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一次教学
周二上午九点,幻境科技的线上会议准时开始。
云芷坐在电脑前,桌上摊着昨晚整理的笔记。林砚坐在她旁边,戴着耳机,准备随时提供“现代术语翻译”。阿雪则蹲在桌角,假装在舔爪子,实则竖着耳朵听——它对这个“把仙界故事编成游戏”的计划颇为好奇。
屏幕上是张启明和李瑶的脸,背景似乎是公司的会议室。
“云芷老师早!林砚也在啊,太好了。”张启明笑着打招呼,“今天咱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修炼体系的数值化设计。”
他分享了一个表格文档:“我们想把每个境界细分成十个小阶,每个小阶需要玩家积累‘修为值’。但问题是,这个修为值的获取途径怎么设计才合理?”
云芷看着表格,沉思片刻:“修为增长,非简单积累数字。修士需吸收天地灵气,炼化为己用,此过程需心境配合,非一味苦修可成。”
她想了想,补充道:“且不同灵属性、不同功法,修炼效率皆不同。有人善引朝阳紫气,有人喜纳月华,有人需在特定灵脉福地方可精进。”
李瑶快速记录:“所以我们要设计多种修炼途径……那如果玩家偷懒,不修炼呢?”
“修为停滞,甚至倒退。”云芷说得很自然,“灵力需时时温养运转,若长期荒废,经脉会逐渐闭塞。且寿元有限,若迟迟不能突破,终会老死。”
张启明眼睛一亮:“这个设定好!给玩家真实的紧迫感。不过游戏里肯定要简化……我们可以设计‘常修炼任务’,完成获得修为值,长期不登录会有‘修为衰减’的debuff。”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云芷从修炼讲到丹药,从法器讲到阵法,每个细节都带着她独有的“真实感”——比如她说“低阶修士常用的储物袋,内部空间约一丈见方,不可存放活物,且需定期以灵力维护,否则空间会逐渐崩坏”时,李瑶听得如痴如醉。
“这些细节太棒了!”李瑶兴奋地说,“玩家肯定会觉得‘哇,原来修仙这么有生活感’!”
会议最后,张启明提到一个新需求:“云芷老师,我们想请您设计几个‘经典修炼场景’——就是那种玩家一看就知道‘哦,这就是在修仙’的画面。比如打坐、御剑、炼丹……”
云芷点头:“可。但我需亲自绘制,方能有其神韵。”
“当然当然!您画的我们放心。”
会议结束,云芷摘下耳机,轻轻舒了口气。
“累吗?”林砚问。
“尚可。”云芷揉了揉眉心,“只是需时时转换思维——将真实体验,转化为游戏可用的‘设定’。”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们为何对这些细节如此感兴趣?在仙界,这些都是……常识。”
“因为在这里是幻想。”林砚说,“人总对自己无法触及的世界充满好奇。就像……我也对仙界好奇。”
云芷看向他:“你想知道什么?”
“很多。”林砚笑了笑,“比如你平时除了练剑、看仙侠剧,还做什么?仙界有没有……娱乐活动?”
云芷认真思考:“论道、下棋、赏花、品茶。偶尔有宗门大比,或各派交流法会。也有修士喜好游历,将所见所闻制成‘留影画卷’,供人观赏。”
“听起来很风雅。”
“亦有琐碎。”云芷说,“需打理洞府,喂养灵兽,处理宗门庶务……与你们上班族相似。”
林砚笑了。这个比喻让他觉得,仙界和此界的距离,似乎没那么遥远。
下午,工作室各忙各的。秦薇在细化合同条款,周宇整理古镇的宣传物料,苏晓则继续研究蓝染技艺。云芷铺开宣纸,开始绘制张启明要的“经典修炼场景”。
她先画的是“晨间吐纳”。
画面中,一个少年修士盘坐于山崖之巅,面向东方初升的朝阳。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周身有极淡的光晕流转,那是灵气被缓缓引入体内的具象化表现。远处的云海翻涌,近处的松枝上还挂着露珠。
林砚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这光影……像真的一样。”
云芷笔尖未停:“我见过无数次这般景象。初入道时,每寅时便需起床,至观崖吐纳朝阳紫气。冬霜寒,需运转灵力御寒,夏蚊虫扰人,需分心驱赶。”
她说得平淡,林砚却想象出一个小小云芷,在晨光中认真打坐的模样。有点可爱。
第二幅画的是“御剑飞行”。
这次她画的是一个青年修士,脚踏飞剑,穿梭于云海之间。衣袂翻飞,发丝向后飘扬,身姿矫健如鹰。最精妙的是,她用了晕染技法,让剑尾拖出一道极淡的气流痕迹,仿佛真的在高速飞行。
“御剑难吗?”林砚问。
“初学时难。”云芷说,“需神识、灵力、剑器三者合一。我七岁初学御剑,第一次升空三丈便摔下,断了右臂。”
林砚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呢?”
