眼神，让一直暗中观察的清虚子，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师叔，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