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汇报与蝴蝶飞舞
栖云古镇一期改造方案的汇报会，定在周五下午。
艺术大学的学术报告厅里坐满了人——古镇管委会的代表、文旅局的领导、建筑系的教授，还有几家受邀的媒体。秦薇提前一天就反复检查PPT和模型，苏晓把汇报材料打印了十份，周宇调试了三次投影设备。
而云芷，正对着镜子调整汉服外袍的衣领。
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场合穿汉服——浅青色的交领长衫，外罩月白色半臂，腰系深青色绦带。长发用一支木簪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平添几分温婉。
“会不会……太正式了？”她难得有些犹豫，转头看向林砚。
林砚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装，正帮她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刚刚好。今天你是主讲人，需要一点‘气场’。”
他顿了顿，笑道：“而且很好看。”
云芷耳微红，别开视线：“莫要说无关之语。”
阿雪蹲在猫包里，透过网格往外看：【本大人也要去！我要监督你们有没有好好表现！】
“你乖乖在家。”林砚把猫包放到沙发上，“汇报会不能带宠物。”
【偏心！云芷就能去！】
“她是主讲人，你是吉祥物。”林砚戳了戳猫包，“回来给你带小鱼。”
【要双份！】
两人出门时，冬的阳光正好。云芷抱着装设计图的卷筒，林砚提着装有3D模型的箱子，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实在是这对组合太过养眼。
“紧张吗？”林砚问。
云芷想了想：“与仙门大比相比，此等场合算不得什么。”
她说得平淡，但林砚注意到，她握卷筒的手指收得很紧。
“放轻松。”他轻声说，“你讲的内容，没人比你更懂。”
云芷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那一瞬间，林砚仿佛看见她眼中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像是剑修登台前的凝神静气。
汇报会两点准时开始。
秦薇先做了开场介绍，然后是周宇展示前期的调研数据。轮到云芷时，全场安静下来。
她走到讲台前，没有看提词器，也没有看PPT。只是缓缓展开手中的设计图——那是她用传统工笔画法绘制的古镇全景鸟瞰图，墨色淋漓，气韵生动。
“栖云古镇，始建于南宋。”云芷开口，声音清澈平稳，“七百年来，三河交汇，舟楫往来，形成了‘因水成街，因街成市’的格局。此次改造，非推倒重建，而是‘疏其脉，活其气’。”
她拿起激光笔，指向投影幕布：“请看——这是现在的古镇入口，牌坊老旧，空间局促。我们的方案是：后退十米，拓宽广场，以青石板铺地，形如流水波纹。”
“为何是波纹？”台下一位老教授提问。
“水是古镇之魂。”云芷从容应答，“后退不是退缩，是为‘蓄势’。波纹广场引导人流如水般自然漫入街巷，而非拥堵在入口。且——”
她切换幻灯片，画面变成一张水墨效果图：“诸位细看，广场的石板排布，暗合《洛书》数理。游人行走其上，虽不知其理，却能感受到秩序与韵律之美。”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沉思。
云芷继续讲解茶铺、染坊、古井广场的设计。每个细节都有典故，每处改造都有考量。她说“屋檐角度需微调三度，以纳冬暖阳”，说“巷道宽度应如书法之‘留白’，给人喘息空间”，说“那口古井不是景点，是古镇的‘眼睛’，需保持其‘看’向天空的姿态”。
没有专业术语堆砌，没有空洞的理念包装。她讲的都是看得见、摸得着、能感受到的东西。
林砚坐在第一排，看着台上的云芷。聚光灯下，她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专注而坚定。那些从仙界带来的、关于建筑与自然的深刻理解，此刻化作最平实的语言，一字一句，落在每个人心上。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修行如筑屋，基要稳，格局要正，细节要精。”
此刻的她，就像一个最用心的匠人，在为一处古老的家园，细细修补每一片瓦，每一块砖。