“师尊接好骨头,喂了丹药,第二继续练。”云芷语气平静,“他说,剑修之道,断骨碎身亦是常事。”
她顿了顿,看向林砚:“你前世初学御剑时,也摔过。不过你摔进了寒潭,捞上来时冻得嘴唇发紫,却还笑着说‘此潭水甚凉,夏可来避暑’。”
林砚想象那个画面,觉得那个“凌霄”的性格,和自己似乎真有几分相似。
第三幅画的是“丹炉之前”。
一个女修士坐在丹房内,面前是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火透过炉身上的镂空花纹映出来,在她专注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她手中结着复杂的法印,炉盖上方的蒸汽凝结成奇异的符文形状。
“炼丹最需耐心。”云芷一边上色一边说,“一炉丹药,短则数,长则数月。需时刻控制火候,观察药性变化。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
“你会炼丹吗?”
“略通。”云芷说,“我主修剑道,丹、器、符、阵皆是辅修。但你前世……炼丹术颇精。曾为我炼过一炉‘定颜丹’,说是贺我生辰。”
她说到此处,笔尖微微一顿,在丹炉的火光处多加了一抹暖金色。
“后来呢?”林砚轻声问。
“后来我并未服用。”云芷垂下眼帘,“剑修容颜随修为自然驻留,无需丹药。但那炉丹……我一直留着。”
她没有说留着做什么。但林砚觉得,他能懂。
三幅画完成,已是傍晚。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给宣纸上的墨迹染上一层暖金。
苏晓过来看时,惊叹连连:“云芷姐,这些画……可以直接当游戏原画了!不对,比原画还有味道!”
云芷将画小心晾在架子上:“此乃写实,非创作。”
“所以才珍贵啊。”苏晓眼睛亮晶晶的,“对了,云芷姐,刚才张策划发消息,问能不能请你录一段‘修炼心得’的音频,放在游戏里当彩蛋?”
云芷微怔:“音频?”
“就是你说几句话,比如怎么打坐入定,怎么感受灵气之类的。”林砚解释,“玩家点开就能听。”
云芷思考片刻:“可。但需准备文稿。”
“我来帮你写草稿。”林砚主动说,“你用你的方式修改。”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工作室其他人陆续离开,只剩林砚和云芷还在整理画具。
“云芷。”林砚忽然开口,“你今天说……御剑需要神识、灵力、剑器三者合一。我现在的灵觉,能学吗?”
云芷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他。夕阳在她眼中燃起两簇温柔的火苗。
“你想学?”
“想试试。”林砚说,“不一定是御剑,就是……想更了解你曾经的生活。”
云芷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到窗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普通的铅笔。
“来。”她示意林砚走到工作室中央的空地。
阿雪从猫爬架上抬起头:【要教学了吗?本大人要围观!】
云芷不理它,将铅笔平放在掌心:“御剑第一步,是‘感应剑器’。剑需认主,方能为用。你虽无剑,但可先练习感应物品。”
她把铅笔递给林砚:“握住它,闭眼,试着感受它的‘存在’。”
林砚照做。铅笔冰凉,木质纹理清晰。
“不是用手感受。”云芷的声音放得很轻,“是用你的灵觉。想象你的意识如水,缓缓包裹它,浸入它的每一道纹理,每一个分子。”
林砚努力集中精神。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铅笔的物理触感。
但渐渐地,那种熟悉的“流动感”又出现了。
极细的光丝从他指尖渗出,缠绕上铅笔。这一次,他试图让光丝更深入——不是包裹表面,而是真的“浸入”。
铅笔在他感知中变得不同了。
他“看”到了木纤维的走向,石墨芯的结晶结构,金属箍的微小划痕。他甚至能感觉到这支铅笔在制造过程中受到的应力,以及它被不同人使用过的“痕迹”。
“很好。”云芷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尝试与它建立‘联系’。不是控制,是沟通。告诉它你想做什么,然后……邀请它配合。”
林砚在脑海中想象铅笔微微浮起的画面。同时,他将这个意念通过那些光丝传递出去。
铅笔……动了。
非常轻微,几乎察觉不到的震动。但它确实在回应。
“现在,”云芷的声音更近了,“慢慢松开手,但保持联系。”
林砚深吸一口气,缓缓张开手掌。
铅笔悬浮在空中。
虽然只有半厘米高,虽然颤颤巍巍像喝醉了酒,但它确实脱离了手掌的支撑,独自悬停在那里。
“成了!”林砚兴奋地睁眼。
铅笔“啪嗒”掉在地上。
“保持专注。”云芷弯腰捡起铅笔,重新递给他,“初学如此,已是不错。再来。”
这一次,林砚坚持了三秒。
然后是五秒,八秒,十二秒……
阿雪在窗台上打了个哈欠:【比当年凌霄学得快。那家伙第一次御剑,把师父的屋顶捅了个窟窿。】
“阿雪。”云芷警告地看了它一眼。
【好好好,不说他坏话。】 阿雪缩了缩脖子。
练习持续了半小时。结束时,林砚满头大汗,太阳突突直跳,但眼睛亮得惊人——他现在能让铅笔稳定悬浮一分钟,还能控制它缓慢地左右移动。
“我做到了!”他喘着气,脸上是纯粹的孩子般的喜悦。
云芷看着他,眼中也漾开笑意:“嗯,做得很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淡绿色的药丸:“服下,可缓解精神损耗。”
林砚接过,药丸入口即化,清凉的感觉从喉咙直冲头顶,疲惫感顿时消散大半。
“这是什么?”
