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屋内，血腥气弥漫。
林默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气息微弱，生命之火如同狂风中的烛焰，摇曳欲熄。断裂的肋骨刺破皮肉，在外，混杂着泥土和焦痕。经脉寸寸碎裂，灵力彻底枯竭，识海更是因过度催动混沌珠而布满裂痕。
若非《混沌初解》功法本身蕴含一丝不灭生机，加之混沌珠最后关头护住了他的心脉，他早已当场毙命。
在他紧握的左手中，那截青灰色的手绳（小青）毫无光泽，如同死物。
就在他最后一丝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
一股温和、醇厚、仿佛能滋养万物生机的暖流，毫无征兆地从竹屋地底涌出，将他整个人轻柔地托起，悬浮在半空。
暖流如同母亲的手，抚过他每一寸破裂的肌肤，渗入每一条断裂的经脉，滋润着涸的识海。断骨被无形之力复位、接续，内腑的出血被止住，甚至那些深入骨髓的、混沌能量反噬造成的暗伤，也在被缓慢而坚定地修复。
这不是治愈，更像是……时光倒流，让他的身体回归到受伤前的状态！
与此同时，竹屋外，一道佝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
正是摇光峰主，那个在入门时笑眯眯的胖老头——玄机子。
只是此刻，他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笑容，眼神深邃如古井，望着竹屋的方向，眉头微皱。
“混沌珠的波动……还有龙族血脉的悲鸣……”他低声自语，手指掐诀，似乎在推算什么，但很快眉头皱得更紧，“天机混乱，因果纠缠……此子身上，竟有如此多的变数。”
他抬手，对着竹屋虚虚一点。
一道无形的波纹荡开，将整座竹屋，连同屋内正在发生的一切，彻底从现实中“隐去”。在外人眼中，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竹林空地，再无竹屋，也无林默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玄机子一步踏入竹屋。
他看着悬浮在空中、被暖流包裹的林默，目光最终落在他紧握的左手上。
“神魂燃烧殆尽，仅余一点真灵不灭……倒是个忠义之辈。”玄机子叹息一声，伸出胖乎乎的手指，隔空对着那手绳一点。
一点微弱的金光没入手绳。
片刻后，手绳表面浮现出极其黯淡的青色纹路，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生机，从最深处缓缓复苏。
“以老夫的‘回天返照术’，也只能保住你一点本源不散。能否真正醒来，重塑蛟躯，就看你的造化了。”玄机子收回手指，手绳上的金光也随之隐没。
他又看向林默口——那里，混沌珠的位置。
玄机子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果然是它……没想到，时隔万古，它竟以这种方式重现人间。”他喃喃道，“‘遁去的一’……原来应在此处。”
他没有试图去触碰或探查混沌珠，仿佛那是一件神圣不可侵犯的圣物。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那地底涌出的暖流继续修复林默的身体。
这一修复，便是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后。
暖流缓缓消退，林默的身体轻飘飘地落回竹床。他身上的外伤已然痊愈，连疤痕都未留下。断裂的经脉被重新接续，甚至比之前更加宽阔坚韧。识海的裂痕也被抚平，神魂反而因祸得福，凝练了一丝。
只是灵力依旧空空荡荡，需要重新修炼积累。而混沌珠，依旧沉寂，毫无反应。
林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竹屋屋顶。紧接着，他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不痛了？不仅不痛，反而有种脱胎换骨般的轻松感。
他猛地坐起，低头查看自己。
衣服还是那件破烂染血的衣服，但下面的身体，完好无损。甚至皮肤莹润，隐隐有宝光流动，修为虽然还是炼气四层，但肉身强度，似乎提升到了堪比炼气六层炼体修士的地步！
“这是……”
“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默悚然一惊，翻身下床，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剑不在。他转身，看到竹桌旁，胖乎乎的玄机子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峰……峰主？”林默立刻反应过来，躬身行礼，“弟子林默，谢峰主救命之恩！”
“坐。”玄机子指了指对面的竹椅。
林默依言坐下，心中却戒备未消。玄机子怎么会在这里？他救了自己？他看到了什么？知道了多少？
“不用紧张。”玄机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抿了口茶，“老夫若对你有恶意，你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或者……比死人更有价值的研究材料。”
