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如晏随之所愿,活成了他最满意的“贤后”。
不再争,不再闹。
他偏宠谁、宿在哪一宫,我从不过问一句。
哪怕他当着我的面,将贴身宫女拽进偏殿宠幸,我也能端坐原位,含笑饮茶,仿佛与我无关。
哪怕他就在岸边,纵容地看着贵妃将我推入莲池,任我在碎冰未消的水中沉浮,我也未向他投去一眼,只默默等着宫人们将我救起。
甚至有一次,我发现他随身带着别的女人的肚兜,爱不释手时。
我也只是平静嫡移开目光,像没看见一样。
可前世的我,不是这样的。
那时我爱他如命,清高善妒,不容他人。
他多看别人一眼,我便哭闹质问,写下、跪在雪地,只求他回头。
可最终,等来的却是母家被诬谋逆,满门抄斩,幼弟流放惨死,尸骨无还。
他将我囚入冷宫,亲手递上的鹤顶红,让我体面离去。
这一世,我终于学乖。
不动情,不动心,安分守着皇后之位,只等全身而退那一。
可晏随之却突然发了疯。
他攥住我的手腕,眼底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地质问:
“你为什么不在乎了?”
“是不是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谁……你都无所谓?”
晏随之将我的贴身宫女阿碧拽进偏殿的时候,我刚抿了口今年新贡的龙井。
茶香在舌尖散开,是上好的明前茶。可惜偏殿里传来阿碧压抑的啜泣和布料撕裂声,混着晏随之粗重的呼吸,把这点茶香搅得变了味。
我垂着眼,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殿里伺候的其他宫人个个屏着呼吸,头埋得几乎要钻进口。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同情、怜悯,还有几分看戏的意味——看这位曾经骄纵善妒的皇后娘娘,如今能忍到什么地步。
前世的这个时候,我会疯了一样冲进去。
我会用指甲抓花阿碧的脸,会摔碎殿里所有能摔的东西,会揪着晏随之的衣襟哭喊“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然后呢?
然后他会用更残忍的方式惩罚我。他会当着我的面封阿碧为美人,会命我亲手为阿碧梳妆,会在我哭到晕厥时,冷笑着对满宫人说:“皇后失德,禁足三月。”
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上辈子的代韵绾,爱晏随之爱到没了自己。爱到以为清高和善妒是表达爱意的方式,爱到以为和跪雪能换他回头。
结果换来的是母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头的落地,是幼弟在流放路上被野兽分食,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是他亲手递来的鹤顶红,和那句“绾绾,体面些”。
茶有点凉了。我轻轻放下杯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偏殿里的动静不知何时停了,门帘掀开,晏随之走出来,衣襟敞着,露出膛上几道新鲜的抓痕。
阿碧跟在他身后,衣裳勉强拢着,脸上泪痕未,脖颈上全是红痕。
“皇后倒是好雅兴。”晏随之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抬起眼,冲他微微一笑:“皇上用好了?”
他眯起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像猎豹盯着已经到手的猎物,却不满猎物不再挣扎。前世他就用这种眼神看我,一次比一次冷,一次比一次狠。
“阿碧伺候得不错。”他在我身侧的椅子上坐下,伸手将阿碧拽到腿上,“朕想封她个位份,皇后觉得呢?”
阿碧浑身一抖,惊恐地看向我。
前世我为了这句话,摔了凤印,骂他“昏君”,被他当众掌掴,脸肿了半个月。
现在我只是点了点头:“皇上喜欢就好。封什么?美人?才人?臣妾明就让内务府安排册封礼。”
晏随之盯着我,嘴角那点玩味的笑慢慢淡了。
“你不生气?”
“皇上是天子,宠幸谁、封赏谁,都是天恩。”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臣妾是皇后,理应为皇上分忧,而不是争风吃醋。”
他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只听见殿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然后他猛地推开阿碧,站起身。阿碧踉跄着摔在地上,不敢出声。
晏随之走到我面前,弯腰,双手撑在我椅子的扶手上,将我困在他和椅子之间。他身上还带着情欲的气味,混着龙涎香,扑在我脸上。
“代韵绾。”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压得很低,“你装什么?”
