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图书馆与露天音乐会
市图书馆是一座有着弧形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坐落在滨江文化广场的一侧。周六上午九点半，林砚和云芷到达时，门口已经排起了小小的队伍——大多是带着作业的学生，还有借阅畅销书的中老年人。
云芷站在队伍里，仰头看着建筑外观。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折射出斑斓的光晕，她微微眯起眼：“此建筑……颇有气势。”
“里面更大。”林砚递给她一张临时读者证，“待会儿跟紧我，别走散了。”
“以我神识，此馆方圆尽在感知。”云芷淡然道，但还是接过了那张卡片，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照片——是上次办工作室证件时拍的，她穿着浅色衬衫，表情严肃得像在出席仙门大会。
排队进馆，冷气扑面而来。云芷轻轻舒了口气——她确实更喜欢凉爽环境。
大厅挑高十余米，巨大的环形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中间是螺旋上升的步道。阳光从顶部天窗倾泻而下，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
“此界藏书阁……果然不同。”云芷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叹，“在仙界，典籍多藏于各派禁地，非内门弟子不得入。凡人更无缘得见。”
“这里所有人都能进。”林砚带她走向电梯，“但借书需要证件。今天我们先去五楼的地方文献区。”
电梯上升时，云芷透过玻璃幕墙看着外面逐渐变小的街景。她忽然轻声说：“凌霄……你前世第一次带我进云霄剑派的藏经阁时，我十三岁。那时觉得，天下知识尽在那七层木楼之中。”
林砚心中微动：“现在呢？”
云芷转过头看他，电梯顶灯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现在觉得，知识本无边界。此处虽无修仙典籍，但天文地理、人文历史、农工商贸……包罗万象，皆是此界智慧的凝结。”
她顿了顿，补充道：“且排列有序，检索便捷，胜过仙界多矣。”
林砚笑了：“你这话要是让仙界同门听见，怕是要说你‘道心不固’。”
“道在心，不在形式。”云芷说得很认真，“此界凡人无灵力，却能建此等知识殿堂，这份对智慧的尊重与共享之心，便是‘道’的一种体现。”
电梯门开了。五楼比楼下安静许多，深色的木质书架排列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略带霉味的香气。
地方文献区分成几个区域：地方志、民俗资料、老照片档案、古籍影印本。林砚轻车熟路地走到标有“栖云镇”的书架前，开始挑选需要的资料。
云芷则被旁边“古代建筑营造法式”的区域吸引了。她抽出一本厚厚的《江南民居结构研究》，站在书架旁就翻看起来。
阳光从侧窗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看书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偶尔会停下来，手指在书页的图上停留，眉头微蹙，像是在推演什么。
林砚抱了几本地方志找到靠窗的座位，一抬头，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云芷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浅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肤色更白。她微微侧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指尖轻轻点着书页上的某个斗拱结构图，嘴唇无声地动着，大概是在默算什么力学数据。
有那么一瞬间，林砚觉得她不属于这里——这个充满旧书霉味和键盘敲击声的现代空间。她应该站在云海之巅，或古松之下，衣袂随风，剑光如雪。
但下一秒，云芷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发现他在看她，她眨了眨眼，举起手中的书，用口型问：“可借否？”
林砚点头，比了个“三”的手势——最多借三本。
云芷眼睛亮了一下，低头继续挑书。那神情，竟有点像苏晓在零食店挑选限量版薯片的样子。
林砚低头笑了。继续查他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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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小时后，两人在阅览区汇合。林砚面前摊着三本地方志和一堆复印资料，云芷则抱着五本厚厚的建筑书——显然超出了限额。
“只能借三本。”林砚小声提醒。
“我知晓。”云芷将其中两本推给他，“这两本用你的证借。内容我已大致记下，但需细读。”
“你……全记下了？”
“神识尚在。”云芷语气平淡，“虽不能过目不忘，但速读后存于识海，回去慢慢梳理即可。”
林砚想起她说过，渡劫期修士的神识足以覆盖方圆百里，一念之间可处理海量信息。虽然现在被压制了，但基础的记忆能力还在。
“那我帮你借这两本。”他收起书，“你还需要什么？”
云芷想了想，指向另一个方向：“方才路过‘民俗艺术’区，见有关于传统染色技艺的书籍。栖云古镇旧时有蓝染作坊，或可参考。”