“简易版‘清心丹’。”云芷收起瓷瓶,“用此界药材改制,效果不足原版万一,但对你够用。”
林砚这才注意到,云芷的呼吸也略显急促,额角有细汗。
“你也消耗了灵力?”他问。
“为你护法,以防意外。”云芷说得很自然,“初学者易出偏差,需有人在旁引导。”
林砚心头一暖。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之前说……我前世第一次御剑摔进了寒潭。那时,你在旁边吗?”
云芷收拾画具的动作顿了顿。
“……在。”她轻声说,“我在岸上练剑,见你御剑歪歪斜斜飞过来,本想提醒你前方是寒潭,但你已一头栽进去。”
她嘴角微微上扬:“捞你上来时,你还说‘云师妹,此潭甚好,明教你游泳’。”
林砚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凌霄湿漉漉地从潭水里爬出来,还在笑。而同样年轻的云芷,大概是一脸无奈。
“然后呢?你学了吗?”
“没有。”云芷摇头,“剑修无需游泳,有避水诀足矣。”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淡淡的、怀念的味道。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工作室里暗下来。林砚打开灯,暖光洒满房间。
“云芷。”他说,“谢谢你教我。”
云芷抬起头,暖光在她睫毛上跳跃:“不必谢。道侣之间,本应如此。”
她说“道侣”二字时,语气平静如常,但耳微微泛红。
林砚笑了:“那明天继续?”
“可。但需循序渐进。”云芷收起最后一支笔,“今到此为止。该回家了,阿雪饿了。”
【终于想起本大人了!】 阿雪跳下窗台,蹭到云芷脚边,【饿了饿了,要三文鱼罐头!】
回家的路上,暮色四合。林砚感觉身体疲惫,但精神异常清明。那些光丝仿佛还残留在感知里,让他看世界的角度都不同了——街灯的光晕更柔和,树叶的摆动更有韵律,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路人身上不同的“气息”。
“这就是修炼的感觉吗?”他问。
“此乃入门。”云芷走在他身边,手里拎着装着画的筒,“真正的修炼,是复一的积累,是无数次枯燥的重复,是在漫长时光中坚守本心。”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也有乐趣。比如突破瓶颈时的豁然开朗,掌握新招式时的成就感,与道友论道时的思维碰撞。”
林砚看着她。路灯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中映着城市的灯火。
“我觉得,”他轻声说,“能和你一起‘修炼’,就是最大的乐趣。”
云芷脚步微顿。她没有转头,但林砚看见她嘴角微微扬起,很小很小的弧度。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
到家后,阿雪如愿吃到了三文鱼罐头。林砚简单煮了面条,云芷则继续整理今天的修炼心得——这次不是为了游戏,而是为了林砚。
她在平板里新建了一个文档:“林砚灵觉引导计划”。
从基础感应到精细控制,从物品到活物,从静态到动态……她列出了一个详细的、循序渐进的训练大纲。每个阶段都标注了注意事项和可能的风险。
林砚洗碗时瞥见屏幕,忍不住笑:“云老师,您这教学计划也太严谨了。”
“修行非儿戏。”云芷认真道,“虽你非正式修士,但灵力运用不当,仍可能伤及自身。”
“我知道。”林砚擦手走过来,看着那份计划,“我会认真学的。不过……”
“不过?”
“不过能不能加点趣味性?”林砚指着“第三阶段:灵觉精细控制”那部分,“比如……用灵觉穿针引线?或者搭积木?”
云芷怔了怔,然后眼中浮现笑意:“可。此亦为修行。佛家有‘纳须弥于芥子’之说,精细控制,确是正道。”
她真的在计划里添加了备注:“可辅以手工活动,增强趣味性与控制精度。”
林砚看着她认真修改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暖暖的。
这个夜晚,林砚入睡前,又试着让枕边的书悬浮起来。这次很顺利,书飘在空中,页面在无形的力量下缓缓翻动。
虽然只能坚持两分钟,虽然翻书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但那种“我真的做到了”的成就感,让他躺在床上傻笑了好久。
隔壁房间,云芷结束打坐后,没有立刻躺下。她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城市。
指尖轻抬,一缕极细的剑气在掌心凝聚成形,只有绣花针大小,银亮如星。
她凝视着这缕微小的剑气,许久,轻声自语:
“凌霄,你看见了吗?”
“他学得很快……和你一样快。”
剑气散去,化作点点荧光,融入夜色。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而在这个安静的小屋里,一段新的修行,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