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没有躲闪:“臣妾不懂皇上的意思。”
“不懂?”他冷笑,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我骨头都在疼,“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朕多看哪个宫女一眼,你能闹上三天。现在朕在你宫里宠幸你的贴身宫女,你坐在这儿喝茶?”
我下巴疼,但脸上的笑容没变:“以前是臣妾不懂事,让皇上烦心了。如今臣妾想明白了,皇上是天下之主,不该被儿女情长所困。臣妾既为皇后,自当贤良大度。”
“贤良大度。”他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嚼什么苦东西,“好一个贤良大度。”
他松开我的下巴,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既然皇后如此大度,那阿碧就封为美人,赐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就赐居凤仪宫偏殿吧。皇后亲自教教她规矩,如何?”
凤仪宫是我的寝宫。让一个新封的美人住在我眼皮子底下,提醒我她是怎么上位的。
前世他要这么做时,我吐了他一身,被他以“疯癫失仪”为由禁足。
现在我只是起身,行了个标准的礼:“臣妾遵旨。定会好生教导阿碧妹妹。”
晏随之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了我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要发怒,要像前世那样摔东西骂人。但他只是转身,大步离开了凤仪宫。
阿碧还瘫在地上哭。
我走过去,伸手扶她。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抬头看我,满眼恐惧:“娘娘,奴婢没有,是皇上他……”
“我知道。”我将她扶起来,替她拢了拢衣襟,“不怪你。去洗洗,换身衣裳,晚点我让内务府送些东西来。从今天起,你就是美人了,要有美人的样子。”
阿碧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凶:“娘娘,您打奴婢骂奴婢都行,您别这样……”
“我该怎样?”我轻声问,理了理她凌乱的鬓发,“哭闹?上吊?还是把你赶出宫去?”
她答不上来。
“去吧。”我拍拍她的手,“以后要小心些,这宫里……不容易。”
她哭着走了。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屋子没散尽的气味。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但我没关窗。
就让这风把一切都吹散吧。把前世那些痴傻的爱,那些钻心的恨,那些流过的血和泪,都吹散。
晏随之,这一世,我不爱你了。
你爱宠谁宠谁,爱怎么践踏我的尊严就怎么践踏。
我只想活着,活着看你能疯到什么地步。
第二天,丘叶瓷来了。
她是贵妃,当朝太师的孙女,晏随之如今最宠爱的女人。前世就是她,在晏随之的默许下,一步步把我到绝路。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丘叶瓷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但那双上挑的凤眼里全是挑衅。
“贵妃免礼。”我放下手里的账册,“坐吧。上茶。”
宫女端上茶,丘叶瓷没接,目光在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听说皇上昨儿在娘娘这儿,收了个人?”
“是。封了美人,赐居偏殿。”我语气平淡。
“娘娘好气度。”丘叶瓷笑了,那笑容又娇又媚,也又毒又冷,“要换作臣妾,可忍不了。一个宫女,也配爬上龙床?还住在自己宫里?这不是打娘娘的脸吗?”
我没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见我不接话,笑容淡了些,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娘娘,您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皇上这分明是在羞辱您啊。”
“皇上是天子,做什么都是恩典,谈不上羞辱。”我说。
丘叶瓷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咯咯笑起来:“行,娘娘大度。那臣妾就放心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弯腰,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既然娘娘这么大方,那今晚皇上宿在臣妾那儿,娘娘也不会介意吧?”
