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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粘稠、冰冷的黑暗,带着浓重的铁锈和血腥气,如同水般包裹上来。

林辰在奔跑,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脚踝传来的剧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整条右腿的沉重和失控感。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零星的枪声,以及越来越近的、追猎者如同鬼魅般的脚步声。

他刚刚利用一堆倾倒的废旧轮胎,暂时阻滞了最近的两人,并用最后一颗击中了其中一人的肩膀。但对方人数太多,配合默契,正从两侧包抄,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前方是死路——一堵近三米高、顶部布满碎玻璃和铁丝网的砖墙,墙后是漆黑一片、不知深浅的排水沟。左右两侧,黑影正在迅速近。

无路可退了。

林辰背靠冰冷的砖墙,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污和尘土,从额角流下,刺痛眼睛。他扔掉已经没有的,从腰间抽出在废车场捡到的那把匕首,反手握紧。金属的冰凉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三个追兵成品字形围了上来,在距离他十米左右停下。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戴着夜视镜和面罩,看不清面容,只有眼神在微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意。手中的微声冲锋枪稳稳地指着他。

没有立刻开枪,似乎想抓活的,或者……在等待命令。

林辰的心脏在腔里沉重地搏动,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每一个人的站位、姿势、可能的反应速度。距离太近,对方有枪,硬拼是死路一条。唯一的生机,或许在于近身,制造混乱,利用地形……

就在他绷紧肌肉,准备做最后一搏的瞬间——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电流声,毫无征兆地在他颅骨内部炸响!

不是外界的声音,更像是直接从大脑深处、从神经末梢迸发出的爆鸣!紧接着,是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如同要将头颅生生劈开的剧痛!眼前瞬间被一片刺眼的白光覆盖,视线、听觉、甚至触感都在刹那间扭曲、剥离!

“呃——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匕首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双手抱头,蜷缩下去,仿佛一只被无形电流击穿的虾米。

那三个追兵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枪口却依然死死锁定着林辰。

剧痛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白光和爆鸣声如同退般迅速消失。但随之而来的,不是意识的恢复,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状态——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

所有的声音——风声、追兵的呼吸声、远处隐约的声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视线恢复了,但色彩变得怪异,物体的边缘扭曲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

更可怕的是,身体……似乎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一股冰冷的、机械般的指令流,如同预先写入的程式,蛮横地涌入他的运动神经中枢。

目标:存活。威胁:前方三点。优先级:消除。

指令序列启动:规避轨迹计算……肌肉群强制激活……动作模组载入……

林辰“看到”自己的身体,以一种绝对不属于他平时习惯的、甚至违背人体工学的、充满爆发力和效率的诡异姿态,猛地从蜷缩状态弹起!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匕首,而是赤手空拳,以左脚为轴(受伤的右脚仿佛暂时失去了痛觉),身体骤然前冲,速度快得带起残影,直扑正前方那个追兵!

那追兵反应极快,立刻扣动扳机!

“噗噗噗!”三发擦着林辰的耳边和肋侧飞过,打在后方的砖墙上,溅起火星和碎屑。

但林辰的“身体”仿佛早已预判了的轨迹,在间不容发的瞬间做出细微的拧转和侧移,避开了致命伤。同时,他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持枪的手腕,拇指狠命下压其虎口位!

“啊!”那追兵吃痛,手指一松。林辰的左手已如铁钳般锁住其咽喉,身体借势前冲,将其猛地向后掼去,重重砸在左侧另一个正要举枪的追兵身上!

两人惨叫着滚作一团。

第三个追兵从右侧开枪扫射!

林辰的“身体”在完成第一个动作的瞬间,已经利用第一个追兵作为盾牌和支点,矮身,侧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弹道。翻滚的同时,他的右脚(受伤的那只)如同鞭子般狠狠扫出,精准地踢在第三个追兵的小腿胫骨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嗷——!”第三个追兵惨叫着单膝跪地。

林辰的“身体”没有半分停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斗机器,在第二个追兵挣扎着推开同伴、试图抬枪的瞬间,已经鬼魅般欺近,右手成刀,以可怕的速度和力量,狠狠砍在其颈侧大动脉上!

第二个追兵眼珠凸出,一声未吭,软倒在地。

第一个被掼倒的追兵刚刚推开同伴的尸体,惊恐地举枪,但林辰的“身体”已经如同附骨之疽般贴了上来,左手格开枪管,右肘带着全身的冲力,狠狠撞在其心窝!

“噗!”那人喷出一口血沫,身体向后飞起,撞在砖墙上,缓缓滑落,没了声息。

从剧痛爆发到三个追兵倒地,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波动,只有纯粹的、高效的戮。

林辰的“身体”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但那种完全脱离自我意识掌控的抽离感和恐怖感,却如同冰水般浸透了他的灵魂。

他“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尘土的双手,看着地上三个生死不知的追兵,看着周围扭曲晃动的诡异景象,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本能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

这不是他!

这绝不是他能做出的动作!这种战斗方式、这种对身体极限的压榨、这种冷酷到极致的效率……这本就是一台被输入了戮指令的机器!

是那个“程序”!是袁肃所说的,被“植入”的东西!它不仅篡改记忆,还能在特定条件下(比如极度危险或特定?),直接接管身体的控制权?!