林默心中一凛。这话说的直白，但也实在。
“你身上的秘密，老夫看到了一些，猜出了一些。”玄机子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林默，“混沌珠，龙族残蛟，还有……你灵魂中那不属于此界的烙印。”
林默瞳孔骤缩。
对方连他穿越者的身份都看出来了？！
“不必惊讶。”玄机子摆摆手，“摇光峰传承的，本就是窥探天机、洞察因果的秘法。你昏迷时，神魂无防，老夫略一推算，便知你脚非常。更何况……”
他指了指林默口：“混沌珠在你身上，它散发的‘超脱’道韵，对于修习《遁一诀》的人来说，如同黑夜中的明灯。”
林默沉默片刻，问：“峰主……知道混沌珠的来历？”
“知道一些。”玄机子点头，眼神悠远，“它并非此界之物。或者说，它不属于任何一界。它是‘变数’的具现，是‘遁去的一’在物质世界的锚点。相传，得此珠者，可穿梭诸天，超脱轮回，但也将背负无穷因果，劫难重重。”
他看向林默：“你得到它，是机缘，也是……诅咒。”
林默握紧拳头：“弟子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玄机子叹了口气，“在你昏迷的这三天，青云城发生了不少事。阴魂宗发动了‘万魂蚀灵阵’，虽然被你破坏了一处节点，未能完全成功，但也抽走了数千凡人和低阶修士的精魂。青云城如今已是一座死气沉沉的鬼城。”
林默心中一沉。他还是没能阻止。
“城主府和林家损失惨重，林震山重伤，林浩……被确认体内种有魔种，已于阵发当魔化，被林家老祖亲手击毙。”玄机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浩……死了？
林默微微恍惚。那个一直视他为眼中钉、多次欲置他于死地的堂兄，就这么死了？死在了魔种反噬之下？
“至于那个‘巡天司’……”玄机子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了。竟敢在我青玄剑宗眼皮底下布局抓人。不过，你了他们一个执事（影），他们暂时会收敛一些。但绝不会罢休。”
“巡天司……到底是什么组织？”林默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玄机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他们自称‘巡天司’，意为代天巡狩，监察诸界异常。但其真实来历，无人知晓。他们行事隐秘，组织严密，成员遍布各界，实力深不可测。其目的……似乎是收集诸天万界的‘异常物品’和‘异常个体’，并加以‘研究’或‘收容’。”
异常物品？异常个体？
林默立刻想到了地球的“基金会”！两者的描述，何其相似！
“峰主……可曾听过‘基金会’这个名字？”林默试探着问。
玄机子眼中精光一闪：“基金会？你从何处听来此名？”
“弟子……曾在另一个世界，与他们有过接触。”林默没有隐瞒。面对玄机子这种能看穿他脚的老怪物，隐瞒没有意义。
“另一个世界……”玄机子手指轻敲桌面，若有所思，“果然。老夫早该想到。巡天司与基金会，很可能是一体两面，或者……是同源而生的两个分支。一个活跃于诸多修真位面，一个则扎于那些‘绝灵’或‘低魔’的科技世界。”
他的推测，与林默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收集异常，目的何在？”林默追问。
“目的？”玄机子冷笑，“或许是为了掌控‘变数’，维护某种他们定义的‘秩序’。或许是为了追求更高的力量，觊觎那些不属于常规体系的力量本源。也或许……是为了应对某个更可怕的、共同的敌人。”
他看向林默：“而你，身怀混沌珠，灵魂穿梭两界，无疑是他们最梦寐以求的‘异常样本’。”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笼罩在诸天万界之上，而自己，不过是网中一条比较特别的鱼。
“峰主为何告诉我这些？又为何……救我？”林默直视玄机子。
“救你，一是因为你是我摇光峰弟子。二是因为……”玄机子顿了顿，眼神复杂，“混沌珠选择你，自有其道理。‘遁去的一’既然现世，意味着天地将有大变。或许，你就是那个‘变数’本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青玄剑宗，看似风光，实则已到了风雨飘摇之际。内有派系倾轧，外有魔道虎视，更有巡天司这等神秘势力暗中窥探。我们需要……变数。”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默：“老夫不会探究你的秘密，也不会要求你为宗门赴死。只希望，在你成长起来之前，能留在摇光峰。这里，会是你的庇护所。相应地，当宗门需要时，希望你能站在宗门一边。”
这是一个交易，也是一种庇护。
林默沉默良久，起身，深深一揖：“弟子，谨遵峰主之命。”
他需要时间成长，需要安全的港湾。摇光峰，无疑是最合适的地方。
“很好。”玄机子满意地点点头，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接下来一个月，你就在此静修，恢复灵力，稳固境界。传功阁里那些破烂功法就别看了，老夫传你《遁一诀》真正的入门篇。”
真正的入门篇？
林默眼睛一亮。
