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灵兽峰安静下来。
弟子们做完晚课,陆续回房休息。猪舍里的哼唧声也渐弱,只有守夜弟子提着的灯笼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沧溟坐在自己简陋的房间里,桌上摊开一本手写册子——《灵猪产后护理(试行版)·林小草编撰》。
册子字迹工整,图文并茂。从母猪分娩前的征兆识别,到产后营养配比,再到仔猪护理要点,事无巨细。每一页空白处还贴着各种补充说明的小纸条,字迹潦草,显然是随时记录的心得。
翻到某一页,沧溟的手指顿了顿。
那一页讲的是“仔猪先天不足的调理方案”,旁边用红笔标注着一行小字:
【七月十五,三号圈‘如意’产仔,第五只先天灵气匮乏。尝试‘五行轮转温养法’,以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之理,布微型循环阵。三后,仔猪灵气增长三成。结论:有效,但布阵材料昂贵,需寻找替代方案。】
五行轮转阵。
那是上古时期修士用来温养先天不足婴孩的阵法,早已失传数千年。沧溟只在最古老的神殿典籍中见过残篇。
而这个十七岁的养猪少女,不仅知道,还自己琢磨出了简化版,用来……治小猪。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沧溟合上册子:“请进。”
林小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碗。她换了一身净的弟子服,头发重新梳过,但黑眼圈依旧明显。
“给你带了宵夜。”她把碗放在桌上,“今天谢谢你救‘来财’。”
碗里是清粥和小菜,简单但用心。
沧溟没有动筷子:“师姐,现在可以说了吗?”
林小草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我确实认得‘秽灵寄生’。”她低声说,“但不是从正规渠道学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用兽皮包裹的书册。书页泛黄,边缘磨损严重,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林小草轻轻抚摸书皮,“他老人家……三年前下山除魔,再也没回来。”
她翻开书册。里面的字迹古老而奇特,不是现今修仙界通用的文字,但沧溟认得——那是三千年前流行的古篆体。
书页上画着各种邪祟的图样,旁边标注着特征、习性、以及……克制之法。
“‘秽灵寄生’,喜附体于新生幼崽或体弱者,吞噬宿主灵气成长。”林小草念着书上的记载,“成熟后会破体而出,寻找下一个宿主。若不及时清除,可蔓延成灾。”
她翻到下一页:“克制之法有三。其一,以纯阳真火焚烧;其二,以佛门梵音净化;其三……”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沧溟:“以‘秩序本源之力’强行抹除——书上说,此法唯有上古时期执掌天地秩序的大能者方能施展。”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你师父是什么人?”沧溟问。
“我也不知道。”林小草摇摇头,“他把我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时,就是个普通的老修士。直到他离开前那天晚上,才把这本册子交给我。”
她回忆着:“他说,这世上有光就有暗,有正就有邪。有些东西虽然被遗忘了,但从未真正消失。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册子上记载的东西……要知道怎么应对。”
“他还说了什么?”
林小草咬了下嘴唇:“他说,如果我遇到了能施展‘秩序本源之力’的人……就跟着那个人走。那人会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看向沧溟,眼神复杂:“师弟,你刚才用的,就是‘秩序本源之力’吧?”
沧溟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本古册,一页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册子里记载的,不仅仅是邪祟。还有已经失传的古老阵法、禁忌的炼器术、甚至是一些……本不该被凡人知晓的天地规则。
编纂这本册子的人,至少是三千年前的大能。而且,对“秩序”与“混乱”的理解,达到了惊人的深度。
“你师父还留下什么话?”沧溟问。
“就这些。”林小草说,“他把册子给我就走了。第二天,魂灯就灭了。”
魂灯灭,人死道消。
沧溟合上册子,沉默良久。
“师姐,”他终于开口,“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认识的这本册子,包括今天‘来财’体内的东西,也包括……我用的手法。”
“我知道。”林小草点头,“师父说过,这些东西一旦泄露,会引来烦。”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那师弟……你到底是什么人?”
沧溟看着她清澈的眼睛。
说实话?说我是上古战神,下凡躲情劫,结果被你抓来养猪?
他敢说,这姑娘就敢信——然后会兴奋地拉着他研究“战神灵气对猪崽生长发育的促进作用”。
“我确实有些家传秘法。”沧溟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祖上曾出过几位大能,留下些传承。但到我这一代,已经没落了。至于你说的‘秩序本源之力’……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可能是某种相似的法门。”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但足够应付。
林小草果然没有深究,反而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你是……是什么大人物伪装的呢。”
沧溟:“……”
“不过师弟,”她眼睛又亮起来,“既然你会这种秘法,那咱们可以啊!”
“?”
“对啊!”林小草兴奋地凑近,“你看,我的‘科学养殖’理论,加上你的‘净灵指’,再加上这本册子里的古法——我们可以开创一套全新的灵兽治疗体系!”
她已经开始规划了:“先从灵猪开始实验,验证各种方法的有效性。等成熟了,可以推广到其他灵兽,甚至……人!”
“人?”