两人又去挑了本《江南蓝染技艺考》，这才办理借阅手续。
走出图书馆时已近中午。夏的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地面，江风从广场方向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先去吃饭？”林砚问，“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江南菜馆。”
云芷却摇头：“我想去江边看看。资料记载，栖云镇旧时是水路要冲，货船从那边码头出发，顺江而下可至苏杭。我想看看现在的江景，与记载对照。”
林砚自然没意见。两人沿着林荫道往江边走，手里拎着装着书的布袋——云芷坚持自己提她那三本，说“典籍需亲手护持”。
滨江步道上游人不少。有跑步的年轻人，遛狗的老人，拍照的游客。江面宽阔，货船缓慢驶过，鸣笛声悠长。
云芷走到护栏边，望着江水。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这个动作有种说不出的娴静美好。
“与记载相比，江面更宽，但水流更缓。”她观察着，“应是下游筑坝之故。货船形制也完全不同了……那些大船，铁壳，无帆，以何力驱动？”
“柴油发动机。”林砚解释，“烧油产生动力。”
云芷若有所思：“类似傀儡术，但以非生命能源驱动……此界凡人的‘替代灵力’之法，确实精妙。”
她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凌霄从前也喜欢看江。他说江水不论如何改道，总会东流入海，像剑意终究要指向一处。”
林砚心中一动：“你还记得他……我是说，我前世，具体说过什么吗？”
云芷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隔着遥远的时光在辨认什么。
“记得一些。”她说，“记得他说，修行如行舟，顺水时需谨慎，逆水时需坚忍。记得他说，剑道至简，不过‘去伪存真’四字。还记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有一次在江边练剑后，他折了枝岸边的芦花给我，说‘此物虽微，亦可拂去心上尘’。”
江风吹过，芦花早已不在。只有远处货船的汽笛，和近处游人的笑语。
林砚安静地站着。那些记忆不属于他，但听云芷说起时，心里某个地方会微微发烫，像是沉睡的灰烬被风拂过，露出底下未熄的火星。
“我现在，”他缓缓说，“可能折不了芦花给你。但可以请你吃冰淇淋——那边有卖的。”
云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江边小卖部窗口挂着五颜六色的冰淇淋广告牌。
“……好。”她说。
这次她选了香草味，林砚要了巧克力脆皮。两人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看货船慢慢驶远，在江面拖出长长的、逐渐散开的波纹。
“今晚的音乐会，”林砚舔了舔融化的冰淇淋，“七点在广场那边开始。是一些大学生乐队的演出，免费的，可能有点吵，要去看看吗？”
“可。”云芷小心地咬了一口冰淇淋，油沾在唇角，“我需多观察此界……娱乐形式。”
林砚笑着递过纸巾：“擦擦。嘴角。”
云芷接过纸巾，动作有些笨拙地擦了擦。她做这些常小事时，总有种奇异的反差感——像是绝世高手在学习用筷子，认真得让人想笑，又可爱得让人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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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他们吃过简单的晚餐，散步回到文化广场。
黄昏的天色是温柔的橘粉色，云层被落染出金边。广场中央已经搭起了简易舞台，音响设备正在调试，发出“砰砰”的试音声。观众陆陆续续到来，大多是年轻人，三三两两席地而坐，或带着野餐垫。
林砚找了个稍微靠后、但有树荫的位置。云芷学着他的样子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他们……”她看着前排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情侣，“在公共场合如此亲近，是此界风俗？”
“嗯，很正常。”林砚说，“只要不太过分。”
“何为‘过分’？”
“就是……”林砚斟酌着用词，“让别人觉得不舒服的程度。”
云芷若有所思地点头，又看向另一侧：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分发荧光棒，拿到的人开心地挥舞着，夜色未至，那些荧光棒已经发出幽幽的光。
“此物，”云芷指着荧光棒，“原理是化学冷光？我曾在科普视频中见过。”
“对。你喜欢的话，我去要两？”
“不必。”云芷说，“我只是……觉得有趣。仙界庆典时，修士常以灵力凝聚光球，悬于空中，与此异曲同工。”
这时，舞台灯光突然大亮。几个年轻人抱着乐器上台，调试话筒。主唱是个短发女生，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试音时清唱了两句，声音净清亮。
观众席响起掌声和口哨声。
七点整，演出开始。第一支乐队是民谣风格，吉他声舒缓，歌词唱的是青春和远方。云芷听得很认真，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分析什么重要数据。