“不过，在此之前……”玄机子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简，抛给林默，“先看看这个。这是从你的那个巡天司执事（影）储物袋里找到的，老夫已经抹去了上面的追踪印记。”
林默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里面是大量的信息，大部分是关于“异常物品”和“异常个体”的记录、分类、研究笔记。其中，赫然有关于“混沌珠（疑似）”的条目，描述为：“编号：Ω-001（暂定）。描述：可跨越世界屏障的锚点型器物，能引动混沌本源，持有者疑似具备‘超脱’特质。危险等级：极度危险（需活体收容）。最后出现地点：楚国青云城。追踪状态：执事‘影’已前往，信号中断……”
果然，混沌珠早就在他们的监控名单上了！而且编号Ω-001，极度危险！
继续往下看，林默又看到了关于“龙族血脉（活性）”的条目，关于“时空紊乱者（穿越者）”的条目……甚至，他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编号：Ψ-447（已收容）。描述：个体‘林秀兰’（已故），曾短暂持有‘次级锚点’（已损毁），具备微弱时空亲和性。关联个体：林默（现为Ω-001疑似持有者）。状态：密切关注。”
母亲！
林默浑身一震，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母亲林秀兰，竟然也是“异常个体”？还被“收容”过？她所谓的病逝……难道另有隐情？！
“看来，你找到了一些……在意的信息。”玄机子轻叹一声，“老夫也看了这部分。你母亲之事，或许与巡天司（或基金会）有关。但年代久远，线索已断。你若想查，将来实力足够时，可自行探究。现在……你什么都做不了。”
林默死死握着玉简，指节发白。愤怒、悲伤、疑惑……种种情绪在他中翻腾。
但他知道，玄机子说的是对的。
现在的他，太弱了。
“我明白。”林默缓缓松开手，将玉简收起，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会变强。强到……足以弄清楚一切，强到无人再能摆布我的命运。”
“有志气。”玄机子点点头，“那么，开始吧。”
他走到林默面前，一指点在林默眉心。
一股浩大、玄奥、仿佛蕴含了天地至理的信息流，涌入林默识海。
那不是具体的功法文字，而是无数幅不断变幻的星空图、卦象、符文，以及一种独特的、观想“遁去之一”的法门。
《遁一诀》真正的入门法——观想篇。
“观想那遁去的一，体悟变数，把握生机。此篇无攻伐之术，无防御之法，唯修心、修神、修对‘道’的感悟。此乃一切之基。”
玄机子的声音直接在林默神魂中响起。
林默立刻盘膝坐下，闭上眼睛，按照法门，开始观想。
他想象着那“遁去的一”，想象着那无处不在、却又无处可寻的变数，想象着混沌珠中蕴含的那一丝超脱之意……
渐渐地，他的心神沉入一种玄妙的境界。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有无数光点在黑暗中明灭、流转、交织、分离……每一颗光点，似乎都代表一种可能，一种选择，一种未来。
而他，如同旁观者，又如同参与者，在这些光点组成的洪流中，寻找着那“唯一”的、属于自己的轨迹。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当林默再次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前所未有的清明、凝练。虽然灵力依旧空空荡荡，但他对《混沌初解》的理解，对自身力量的控制，甚至对混沌珠那微弱联系的感知，都提升了一个层次。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股因母亲之事而产生的暴戾和急切，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韧的意志所取代。
欲速则不达。他需要力量，更需要掌控力量的智慧和心性。
“不错，一入门。”玄机子的声音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声音是从竹屋外传入的，“接下来一个月，你便在此静修。每观想《遁一诀》，以《混沌初解》重聚灵力。竹屋地底有灵脉节点，灵气管够。食物饮水，自有人送来。”
“一个月后，若你能恢复到炼气五层，老夫便准你下山，去完成之前中断的宗门任务——清理青云城阴魂宗余孽，也算是……了结一些因果。”
“至于你那条小蛟龙……”玄机子顿了顿，“老夫已将它置于峰顶‘养龙池’中，以地脉龙气温养。能否醒来，何时醒来，就看它的造化了。”
小青……还有希望！
林默心中升起一丝暖意，对着屋外再次躬身：“谢峰主！”
玄机子没有再回应，显然已经离开。
林默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
他回到竹床上，盘膝坐下。
左手轻轻抚过口沉寂的混沌珠，右手握了握那枚记载着母亲信息的玉简。
然后，闭上眼，再次进入观想状态。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
变强。
不惜一切代价，变强。
窗外，阳光正好。
而摇光峰顶的迷雾，似乎比以往，淡薄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