“对啊!人体和灵兽的身体,本质都是灵气运转的系统嘛!”林小草说得头头是道,“如果能用治猪的方法治人,那岂不是……”
她忽然停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又想太多了?大师兄总说我异想天开。”
“没有。”沧溟说,“很有趣的想法。”
是真的有趣。
这姑娘的思维,完全跳出了修仙界固有的框架。她不拘泥于“人是人,兽是兽”的分别,也不迷信“古法一定高明,今法一定粗浅”。她像一块海绵,吸收一切有用的知识,然后用自己的逻辑重新组合。
这种特质……很罕见。
“那师弟,你愿意教我吗?”林小草期待地问,“‘净灵指’的简化版就行!我可以拿‘五行针灸法’的全套心得跟你换!”
沧溟看着她,忽然想起系统给的警告:不得涉凡人重大命运轨迹。
但传授一门治疗术……应该不算“重大”吧?
何况,如果灵兽峰真的出现了“秽灵寄生”这种本该绝迹的邪物,让这姑娘多些自保手段,也不是坏事。
“可以。”他说,“但学习‘净灵指’需要先打好基础。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一套调理灵气的入门心法。”
“心法?”林小草愣了,“可是师弟,你才炼气三层……”
“家传的。”沧溟面不改色,“适合打基础,对灵气控制有帮助。”
他当然不能教神界的心法。但他可以改编——把上古战神用来训练新兵的基础吐纳术,简化亿万倍,改成炼气期能练的版本。
反正核心原理是一样的:建立稳定、有序的灵气循环。
“好!”林小草一口答应,“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可以。”
沧溟示意林小草在蒲团上坐好:“闭上眼睛,感受周围的灵气流动。不要主动吸收,只是感受。”
林小草依言照做。
沧溟伸出手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神识,顺着指尖流入林小草的识海。这不是传功,而是“引导”——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点亮一盏小灯,让她看清自己体内的灵气脉络。
林小草身体微微一颤。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本质的感知。她看到了自己体内灵气的运转——原本以为很顺畅的循环,其实充满了细微的滞涩和波动。她也看到了周围环境中飘散的灵气光点——它们不是无序飘荡,而是遵循着某种缓慢而宏大的韵律。
“记住这种感觉。”沧溟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温和而清晰,“灵气不是死物,它有秩序。你的任务,不是强行控制它,而是融入它的秩序,成为秩序的一部分。”
他开始口述心法:
“意守丹田,气沉涌泉。灵随念动,念随气转。如溪入河,如河归海,自然而然,不争不抢……”
这是最基础的吐纳术,但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对“秩序”的深刻理解。林小草跟着默念,体内的灵气开始缓慢调整,那些细微的滞涩感,一点一点被抚平。
半个时辰后,她睁开眼睛。
感觉……很奇妙。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又好像不一样了。她能更清晰地感受到每一缕风的方向,每一片树叶的颤动,甚至能隐约感知到隔壁猪舍里猪崽的呼吸节奏。
“这心法……”她喃喃道,“好奇特。不像咱们青云宗的功法。”
“家传的,自然不同。”沧溟收回手,“每天早晚各练一次,七天后,我再教你下一步。”
“谢谢师弟!”林小草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是师姐对师弟的礼节,而是学生对老师的尊敬。
沧溟坦然受之。
“对了师弟,”林小草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我答应给你的——《五行针灸法》全套心得,包括我推演出的灵猪位图、行针手法、还有二十七种常见病症的治疗方案!”
沧溟接过册子,厚厚一本,封面上画着只憨态可掬的针灸猪。
他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一行醒目的标题:
【论针灸疗法在促进灵猪生长育肥中的应用前景】
下面详细列举了“足三里可增进食欲”、“按摩百会能改善睡眠质量”、“艾灸关元有助于灵气吸收”等一系列……实用到令人哭笑不得的研究成果。
“师姐,”沧溟忍不住问,“你研究这些,真的只是为了养猪?”
林小草眨眨眼:“不然呢?”
“……没什么。”
沧溟决定不再追问。这姑娘的脑回路,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那师弟,我先回去啦!”林小草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早课,别忘了!咱们要给所有猪做体检!”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沧溟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本《五行针灸法》。
不得不说,林小草在“灵气与生命体互动”方面的研究,确实有独到之处。她的位图虽然粗糙,但大方向没错。她的治疗方案虽然看起来离谱(比如用针灸治猪便秘),但理论依据是扎实的。
更重要的是——她在无意中,触碰到了“医道”的本质。
医道,不是简单的治病救人。而是理解生命运转的规律,调和阴阳,理顺秩序。
这和他执掌的“战神之道”——维护天地秩序、平衡正邪力量——在底层逻辑上,有共通之处。
“系统,”沧溟在识海中唤出光屏,“重新评估林小草的危险等级。”
光屏闪烁:“正在重新评估……评估完毕。目标:林小草。威胁等级:极低(原评估:低)。特殊备注:目标对‘秩序’类法则有天然亲和力,但尚未觉醒相关认知。情感影响系数:微弱上升。”
情感影响系数?