“皇上想去哪儿,是皇上的自由。”
“好。”她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那臣妾就告退了。对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冲我嫣然一笑:“皇上说,最喜欢臣妾穿红衣。说臣妾穿红衣的时候,最像当年的娘娘。不过臣妾觉得,娘娘现在这副样子,怕是穿不出那股劲儿了。”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但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贵妃慢走。”
她走了,带着一阵香风。那香是西域进贡的,很珍贵,晏随之全赏了她。
殿里又静下来。我放下茶杯,才发现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像我的心一样。
晚上晏随之果然没来。
不止没来,他还让太监传话,说贵妃身子不适,他今晚就在贵妃那儿歇了。
凤仪宫的宫人们个个小心翼翼,连走路都踮着脚。他们都还记得,前世有一次晏随之宿在丘叶瓷那儿,我砸了半个寝殿,然后顶着风雪在贵妃宫外跪了一夜,第二天就高烧不退,差点没救回来。
但现在,我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继续看我的账本。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夜里躺下时,我看着帐顶,想起丘叶瓷白天说的话。
“最喜欢臣妾穿红衣,说臣妾穿红衣的时候,最像当年的娘娘。”
当年的代韵绾,确实爱穿红衣。骑射服是红的,宫装是红的,连寝衣都要绣上红梅。晏随之说,我穿红色最好看,像一团火,能烧进他心里。
现在这团火,被他亲手浇灭了。
也好。冷了,就不会再疼了。
接下来的几天,晏随之再没来过凤仪宫。倒是丘叶瓷,天天来请安,每次都要说些晏随之怎么宠她的话。
今天赏了她南海珍珠,明天要带她去行宫泡温泉,后天又让御膳房专门为她研制新点心。
我都听着,偶尔点点头,从不接茬。
她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越来越烦躁。我看得出来,她在等,等我失控,等我发疯,等我像前世一样,变成后宫的笑话。
但我不会了。
这天,丘叶瓷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还带着几个低位嫔妃。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凤仪宫,说是来赏花——我院子里有几株早梅开了。
“娘娘这儿的梅花,开得可真好。”丘叶瓷站在梅树下,伸手折了一枝,放在鼻尖嗅了嗅,“可惜,再好的花,看久了也会腻。不如御花园那些新培育的品种,又香又艳,皇上最近可爱去看了。”
旁边一个贵人附和:“是啊,皇上昨儿还陪贵妃娘娘在御花园赏了半天花呢。说那些新花,才配得上贵妃娘娘的天姿国色。”
我站在廊下,手里抱着暖炉,淡淡笑着。
丘叶瓷转过身,拿着那枝梅花朝我走来:“娘娘要不要也去御花园看看?整天闷在宫里,多无趣。”
“本宫怕冷,就不去了。”我说。
“怕冷?”她挑眉,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那可不行。娘娘是一宫之主,该多走动走动。走,臣妾陪您去。”
她力道很大,指甲掐进我肉里。周围的宫人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前世我会甩开她,会骂她“放肆”,然后给她一巴掌。接着她就会哭着去找晏随之,说我欺负她,然后晏随之就会来罚我。
现在我没有挣扎,任由她拉着我往外走。
“贵妃说得是,本宫是该走动走动。”
丘叶瓷愣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更冷了。但她没松手,反而拽得更紧,几乎是拖着我往外走。
一路走到御花园的莲池边。
早春时节,池面上的冰还没化尽,浮着一块一块的薄冰。水是深绿色的,看着就冷。
丘叶瓷松开我,走到池边,回头冲我笑:“娘娘您看,这池子里的冰,多有意思。”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反应,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她朝旁边一个嫔妃使了个眼色,那嫔妃会意,突然“哎呀”一声,像是脚下一滑,直直朝我撞过来。
我看见了,能躲开。但我没躲。
“扑通”一声,我掉进了莲池。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我,刺骨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棉衣吸了水,沉得像石头,拽着我往下坠。我扑腾了几下,浮出水面,看见岸边站满了人。
丘叶瓷站在最前面,捂着嘴,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快来人啊!皇后娘娘落水了!”
但她没动。她身后的嫔妃们也没动。宫人们想动,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晏随之就在这时候来了。
他应该是刚下朝,还穿着朝服,被一群太监宫女簇拥着,从远处走来。看见池子里的我,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走过来,停在岸边。
隔着晃荡的水面,我看见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我在冷水里扑腾。
前世这个时候,我会拼命朝他伸手,会哭喊“随之救我”。他会冷眼看着,直到我快沉下去,才让人救我。然后他会说:“皇后不慎落水,禁足思过。”
他说是我自己“不慎”落水的。
现在,我没有伸手,没有哭喊。我只是在冰冷的水里浮沉着,等。
等哪个胆大的宫人忍不住,或者等我自己没力气沉下去。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四肢冻得发麻,意识开始模糊。我闭上眼,想,也许这辈子就到这里了。
也好。死了,就彻底解脱了。
但就在这时,我听见晏随之的声音,冷冷的,带着怒意:
“都愣着什么?还不把皇后捞上来!”
几个太监跳下水,七手八脚把我拖上岸。我瘫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有宫人拿来毯子想裹住我,被晏随之抬手制止了。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
“代韵绾,”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俩能听见,“你宁愿在冷水里冻死,也不肯向朕求一句救?”