汇报进入尾声。云芷收起激光笔，微微躬身：“以上，便是我们的全部方案。古建筑改造，不仅是修旧如旧，更是让旧物在新时空中，焕发新的生命。这生命，不是我们赋予的，是它本就有的——我们只是拂去尘埃，让它重新呼吸。”
掌声响起。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带着赞叹与认可的、持续不断的掌声。那位提问的老教授甚至站了起来：“小姑娘，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师从哪位先生？”
云芷坦然答道：“我自幼随家中长辈学习营造之法，并未进过现代学府。若有谬误，还请各位前辈指正。”
她的坦诚反而赢得了更多好感。几个专家围上来，追问细节。云芷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林砚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她被簇拥在中央，从容应对各种问题。阳光从报告厅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云芷属于这里。不是因为她适应了现代生活，而是因为她带来的那种古老的、深厚的智慧，恰好是这个世界需要的。
“怎么样？”秦薇走到他身边，难掩兴奋，“刚才文旅局的领导说，这是他们近年来见过最有‘文化味儿’的方案。”
“她一直都很厉害。”林砚笑着说。
“是啊。”秦薇看着他，忽然道，“林砚，你有没有发现……云芷最近变得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秦薇想了想，“就是……以前她虽然厉害，但总有种疏离感。现在好像……更‘落地’了。更愿意笑，更愿意和人交流，也更……”
她没说完，但林砚懂。
更有人情味了。
汇报会圆满结束。管委会当场表示原则同意方案，接下来就是细化施工图。赵总激动地握着云芷的手：“云老师，您真是我们古镇的贵人！”
回工作室的路上，团队气氛高涨。周宇提议庆祝，苏晓已经掏出手机查餐厅。秦薇则开始盘算预算：“一期资金到位后，我们可以考虑招个专职助理了……”
云芷安静地走在林砚身边，手里还抱着那个卷筒。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林砚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累吗？”林砚轻声问。
“有些。”云芷诚实点头，“但……值得。”
她顿了顿，补充道：“方才那位老先生问我师从何人，我想起师尊。若他见此，不知会作何评价。”
“一定会为你骄傲。”林砚说。
云芷抬眼看他，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也许吧。”
庆祝地点选在学校附近的火锅店。冬傍晚，热腾腾的火锅最配。包厢里，红油锅底翻滚，雾气氤氲。
秦薇举杯：“来，第一杯，敬云芷——今天你是全场MVP！”
大家都笑起来。云芷端起茶杯，有些不好意思：“是团队之功。”
“你就别谦虚了。”周宇给自己倒满啤酒，“今天我算见识了，什么叫‘文化降维打击’。那几个老专家，被你讲得一愣一愣的！”
苏晓小口喝着果汁，眼睛亮晶晶的：“云芷姐，你最后说‘让旧物重新呼吸’的时候，我都快哭了……好美啊。”
火锅的热气里，大家的脸都红扑扑的。话题从方案聊到古镇，从工作聊到生活。秦薇说起大学时去古镇写生的趣事，周宇吐槽甲方各种奇葩要求，苏晓分享最近研究的蓝染心得。
云芷安静地听着，偶尔一两句。林砚注意到，她在尝试用公筷给大家夹菜——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吃到一半时，林砚忽然想起什么。
他悄悄将灵觉扩散开来。
桌上有一叠折成蝴蝶形状的彩色餐巾纸——是店家用来装饰的。林砚凝神，模仿那天云芷教他的“邀请而非命令”。
一只黄色的纸蝴蝶，轻轻动了动翅膀。
然后，它缓缓飞了起来。
“咦？”苏晓第一个发现，“那个蝴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纸蝴蝶在空中翩翩飞舞，轨迹轻盈灵动，像真的有生命一般。它绕桌一周，最后轻轻落在云芷面前的碟子边缘。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宇一拍桌子：“！林砚你什么时候学的魔术？！”
秦薇也惊讶：“这……怎么做到的？无线遥控？”
