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繁琐又冗长。
我站在晏随之身侧稍后的位置,听着礼官唱诵那些千篇一律的祷文。丘叶瓷就站在他另一侧,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眼神缠绵得能拉出丝来。
晏随之没看她,也没看我。他目视前方,脸色平静,但握着玉圭的手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在压抑怒气。从我出现开始,那股怒气就一直在他眼底翻涌,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祭典终于结束。晏随之翻身上马,动作脆利落,玄色骑装衬得他身姿如松。他回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皇后身子弱,就在营帐歇着吧。”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贵妃,随朕去猎场。”
丘叶瓷眼睛一亮,娇声应了句“是”,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一匹温顺的小白马。那马通体雪白,配着红鞍,衬得她那张脸越发娇艳。
她策马走到晏随之身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笑。
前世这个时候,我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要求和晏随之同去。他会冷着脸拒绝,我会当众哭闹,然后被他命人强行“送”回帐篷,成为整个猎场的笑柄。
现在,我只是低头,恭顺地应了声:“臣妾遵旨,祝皇上猎得珍兽。”
晏随之盯着我,那目光像钉子,要把我钉在原地。许久,他才冷哼一声,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冲了出去。丘叶瓷赶紧跟上,一队侍卫呼啦啦随行而去。
马蹄声远去,猎场恢复了安静。
其他嫔妃和命妇们三三两两地散了,看我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我没理会,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
阿碧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娘娘,咱们真不去看看?听说今年猎场来了几只白狐,皮毛可漂亮了,皇上肯定是想猎了给……”
“阿碧。”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你想去?”
她一愣,赶紧摇头:“奴婢不敢。”
“想去就去吧。”我说,“不用陪着我。”
“娘娘!”她急了,“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我笑了笑:“我知道。我是说真的,你想去看热闹就去,不用在这儿闷着。我累了,想歇会儿。”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娘娘,您别这样……您这样,奴婢心里难受。”
“傻丫头。”我拍拍她的手,“去玩吧,顺便帮我打听打听,猎场都有什么新鲜事儿,回来讲给我听。”
她这才抹了抹眼泪,点点头:“那奴婢去了,娘娘您好好休息。”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掀开帐篷帘子,走进去。
帐篷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我脱下披风,在矮榻上坐下,随手拿起之前没看完的那本闲书。
书页翻开,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很空,又很满。像塞了一团乱麻,又像被掏空了,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和女人的尖叫。声音越来越近,直朝着我的帐篷来了。
我放下书,刚站起身,帐篷帘子就被粗暴地掀开。
晏随之大步走进来,一身肃之气,玄色骑装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不知道是野兽的还是人的。他脸色铁青,眼里烧着两簇怒火,直直瞪着我。
在他身后,丘叶瓷被两个宫女搀扶着进来,左臂的衣袖破了,渗出血,脸色苍白,眼里含着泪,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皇后!”晏随之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淬了冰,“你的好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哐当”一声扔在我脚边的矮几上。短刀很精致,刀鞘上镶着宝石,是我去年生辰时,他赏给我的。我记得我当时欢喜得不得了,天天贴身带着。
“这把刀,是你的吧?”他咬着牙问。
我看了一眼那把刀,点了点头:“是臣妾的。不过臣妾记得,这把刀一直收在妆匣底层,许久未动了。”
“许久未动?”他冷笑,“那它怎么会出现在朕的箭囊里?还差点害死贵妃!”
我抬眼,看向他身后的丘叶瓷。她正怯怯地依偎在宫女怀里,感受到我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
“皇上明鉴,”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晏随之,“臣妾不知这把刀为何会在皇上箭囊里。自春猎前收拾行装,臣妾的妆匣都由贴身宫女阿碧打理,臣妾并未碰过此刀。”
“阿碧?”晏随之眯起眼,“你的意思是,你的宫女动了手脚,想害贵妃?”
“臣妾不敢妄断。”我语气平静,“只是陈述事实。刀是臣妾的,但臣妾确实不知它为何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好一个不知!”晏随之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烧红的炭火滚了一地,差点溅到我裙摆上。“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若不是这把刀突然从箭囊里滑出来,惊了贵妃的马,贵妃怎会坠马受伤?!”