我看着他,嘴唇冻得发紫,但居然还能扯出一个笑:“皇上……不是来了吗?”
他瞳孔猛地一缩。
“朕来了?”他咬牙,“朕来了,你就笃定朕会救你?”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莲池里的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猛地松开手,站起身。
“回宫。”他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我,对旁边的宫人说:“送皇后回去,传太医。”
然后他再没回头,大步离开了。
丘叶瓷赶紧追上去,声音又娇又委屈:“皇上,臣妾不是故意的,是刘贵人她不小心……”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被宫人用毯子裹住,抬回了凤仪宫。太医来了,开了驱寒的药。我泡在热水里,身上渐渐回暖,但心里那块冰,好像再也化不开了。
阿碧红着眼睛在旁边伺候,一边给我擦头发一边小声说:“娘娘,您何必这么忍着……皇上他明明……”
“阿碧。”我打断她,“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
她咬着唇,眼泪掉下来:“奴婢只是替您委屈……”
委屈?
是啊,委屈。前世的我,委屈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问他为什么看不见。
现在不委屈了。
不爱了,就不委屈了。
我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这冷让我清醒,让我记住,眼前这个男人,不爱我。他爱的只是我为他痴狂的样子,是我为他哭为他笑为他要死要活的模样。
一旦我不那样了,他就慌了,怒了,要用更残忍的方式我回到从前。
但我回不去了。
死过一次的人,回不去了。
那天之后,我病了几天,低烧不退,咳嗽不止。晏随之没来看我,倒是赏了不少药材补品,堆在库房里,落灰。
丘叶瓷也没再来。听说晏随之最近宠她宠得厉害,连续半个月宿在她那儿,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她的宫。
后宫都在传,皇后怕是要失宠了,贵妃马上就要取而代之。
阿碧急得嘴上起泡,整天在我耳边念叨,要我主动点,去给皇上服个软,说几句好话。
我只是摇头,该喝药喝药,该睡觉睡觉。
这天,烧终于退了。我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拿着本闲书,看得很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睡。
突然,外面传来太监尖利的声音:“皇上驾到——”
我放下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门口跪下:“臣妾恭迎皇上。”
晏随之走进来,脚步很快,带起一阵风。他没让我起来,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才淡淡说了句:“平身。”
我站起身,垂着眼站在原地。
“病好了?”他问。
“谢皇上关心,好了。”
“好了就好。”他顿了顿,突然说,“过几天是春猎,你准备一下,随驾。”
我愣了一下。前世春猎,他带的是丘叶瓷。我被留在宫里,因为他说我“身子弱,经不起颠簸”。
“是。”我应下。
晏随之盯着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节奏有些不耐烦。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皇上想让臣妾问什么?”
“比如,朕为什么带你去,不带贵妃去。”他声音冷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皇上自有皇上的考量,臣妾不敢妄加揣测。”
“不敢?”他突然笑了,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代韵绾,你现在还有什么不敢的?你连死都不怕了。”
我没接话。
殿里又陷入沉默。这种沉默在我们之间越来越常见,像一堵无形的墙,越砌越高。
终于,晏随之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到我脚边。
“这个,认识吗?”
我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红色的肚兜,丝绸的,绣着并蒂莲,角落里用金线绣着一个“瓷”字。
是丘叶瓷的。
我盯着那块肚兜,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迎上晏随之的目光。
“臣妾眼拙,不认识。”我说。
晏随之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裂开了。
“不认识?”他弯腰,捡起那块肚兜,举到我面前,几乎要贴到我脸上,“你看清楚,这上面绣的是什么?”
“并蒂莲。”我平静地说,“绣工很好。”
“还有这个字!”他指着那个“瓷”字,“这是谁的名字,你不清楚?”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几乎戳到我鼻尖的肚兜,语气依旧平淡:“后宫姐妹众多,臣妾记性不好,不记得哪位妹妹的名字里有这个字。若是皇上的新宠,臣妾回头查查名册。”
晏随之举着肚兜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我,眼睛里的情绪翻滚着,有怒,有疑,还有一丝……慌乱?