云芷低头看着那只纸蝴蝶。它停在碟边，翅膀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吸。
她抬头看向林砚。
林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练习成果……想给大家一点小惊喜。”
其实他是想给云芷惊喜。想让她看看，她教他的东西，已经可以用来创造美好。
阿雪的心灵传音突然入：【本大人在家都感应到了！林砚你居然用灵力搞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云芷的嘴角微微扬起。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纸蝴蝶的翅膀。
蝴蝶再次飞起，这次飞向她，最后停在她肩头，像一枚生动的装饰。
“很漂亮。”云芷轻声说。
“哇！云芷姐，蝴蝶喜欢你！”苏晓兴奋道。
周宇已经掏出手机拍照：“这必须发朋友圈！标题就叫‘庆功宴上的奇迹时刻’！”
秦薇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林砚和云芷，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火锅继续沸腾，话题又热闹起来。但那只停在云芷肩头的纸蝴蝶，成了今晚最特别的记忆。
散场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冬夜的街道清冷，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大家在校门口道别，各自回宿舍或回家。
林砚和云芷并肩往小区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时而分离，时而重叠。
“那只蝴蝶，”云芷忽然开口，“你用了多久？”
“下午在工作室偷偷练的。”林砚老实交代，“想给你……给大家一个惊喜。”
“蝴蝶的飞行轨迹，有‘流风回雪’剑意的影子。”云芷说，“你在模仿我的灵力流动方式。”
林砚惊讶：“你看出来了？”
“嗯。”云芷点头，“模仿是学习的开始。你已掌握精髓——不是控制，是共舞。”
她顿了顿，补充道：“做得很好。”
这句夸奖很轻，但林砚觉得比任何掌声都珍贵。
走到小区楼下时，云芷肩头的纸蝴蝶终于失去灵力支撑，缓缓飘落。林砚伸手接住，蝴蝶在他掌心安静躺着，变回普通的彩纸。
“可惜，不能永久。”他说。
“凡物皆会消亡。”云芷看着那只蝴蝶，“但美过一瞬，便有价值。”
她抬头看向夜空。冬夜的星星稀疏，但格外明亮。
“今，”她轻声说，“让我想起在仙界，第一次独立完成护山大阵修缮后的庆功宴。师尊赠我一壶‘岁寒酿’，说‘汝已能独当一面’。”
林砚静静听着。
“那时我觉得，那就是修行的意义——守护一方，得师长认可。”云芷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今才知，意义不止于此。”
“还有什么？”
“还有……”她想了想，“将所学用于实处，让更多人感受到美与秩序。还有与同道并肩作战，分享喜悦。还有……”
她没说完。但林砚觉得，那个“还有”后面，或许有他。
电梯到了。门开时，阿雪的喵喵声从屋里传来：【回来了回来了！小鱼呢？！】
云芷弯腰换鞋，长发从肩头滑落。林砚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
手指擦过耳廓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谢谢。”云芷小声说。
“……不客气。”
屋里暖黄的灯光亮着，阿雪蹲在鞋柜上，尾巴不耐烦地拍打柜面。窗外的冬夜寒冷，但屋里温暖如春。
云芷洗漱后，照例记录今。她在“恋爱关系系统研究”中新建了一条：
【成功后，样本A（林砚）使用新习得能力制造惊喜。行为分析：a.展示学习成果；b.分享喜悦；c.创造共同记忆。
效果评估：研究员主观愉悦度显著提升（+37%），团队凝聚力增强。
备注：纸蝴蝶停留在肩头时的触感，0.3秒，轻如不存在，却留下持续感知。】
写到这里，她停下。
许久，在备注后面又加了一行，字很小：
【希望下次蝴蝶停留的时间，能再长一点。】
保存文档时，她听见隔壁传来林砚哼歌的声音——很轻，跑调，但欢快。
她忍不住笑了。
这个夜晚，成功了，能力进步了，蝴蝶飞过了。
而有些东西，像春天埋在冻土下的种子，正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