“滋啦……”

又一阵轻微的电流麻感窜过后颈,眼前扭曲的景象和遥远的声音开始恢复正常。身体的控制权,如同水退去般,缓慢地、一点点地回归。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真实的剧痛——强行使用受伤脚踝和过度爆发带来的肌肉撕裂痛、与追兵搏斗留下的淤伤和擦伤、以及……颅脑深处那种仿佛被无数细针攒刺的、残留的神经痛。

“嗬……嗬……”林辰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砖墙,才没有摔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如雨般从额头滚落,混杂着血污,滴进眼睛里,一片刺痛。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枪声和打斗声可能引来了更多的人。

他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追兵掉落的微声冲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还有近一半),又从一个追兵身上搜出一个备用弹匣和一把匕首。然后,他拖着那条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一瘸一拐地朝着与秦风撤离方向相反的、更加黑暗复杂的废弃车厢堆积区挪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刚才那恐怖“程序化”戮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反复闪现,带来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恐惧。

他现在到底是什么?一个被植入了人程序的人形兵器?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无法完全控制的怪物?

“林辰……”

一个微弱、断续、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突然从他耳后传来。

他悚然一惊,猛地回头,枪口指向声音来源——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月光和废弃车厢投下的、浓重的阴影。

幻听?还是……

“别……停……危险……‘信使’……陷阱……”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信号极差的通讯,直接在他耳内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非男非女的电子质感。

“谁?!”林辰低喝,背靠一个车厢壁,紧张地扫视四周。

没有回应。

但刚才那几句话,却像冰锥一样刺入他心里。

“信使”……陷阱……

是指秦风发送数据包的那家媒体?那是一个陷阱?对方早就预料到他们会走这一步,甚至可能监控了那个“安全”通道?

如果真是这样,秦风那边岂不是……

巨大的焦虑和担忧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痛苦和自我怀疑。他必须尽快确认秦风的安全!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秦风约定的备用汇合点——位于火车站更东侧、靠近一条废弃铁路桥下的排水涵洞——艰难地挪动。那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如果失散,就在那里等待到天亮前最后一刻。

这段路程,在平时或许只需要十几分钟,但对现在的林辰来说,却漫长得如同跨越。他不仅要对抗身体的伤痛和极度的疲惫,还要时刻警惕可能从任何阴影中扑出的追兵,更要分神抵抗脑海中不断翻涌的、关于“程序化”戮的恐怖记忆和随之而来的自我厌恶。

他就像一具靠着钢铁意志驱动的破碎躯壳,在冰冷的钢铁迷宫和浓重的夜色中,一点点地向前蠕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时,前方终于出现了那座低矮、宽阔的铁路桥的模糊轮廓。桥下,黑黢黢的排水涵洞入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

他靠在桥墩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鼓起最后的力气,拖着身体挪进涵洞。

里面比外面更黑,空气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淤泥和水腥气。洞口有些许月光透入,勉强能看清里面堆着一些垃圾和废弃的枕木。

没有秦风的踪影。

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如果秦风安全撤离并顺利的话),但林辰的心却沉了下去。追踪器的信号消失了,火车站那边的交火声早已平息……秦风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

体力彻底透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创伤如同两座大山压下。他靠着冰冷的、长满滑腻苔藓的水泥洞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中的枪险些脱手,他勉强握紧。

不能睡……必须保持警惕……

他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就在这半昏半醒、意识游离之际,那个奇异的、断断续续的电子音,再次在他耳畔响起,这次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数据……已污染……‘信使’……反向追踪……秦……危险……撤离点……暴露……”

“你是谁?!”林辰在脑海中嘶吼,试图与这个声音沟通,“你到底知道什么?!秦风怎么了?!”

“……残存协议……保护……核心‘钥匙’……”声音变得更加飘忽,夹杂着大量的杂音,“……找到‘源头’……摧毁‘摇篮’……记忆……不止……你……”

声音戛然而止,无论林辰如何在脑中呼唤,再无声息。

残存协议?保护?核心钥匙?源头?摇篮?

这些支离破碎的词语,像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谜团的碎片,悬浮在他已然混乱不堪的思维中。

“钥匙”……是指他吗?还是指他身上的什么东西(比如U盘里的数据,或者他被“植入”的东西)?

“源头”和“摇篮”……是指进行记忆预的地方?还是指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这个神秘的声音,是敌是友?是另一个“程序”的残留?还是某个第三方势力植入的“后门”?

疑问如同雪崩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几乎令人崩溃的孤立无援。敌人无处不在,力量超乎想象,甚至可能渗透了他自己的身体和意识。而唯一的战友秦风,生死未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秽和血迹、微微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刚刚在“程序”的控制下,以非人的效率和冷酷,瞬间击倒了三个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

这双手,还是那个追求真相、为死者言的法医林辰的手吗?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枪身上。

不能崩溃。绝对不能。

无论身体里被埋下了什么,无论记忆是真是假,无论前路多么黑暗和绝望……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可能还活着的秦风,为了那被篡改和掩盖的父母的真相,也为了……夺回那个属于“林辰”的、真实的自我。

他重新睁开眼睛,眼底深处,那簇几乎被痛苦和恐惧浇灭的火焰,再次顽强地、微弱地燃烧起来。

他检查了一下枪械和弹药,将匕首绑在小腿上易于抽取的位置。然后,他撕下内衣相对净的一块布条,就着涵洞口渗入的微弱天光,用捡来的半截炭笔(从维修车间顺出来的),开始在上面写下他目前掌握的所有关键信息、线索、疑问,以及……那个神秘电子音透露的碎片化词语。

这不是为了留给谁,而是为了在自己意识可能再次被扰或丧失之前,尽可能将思维固化下来。

写完,他将布条仔细折好,塞进最贴身的、防水材料制成的暗袋里,和那个加密U盘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他重新靠回洞壁,双手握紧枪,枪口对着涵洞入口方向。

天,快要亮了。

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和涵洞口的障碍物,在洞内湿的地面上,投下一条极其黯淡的光带。

光明并未带来温暖,反而让周围的一切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和破败。

约定的最后时刻,就要到了。

秦风,你会来吗?

林辰凝视着洞口那片逐渐扩大的灰白,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等待着一个奇迹,或者……最终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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