但那丝慌乱很快被更深的怒意取代。他猛地将肚兜摔在地上,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骨头都在作响。
“代韵绾,”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装什么糊涂?这是丘叶瓷的东西!是朕从她身上脱下来的!朕随身带着,你就没看见?你就没一点反应?”
手腕疼得钻心,但我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臣妾看见了。”我说,“但那是贵妃妹妹的贴身之物,皇上带着,自有皇上的用意。臣妾不敢过问。”
“不敢过问?”他重复这四个字,突然笑了,笑声又冷又厉,“好,好一个不敢过问。”
他松开我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现在真是……贤良大度到让朕恶心。”
我垂下眼:“臣妾有错,请皇上责罚。”
“责罚?”他冷笑,“朕怎么敢责罚你?你现在是六宫典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连自己的男人带着别的女人的肚兜都能视而不见。朕要是罚你,岂不是寒了天下贤妇的心?”
我没说话。
他又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声音冷硬:
“春猎,你最好给朕打起精神。要是丢了皇后的脸,朕饶不了你。”
“臣妾遵旨。”
他走了。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地上那块红色的肚兜。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丝绸的料子,触手生凉,绣工确实精致,并蒂莲栩栩如生,像真的在绽放。
我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火盆边,松手。
肚兜掉进炭火里,很快被火舌吞没,化作一团小小的火焰,然后变成灰烬。
红色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就像我对晏随之的爱,烧完了,只剩下一捧冰冷的灰。
春猎那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宫女伺候我换上骑装,是暗红色的,不扎眼,但也不失皇后的体面。
阿碧一边给我梳头,一边小声说:“娘娘,听说贵妃也去。皇上昨晚又宿在她那儿,今早是一起从她宫里出发的。”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梳洗完毕,出门,上马车。皇家仪仗浩浩荡荡出了宫门,往京郊的皇家猎场去。
马车颠簸,在车厢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前世的春猎。
那时我还是那个骄纵的代韵绾,非要跟来。晏随之拗不过我,答应了,但一路上都冷着脸。到了猎场,丘叶瓷也在,穿着大红色的骑装,英姿飒爽,晏随之的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我气得当场摔了马鞭,要回宫。晏随之当众斥责我“不识大体”,命人把我“请”回帐篷,不许我出来。
那天晚上,他宿在丘叶瓷的帐篷里。我在自己的帐篷里哭了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被后宫那些女人明里暗里笑话了半年。
现在想想,真傻。
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把自己活成一场笑话。
“娘娘,到了。”阿碧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掀开车帘。猎场到了,天高地阔,草色初青,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真好。如果没有这些糟心事,该多好。
下了车,晏随之已经在主帐前了。他穿着一身玄色骑装,身姿挺拔,正和几个武将说话。丘叶瓷站在他身边,一身艳红骑装,外面披着白狐裘,娇艳得像雪地里的一团火。
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一下,挽住晏随之的手臂,声音娇滴滴的:“皇上您看,皇后娘娘来了。”
晏随之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淡淡说了句:“来了就准备一下,一会儿祭典。”
“是。”我行了个礼,准备去我的帐篷。
“等等。”晏随之叫住我。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走过来,停在我面前,目光在我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暗红色的骑装上。
“这颜色,不适合你。”他说。
我垂眼:“臣妾下次注意。”
“下次?”他挑眉,“还有下次?”
我没接话。
他盯了我一会儿,突然伸手,把我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带着某种久违的温柔。
我身体僵了一下,没躲。
“绾绾,”他声音压低,只有我们俩能听见,“别这样对朕。”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眼里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情绪淹没。他收回手,转身,语气又恢复了冷淡:“去吧。”
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听见丘叶瓷在身后撒娇:“皇上,您刚才跟皇后娘娘说什么悄悄话呢?臣妾也要听。”
“没什么。”晏随之的声音,“走,朕带你去挑匹马。”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我走进帐篷,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阿碧红着眼眶帮我解披风:“娘娘,皇上他刚才……”
“阿碧。”我打断她,“我渴了,倒杯茶。”
她咬着唇,去倒茶。茶递过来时,手还在抖。
我接过茶杯,握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传来。
“别哭,”我说,“没什么好哭的。”
她用力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我看向帐篷外,透过帘子的缝隙,能看见蓝天白云,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欢笑声。
那些热闹,都和我无关了。
这一世,我只要活着,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