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里的光线从灰白逐渐转为一种清冷的鱼肚白。林辰背靠着冰冷滑腻的水泥壁,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和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每隔几秒就扫视一遍洞口外那片逐渐清晰的荒芜景象。
秦风的追踪器信号消失后,每一分等待都像在灼烧他的神经。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静止和警惕,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缓。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如同背景噪音,被他强行隔绝在意识的外围。他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昨夜那诡异的“程序化”战斗,分析每一个动作细节,试图找出某种规律或触发条件,同时也与那个神秘电子音留下的只言片语反复对照。
“信使”……陷阱……数据污染……反向追踪……秦……危险……
如果那个警告是真的,秦风发送数据包的行动不仅可能失败,甚至可能暴露了秦风的实时位置,将他引向另一个陷阱。而那个备用汇合点……
林辰的目光再次扫过涵洞入口。这里相对隐蔽,但并非绝地。如果对方已经反向追踪到秦风,或者通过其他方式推断出可能的汇合点,这里就不再安全。
他必须做出决定。
就在天光即将彻底驱散夜幕的最后时刻,涵洞外,远处废弃站场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极其短促、却又异常清晰的鸟鸣——三声连续,两声间断。
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自然界的鸟叫。这是他和秦风当年在野外拉练时,约定的、仅用于极端危险环境下确认位置和安全的暗号!
秦风还活着!而且,就在附近!但他没有直接过来,而是用暗号示警,说明他可能判断汇合点不安全,或者……他身后有尾巴!
林辰的心脏猛地提起。他立刻以同样的节奏,用匕首的金属刀柄,在身旁的水泥管壁上,轻轻敲击了回应信号。
几秒钟后,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小物体,从涵洞斜上方桥墩的缝隙里被抛了下来,落在他脚边不远处——是一个裹着防水胶布的微型摄像头和一枚无线耳塞。
林辰立刻捡起,将耳塞塞入耳中,打开摄像头(它自带一个微型显示屏)。
屏幕亮起,显示的是一片晃动、模糊的视角,似乎是有人正躲在某个高处(可能就是铁路桥的钢梁之间),用摄像头观察下方。画面很快锁定了一个方向——距离涵洞约两百米外,几节横卧的废弃罐车后面,两个穿着深色便装、手持长焦望远镜和突击的男人,正隐蔽在那里,目光不时扫向涵洞入口方向。
果然是埋伏!至少两人,装备精良,有备而来。
耳塞里传来秦风压低到极限、几乎只剩气声的急促话语:“林辰,听得到吗?汇合点暴露,有伏兵,至少两个,可能还有外围。我被另一组人从调度室那边咬住,刚甩开,现在桥梁上。韩东是内鬼,数据通道可能被监控了,发送的数据包估计已经被污染或拦截。我们必须立刻撤,分头走,重新约定地点!”
林辰对着微型麦克风(集成在摄像头侧面)低声道:“明白。你情况如何?”
“轻伤,不影响行动。但对方有无人机和热感,地面追踪很紧。你那边呢?昨晚……你那边动静很大。”秦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担忧。
“我还好。受了点伤,能走。”林辰避重就轻,没有提“程序”和电子音的事,“新汇合点?”
秦风快速报出了一个地名——那是位于城市南郊、靠近城乡结合部的一个早已废弃的“青少年天文气象观测站”,建于八十年代,位置偏僻,建筑结构特殊(有地下掩体),知道的人极少。“那里易守难攻,有老式的地下通讯线路接口,或许能尝试联系外部。如果我们分开抵达,以观测站主楼顶部的风向标为信标,风向标转动特定角度表示安全,不动或异常转动代表危险。如果……如果七十二小时内任何一方未抵达,另一方自行决定下一步行动。”
“明白。”林辰记下地点和暗号,“你先撤,我引开涵洞这边的。”
“小心!”秦风没有犹豫,“保持频道清洁,非紧急不用这个频率。观测站见。”
通讯切断。林辰取下耳塞和摄像头,将两者用力砸碎在水泥地上,又用脚碾了几下,确保彻底毁坏。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先仔细检查了枪械和弹药,将仅有的一个备用弹匣在便于取用的位置,匕首绑紧。然后,他侧耳倾听了片刻涵洞外的动静。
那两个伏兵很有耐心,依旧没有移动的迹象,显然在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等待更多的人包抄到位。
不能等。
林辰深吸一口气,将身体调整到最佳发力状态(忽略脚踝的刺痛)。他猛地从涵洞内冲出,没有直线逃跑,而是以之字形路线,借助荒草、枕木堆和废弃车厢的掩护,朝着与天文观测站大致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更靠近尚有零星火车活动的东侧编组站方向——疾奔!