原来是这样。
前世也有类似的事,不过主角是我。是丘叶瓷“不小心”把我推下山坡,然后在我的香囊里发现了“诅咒”她的符咒。晏随之不听我任何辩解,将我禁足三月,夺了掌管六宫之权。
这次换了个方式,但套路还是一样。
我看着晏随之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有点可笑。上辈子我为了这种事哭天抢地,拼命自证清白,把自己弄得像个疯子。
现在,我连解释都懒得。
“皇上既然认定是臣妾所为,那便按宫规处置吧。”我说,“臣妾无话可说。”
我这么脆地认罪反而让晏随之愣住了。
他脸上的怒意凝固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被更深的怒火覆盖。
“无话可说?”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猎场风尘和血腥的气息,“代韵绾,你就这么认了?你连辩都不辩一句?”
“皇上心里已有定论,臣妾辩与不辩,有何区别?”我抬眼,迎上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皇上想怎么罚,直说便是。禁足?夺权?还是废后?臣妾都认。”
“你——”晏随之猛地抬手,像是要打我,但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了。他的膛剧烈起伏,盯着我的眼睛红得吓人。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和丘叶瓷压抑的啜泣声。
“好,好,好。”晏随之连着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代韵绾,你现在真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深吸了几口气,像是在强行平复情绪。
“既然皇后‘无话可说’,那便依宫规处置。”他声音冷得掉渣,“皇后御下不严,险些酿成大祸,即起禁足凤仪宫,非诏不得出。另,交出凤印,暂由贵妃代掌六宫事宜。”
“臣妾遵旨。”我屈膝行礼,动作标准,没有一丝犹豫。
晏随之看着我平静地接受惩罚,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死死盯着我,像是要从我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甘、愤怒或者委屈。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我的脸像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无喜无悲,无波无澜。
“滚出去。”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没再看他,也没看旁边快要藏不住得意之色的丘叶瓷,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
阿碧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脸色煞白,抓住我的衣袖:“娘娘,发生什么事了?皇上他……”
“没事。”我拍拍她的手,“收拾东西,我们回宫。”
“回宫?”阿碧愣了,“春猎才刚开始……”
“皇上命我禁足。”我说,“走吧。”
阿碧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又是贵妃是不是?她又陷害您!娘娘,您为什么不解释啊?那把刀明明……”
“阿碧,”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有些事,解释不清的。信你的人,不用解释。不信你的人,解释也没用。”
她咬着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但没再说话,只是用力点头,转身跑去收拾东西。
回宫的路上,马车里只有我和阿碧。她一直红着眼眶,时不时偷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闭目养神,脑子里却清晰地回放着晏随之最后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有被冒犯的暴戾,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恐慌?
他在恐慌什么?
怕我真的不在乎了?怕他再也掌控不了我?怕他那些践踏我尊严的把戏,再也激不起我半点波澜?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
晏随之,这才刚刚开始。
回到凤仪宫,门口已经站了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是来“守卫”同时也是监视我的。宫里其他伺候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带着畏惧和疏离。
皇后被禁足,交出凤印,这几乎等同于失宠的前兆。
我没在意,径直进了寝殿。阿碧跟进来,关上门,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娘娘,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您!那把刀肯定是贵妃偷了放进去的!她就是想害您!皇上他……他明明知道的,他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乎真相。”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开始凋零的春花,“他在乎的,只是我有没有按照他预想的反应去演。”
阿碧听不懂,只是哭。
我回头看她:“别哭了。去把我的妆匣拿来。”
她擦擦眼泪,去内室把妆匣抱出来。我打开,底层果然空了,那把短刀不在了。
“娘娘,您看!”阿碧指着空处,“刀真的不见了!是有人偷了!咱们去告诉皇上,去查……”
“查什么?”我合上妆匣,“查出来是贵妃指使人偷的,又能怎样?皇上会罚她吗?”
阿碧愣住了。
“他不会。”我替她回答,“他只会觉得我小题大做,不识大体,甚至会觉得我是在故意针对贵妃,诬陷她。”
前世这样的教训,还不够多吗?