第二支乐队风格突变，是节奏强烈的摇滚。鼓点响起时，地面都在微微震动。云芷明显被惊了一下，身体瞬间绷紧——那是修士遭遇突发声响时的本能反应。
林砚下意识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没事，只是音乐。”
云芷看了他一眼，慢慢放松下来。但她的手没有移开，就那样搁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离林砚的手只有几厘米。
台上主唱在嘶吼，贝斯低沉轰鸣，吉他solo划破夜空。观众开始跟着节奏摇摆，荧光棒汇成流动的光河。
在震耳的音乐声中，林砚忽然凑近云芷耳边——这个动作很自然，因为不大声本听不见：
“觉得吵吗？”
云芷转头，嘴唇几乎擦过他的耳廓。她顿了顿，也凑到他耳边：“尚可。此等音律虽粗犷，但……有生命力。”
她的气息拂过耳畔，温热，带着她身上特有的、似有若无的草木清香。林砚觉得耳有点发烫。
台上换了一首慢歌。是支独立乐队的原创曲，歌词隐晦，旋律却温柔得像是夏夜的风。
“这一首呢？”林砚又问。
云芷安静地听了半分钟，才轻声在他耳边说：“此曲……让我想起仙界一种名为‘引灵箫’的乐器。音色不同，但那份试图与天地共鸣的心意，相似。”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舞台上。灯光在她眼中流转，映出明明灭灭的光点。
林砚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
但他没有。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微微倾斜的姿势，在喧闹的音乐中，在夜色渐浓的广场上，和云芷分享着同一片空气，同一首歌。
第三支乐队上台时，天空已经完全暗了。星辰未现，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呈现一种朦胧的暗红色。但舞台灯光绚烂，光束切割着夜色，人群中不时爆发出欢呼。
云芷忽然拉了拉林砚的衣袖。
“我想去那边看看。”她指着广场边缘——那里有个小小的喷泉，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水雾。
两人起身，穿过人群。喷泉边人少了许多，水声淅沥，稍稍隔绝了舞台的喧嚣。
云芷站在喷泉旁，看着水柱随着音乐的节拍起伏——那是连接到主音响的感应装置。
“此界凡人，”她轻声说，“虽无灵力，却能用机械、电力、代码，造出如此绚烂之景。这份‘借外力为己用’的智慧，某种程度上，与修仙者引天地灵气入体，异途同归。”
林砚靠在栏杆上看着她。喷泉的水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云芷。”
“嗯？”
“你今天……开心吗？”
云芷转过头，水雾在她身后散开成朦胧的光晕。她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开心。图书馆的知识，江面的船，此处的音乐……皆让我对此界，多了许多理解。”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对你……多了些理解。”
音乐从远处飘来，是一首老歌的改编版。主唱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缥缈：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只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喷泉的水柱忽然高高跃起，在灯光下化作一片银亮的水幕。
在那片水幕落下前的瞬间，林砚看见云芷的嘴唇动了动。
音乐太吵，水声太大，他没听清。
“你说什么？”他凑近问。
云芷却摇了摇头，转身望向舞台方向。侧脸在水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该回去了。”她说，“阿雪该等急了。”
“……好。”
回程的地铁上，两人并肩坐着。云芷抱着装书的布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灯光，目光沉静。
林砚则看着车窗上两人的倒影——她的头微微靠向自己这边，发丝在空调风中轻轻飘动。
他想起喷泉边她未说出口的那句话。
想问，又觉得不必问。
走出地铁站时，夜风微凉。小区里很安静，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楼下，云芷忽然停下脚步。
“林砚。”
“嗯？”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来，让她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眼睛亮着。
“今在喷泉边，”她缓缓说，“我说的是：‘若凌霄见到现在的你，也会喜欢。’”
林砚怔住了。
云芷却微微弯起唇角——那是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意。
“晚安。”她说，转身上楼。
林砚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许久没动。
夜空中，终于有一颗星，挣脱了城市的光污染，在头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像某个未完成的约定，在时光深处，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