他故意弄出较大的声响,并在奔跑中,回身朝着那两个伏兵的大致位置,“砰砰”开了两枪!
枪声瞬间打破了清晨荒地的寂静!
那两个伏兵显然没料到目标会如此果断地反向冲击并主动开枪,愣了一下,但训练有素的他们立刻反应过来,一人举枪还击进行压制,另一人则试图从侧翼包抄,同时通过耳麦呼叫支援。
“目标出现!正向东侧编组站方向移动!请求拦截!”
打在林辰身边的泥土和金属车厢上,噗噗作响,溅起碎屑。林辰利用复杂的废弃车辆作为掩体,忽左忽右地奔跑,不断改变方向,同时利用对地形的短暂记忆(昨晚逃亡时的观察),试图拉开距离。
他的目的不是交战,而是吸引注意力,为秦风创造撤离窗口,同时将追兵引向错误的方向。
东侧编组站虽然可能有零星的铁路工人,但地形相对开阔,建筑和车辆更多,也更容易混入或制造混乱。
奔跑中,他感到右脚踝的旧伤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但他咬牙坚持,将速度提到极限。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也更加密集。对方显然增援了,听脚步声不止两人。
就在他刚刚绕过一节巨大的、锈蚀的油罐车,前方出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时,侧面一座废弃的龙门吊阴影下,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枪口瞬间锁定了他!
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林辰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向侧后方仰倒,同时抬手扣动扳机!
“砰!”“噗!”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林辰感到左肩胛处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仿佛被铁锤狠狠砸中,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趔趄,差点摔倒。而那个从侧面偷袭的追兵,则被他的击中口(防弹衣?),闷哼一声,向后倒退几步,但似乎并未丧失战斗力。
中弹了!左肩传来辣的剧痛,迅速蔓延,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应该没有穿透骨骼,但肯定造成了严重的撕裂伤和肌肉损伤。
林辰就势向后翻滚,躲到油罐车巨大的轮胎后面。鲜血很快浸湿了他左肩的衣服,黏腻温热。
追兵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脚步声清晰可闻。
他背靠冰冷的轮胎,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冷汗涔涔。左臂几乎抬不起来,持枪的右手也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微微颤抖。只剩下不到十发了。
绝境。
他看了一眼东侧编组站的方向,还有不到一百米,但中间是一片开阔地。冲过去,无疑是活靶子。
难道要死在这里?
不。
一个冰冷、近乎残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从意识深处钻出——那个“程序”。那个昨晚在绝境下启动、让他瞬间反三人的“程序”。
如果……如果能再次触发它……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和恶心。那东西是敌人植入的,是扭曲他自我的毒瘤。依赖它,等于将自己更深地推向那个未知的、恐怖的深渊。
但……还有别的选择吗?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追兵的脚步已经近到二十米内时——
“嗡——!!!”
一阵低沉而狂暴的引擎轰鸣声,如同野兽的咆哮,骤然从东侧编组站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辆破旧不堪、但明显经过粗暴改装的渣土车,如同一头发狂的铁牛,撞开几节挡路的废弃平板车,碾过荒草和枕木,以惊人的速度,朝着林辰和追兵所在的位置猛冲过来!
渣土车没有开大灯,驾驶室里的人也看不清面目,但那股一往无前、仿佛要同归于尽的气势,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闪开!”追兵中有人惊呼。
渣土车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直直地朝着油罐车——也就是林辰藏身的位置——撞来!但在最后一刻,司机猛地一打方向盘,沉重的车头划出一个惊险的弧线,堪堪擦着油罐车的边缘掠过,庞大的车身和翻斗,如同移动的城墙,狠狠地扫向那几个包抄过来的追兵!
“砰!哐当!”
惨叫声、金属撞击声、人体被撞飞落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两个追兵躲闪不及,被渣土车直接刮倒,另一个也被得连连后退,阵型瞬间大乱!
渣土车在完成这次野蛮的冲撞后,速度不减,继续向前冲去,但在经过林辰藏身的油罐车侧前方时,副驾驶的门猛地被从里面推开!