阿碧瘫坐在地上,喃喃道:“难道……难道就任由他们欺负吗?娘娘,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我扶起她,“阿碧,你记住,在这宫里,有时候不争,不闹,不解释,才是最好的自保。”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禁足的子很清净。没人来请安,没人来打扰,连丘叶瓷大概忙着接手六宫事务和享受胜利果实,也没空来我面前炫耀。
我乐得清闲。每天看看书,写写字,偶尔在院子里走走。那株早梅已经谢了,长出了嫩绿的新叶。
晏随之一次也没来过。
倒是赏赐的东西,隔三差五地送进来。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珍奇古玩,像流水一样。但送东西的太监态度恭敬却疏离,放下东西就走,从不传话,也不问安。
我知道,这是晏随之在敲打我。用这些冰冷的物质提醒我,我的荣辱,全在他一念之间。
我只是让阿碧把东西登记入库,看都不多看一眼。
这天傍晚,我正在窗前临帖,阿碧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古怪:“娘娘,皇上……皇上来了。”
我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到哪儿了?”
“已经进院子了!”
我放下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刚走到门口,帘子就被掀开,晏随之带着一身酒气,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喝了不少,眼睛有些发红,脚步也有些虚浮,但眼神却锐利得吓人,直直钉在我身上。
“都出去。”他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宫人们立刻退了出去,阿碧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也低头退下,顺手带上了门。
殿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酒气。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我,一步一步走近。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避开他的目光。
他在离我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低头,气息喷在我额头上:“禁足的滋味,好受吗?”
“谢皇上关心,尚可。”我说。
“尚可?”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暖意,“代韵绾,你可真能忍。凤印没了,权力没了,被禁足在这四方天地里,像个犯人。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语气平淡,“臣妾不敢有怨言。”
“不敢有怨言……”他重复着,突然伸手,一把扣住我的后颈,强迫我抬头看他,“那你看着朕!看着朕的眼睛说!说你恨朕!说你怨朕!说你现在恨不得了朕!”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我被迫仰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翻涌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有愤怒,有疯狂,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困惑。
“臣妾不恨,不怨。”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皇上是天子,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他瞳孔猛地收缩,扣着我后颈的手都在发抖。
“不对……”他喃喃道,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不该是这样的……绾绾,你不该是这样的……”
他叫我“绾绾”。这个称呼,他已经很久没叫过了。前世他只在情浓时,或者哄我时,才会这么叫我。
现在听来,只觉得讽刺。
“那臣妾该是哪样的?”我平静地问,“像以前那样,为了皇上一举一动要死要活?为了贵妃一点挑衅就歇斯底里?那样……皇上就满意了吗?”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朕……”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完整的话。只是死死盯着我,口剧烈起伏。
“皇上喝醉了。”我说,“臣妾让人送醒酒汤来。”
“朕没醉!”他突然低吼一声,又冲上来,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代韵绾,你告诉朕!你到底怎么了?啊?你到底怎么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
“朕把你的宫女拽上你的床,你不哭不闹!朕看着你掉进冰水里,你不求救!朕带着别的女人的肚兜,你视而不见!朕冤枉你害人,夺你凤印禁你足,你连句辩解都没有!”
他每说一句,手上的力道就重一分。我疼得额头冒出冷汗,但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说话啊!”他摇晃着我,“你骂朕啊!你打朕啊!你像以前一样,哭啊!闹啊!你告诉朕,你到底想要什么?!朕都给你!朕把丘叶瓷赶走!朕把凤印还给你!朕再也不碰别的女人!你说啊!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变回以前的样子?!”
他的眼睛红得可怕,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疯狂和……哀求?
是的,哀求。这个高高在上、视我尊严如无物的帝王,此刻竟然在哀求我。
哀求我变回那个爱他爱到失去自我、任由他践踏的傻瓜。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心里那块冰,又厚了一层。
“皇上,”我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臣妾以前不懂事,给皇上添了许多麻烦。如今臣妾懂了,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臣妾现在这样,不好吗?贤良,大度,不争不抢,不嫉不妒。这不正是皇上一直想要的皇后吗?”
晏随之抓着我肩膀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眼神从疯狂,到困惑,再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
“朕想要的……”他喃喃着,往后退,一直退到门边,“朕想要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又低又沉,像受伤野兽的呜咽。
“好,好得很。”他说,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死寂的黑暗,“代韵绾,你很好。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