沧溟皱起眉:“那是什么?”
“新添加的监测指标。”系统一板一眼地解释,“用于量化您在与目标互动过程中产生的情感波动强度。当前数值:3/100(昨:1/100)。备注:数值超过50可能影响渡劫成功率,建议密切关注。”
“……”
沧溟关掉系统。
情感波动?胡扯。
他不过是觉得这姑娘有趣,像看到一只努力搬食的小蚂蚁,偶尔会想顺手帮一把而已。
对,就是这样。
他拿起林小草留下的古册,再次翻阅。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在记载“秽灵寄生”的那一页背面,用几乎看不见的淡墨,写着一行小字:
【混沌将醒,秩序式微。薪火相传,以待天时。】
字迹苍劲,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怆与决绝。
混沌将醒?
沧溟的眉头深深皱起。作为上古时期与混沌势力交战过的战神,他太清楚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如果写这本册子的人预见到了混沌复苏的征兆……那三千年后的今天呢?
而“秽灵寄生”的出现,是否就是征兆之一?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灵兽峰寂静无声。远处的猪舍里,五十头灵猪正在安睡。
这本该是最安全、最平静、最不可能有任何波澜的地方。
但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小草就来敲门了。
“师弟!起床啦!早课时间到!”
沧溟打开门,就看到少女精神抖擞地站在晨雾中,手里抱着个木箱。
“今天咱们的任务是——给所有成年母猪做孕前体检!”林小草兴致勃勃,“我设计了一套‘生育力评估体系’,需要采集数据!”
沧溟看着她闪闪发亮的眼睛,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师姐,”他试图挣扎,“我还没吃早饭。”
“我带了!”林小草从木箱里掏出两个油纸包,“猪肉包子!我自己调的馅,加了安神草和补气参,营养又好吃!”
沧溟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味道……意外地不错。肉质鲜嫩,灵气充沛,面皮松软。虽然比不上神界的珍馐,但在凡间绝对算得上美味。
“好吃吧?”林小草得意,“我研究了三年才调出的完美配方!不仅能饱腹,还能缓慢补充灵力,最适合早上修炼前吃!”
沧溟默默吃完包子,认命地跟着林小草去了猪舍。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经历了神生中最离谱的“修炼”。
“师弟,按住这头!我要测量它的骨盆宽度!”
“师弟,记录!三号‘如意’,体温三十八度二,心率每分钟九十二,灵气波动频率……”
“师弟,来帮忙布个‘安胎阵’!我改良了古籍里的版本,用普通灵石就能驱动!”
沧溟像个陀螺一样被指挥得团团转。他堂堂战神,现在的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按猪、量体温、记录数据、布阵、调配饲料、甚至还要给猪按摩。
最离谱的是,林小草一边活,一边还在给他上课:
“师弟你看,这头猪的灵气循环明显比那头顺畅,因为它的饮食结构更合理……”
“针灸的时候,下针的角度很重要。偏差一度,效果可能天差地别……”
“布阵不是死板地摆灵石,要据每头猪的具体情况调整节点位置,这叫‘个性化定制疗法’……”
沧溟一开始是麻木地听着。
但听着听着,他忽然发现——这姑娘说的,居然句句在理。
她的“科学养殖”,不是胡闹。那是一套完整的、逻辑自洽的体系。她观察入微,善于总结,敢于实践。虽然用的方法看起来荒唐,但内核是扎实的。
比如她设计的“安胎阵”,确实能温养母体、稳固胎儿。虽然阵法粗糙简陋,但核心原理没错。
比如她调配的饲料,五行平衡,灵气温和,确实最适合灵猪吸收。
甚至她给猪按摩的手法,都暗合某种疏导灵气的经脉走向。
“师姐,”沧溟终于忍不住问,“这些……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大部分是。”林小草头也不抬,正小心翼翼地给一头母猪针灸,“也参考了一些古籍,还有师父留下的册子。但古籍里的方法太古老,很多材料现在找不到了,我得想办法用现有的东西替代。”
她刺完最后一针,擦擦汗:“其实我觉得吧,古人也不一定全对。时代在变,环境在变,方法也要跟着变。不能死守着老一套。”
沧溟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很多活了上千年的老修士都不一定能悟透。
“好了!”林小草站起来,满意地看着眼前一排安睡的母猪,“所有数据采集完毕!接下来就是分析、总结、制定下一步方案!”
她看向沧溟,眼睛弯成月牙:“师弟,今天辛苦啦!晚上我请你吃饭!我做红烧肉,用我特制的调料配方,保证好吃!”
沧溟看着少女灿烂的笑容,看着她脸上沾着的草屑,看着她眼里纯粹的热情和执着。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子……好像也不坏。
“好。”他说。
而就在这时,识海中的系统光屏,又一次闪烁起来:
“警告:情感影响系数上升至5/100。上升速度:较昨加快。建议:适当减少与目标的非必要互动。”
沧溟无视了提示。
他只是觉得这姑娘有趣,想看看她还能搞出什么名堂而已。
对,就是这样。
绝对不是因为那红烧肉听起来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