“上来!”一个嘶哑的、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吼道。
是秦风!
林辰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从轮胎后跃出,扑向那扇敞开的车门!
就在他手指堪堪抓住门框边缘的瞬间,身后枪声再起!剩余的追兵反应过来,追着渣土车和林辰扫射!
“噗噗噗!”打在车门和车身上,火星四溅。林辰感到小腿一凉,似乎被流弹擦过,但他顾不上,双臂用力,秦风也从里面猛地一拉,将他半个身子拽进了驾驶室!
“关门!”秦风吼道,同时猛踩油门,渣土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加速朝着编组站外一条满是车辙印的土路冲去!
林辰用脚勾上车门,整个人瘫倒在副驾驶满是油污的座位上,剧烈地咳嗽着,左肩和小腿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瞬间将座椅染红一片。
秦风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正在渗血,脸色苍白,但眼神凶狠如狼,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将车速提到极限,疯狂地甩动着车身,规避着后方零星射来的和后视镜里隐约可见的、正在启动的追兵车辆。
“撑住!”秦风瞥了一眼林辰的伤势,眼神一紧,脚下油门踩得更深。
渣土车咆哮着冲出土路,碾过一片荒地,冲上了一条年久失修、但还算平坦的废弃厂区专用公路。后方,两辆黑色的越野车紧追不舍,距离正在拉近。
“坐稳!”秦风猛地一打方向盘,渣土车冲进路边一个半坍塌的旧厂房大门,在里面堆满建筑垃圾的空间里一个急转,又从另一个缺口冲了出去,暂时甩开了后面的视线。
“你……你怎么……”林辰喘息着,试图用相对完好的右手按压左肩的伤口止血,但效果甚微。
“我猜到汇合点可能暴露,没走远,在桥上看情况。”秦风简短解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破碎的路面,“看到你引开伏兵,就知道你打算往东边跑。正好在那边‘借’了这辆没锁的大家伙。”他说的轻松,但林辰知道,在追兵环伺下搞到车并准确找到他的位置,需要何等的冒险和决断力。
“韩东……”林辰咳了一声,嘴里有血腥味。
“内鬼无疑。数据包恐怕已经落到对方手里了。”秦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但我们也未必没有收获。我在调度室发送数据时,留了个后门,监控了数据流向。虽然主要通道被对方控制,但我捕捉到了数据被二次转发的几个隐蔽节点IP,其中一个……指向本市一个挂着生物科技研发公司招牌的地方,叫‘长庚生物’。”
长庚生物?林辰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查了一下,”秦风继续道,渣土车在一个岔路口猛地拐入更狭窄的乡间小路,“这家公司注册不到五年,表面做医药研发,但股东背景复杂,有几笔大额资金来自海外离岸公司。更重要的是,它的一个实验室地址,在旧城改造区,靠近……当年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旧址。”
市第三人民医院!林辰父母去世后,他住了半年院的地方!
心脏猛地一沉。难道……
“还有,”秦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扔给林辰,“从韩东一个隐秘的落脚点找到的,我去找你之前顺路‘逛’了一下。”
林辰用右手接过,塑料袋里是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复印件,抬头是“市第三人民医院特殊诊疗中心”,期是十五年前,名称是“深度神经功能评估与预(实验性)”,患者姓名处被涂抹,但医生签名处,有一个潦草的签名,依稀可辨是“刘”。
刘主任?当年他的主治医生?
而收据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模糊的红色印章,图案似乎是一个变形的、环绕着橄榄枝的……天平?
这个图案,林辰从未在医院的其他文件上见过。
“天平……”林辰喃喃道,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但一时间抓不住。
“这不是医院的常规印章。”秦风肯定地说,“我怀疑,当年你住院的那栋楼,或者某个楼层,可能被这个‘特殊诊疗中心’占用,进行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实验’。而你,可能就是‘实验品’之一。”
渣土车剧烈颠簸了一下,林辰痛得闷哼一声,眼前的景象有些发黑。失血和剧痛正在迅速消耗他的体力。
“坚持住!前面有个废弃的砖窑,我们先躲进去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换车去观测站!”秦风的声音带着急切。
林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和那张诡异的收据。
天平……长庚生物……第三人民医院旧址……神经预实验……
破碎的线索,似乎正在朝着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庞大的阴谋核心汇聚。
而他和秦风,正驾车冲向未知的、血色弥漫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