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宏业看着宋谦。
眼前的年轻人，平静地与他对视。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激动，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他要书面授权。
他要每一项任务，都有盖了章的指令文件。
他不是在表忠心。
他是在建立自己的“免责证据链”。
他在防着所有人。
包括他这个县委书记。
有趣。
实在是有趣。
梁宏业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好！”
“我给你！”
“你不仅是我的刀，你还是一把带了鞘的刀，这个鞘，我亲自给你套上！”
他当即拿起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内线。
“立刻草拟一份借调函，从县信访办借调宋谦同志。”
“另外，以县委办的名义，成立一个临时机构。”
他看了一眼宋谦，沉吟片刻。
“就叫‘清河县作风建设与营商环境督查办公室’。”
“简称，作风办。”
“办公室主任，由宋谦同志担任。”
“所有成员，由宋谦同志自行挑选，各单位必须无条件配合。”
“即刻执行！”
挂断电话，梁宏业站起身，走到宋谦面前。
他伸出手。
“宋主任，清河县的未来，就拜托你了。”
宋谦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冰冷，坚定。
三天后。
清河县委大院里，一间尘封已久的办公室，被重新打扫净。
门口挂上了一块崭新的牌子。
“清河县作风建设与营商环境督查办公室”。
这个长得令人咋舌的名字，很快就在大院里传开了。
人们更好奇的，是这个新机构的成员。
除了那个声名赫赫的宋谦，还有谁？
答案很快揭晓。
第一个被“请”进办公室的，是县电视台的林晚星。
当林晚星接到那份盖着县委办红章的“借调函”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我？去那个……作风办？”
台长拍着她的肩膀，笑得比哭还难看。
“晚星啊，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是宋主任亲自点的将。”
“好好，台里……台里给你记功。”
林晚星抱着自己的摄像机，一脸茫然地走进了“作风办”。
办公室里，宋谦已经在了。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台全新的、高性能的电脑。
“林记者，欢迎加入。”
宋谦抬头，扶了扶眼镜。
“从今天起，你和你的团队，将作为我们办公室的‘特约观察员’。”
“什么意思？”林晚星警惕地问。
宋谦递给她一份文件。
《“体验式”暗访工作流程方案》。
“你们的任务，就是扮演成普通市民、外来商，去县里各个窗口单位办事。”
林晚星的眼睛，亮了。
这不就是她最擅长做的暗访调查吗？
“办什么事？”
“随便。”宋谦说。“注册公司、办理证件、咨询政策……什么都可以。”
“只有一个要求。”
宋谦指了指她怀里的摄像机。
“全程录像，秘密拍摄。”
“把你们从进门开始，遇到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办的每一件事，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
林晚星的血液，开始沸腾。
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任务！
“我需要绝对的保密。”宋谦补充道。
“放心！”林晚星拍着脯保证，“我们是专业的！”
接下来的两周。
林晚星和她的两名摄像师，像三只幽灵，穿梭在清河县的各大行政服务中心。
他们有时是想注册一家小吃店的夫妻。
有时是想咨询土地政策的外地老板。
有时又是来给老人办社保卡的普通市民。
他们经历了窗口工作人员的白眼和不耐烦。
经历了“这事不归我们管，你去隔壁问问”的经典皮球。
经历了“领导不在，你下午再来”的拖延战术。
经历了办理一个简单证明，却需要在五个不同部门之间来回跑六趟的迷宫之旅。
所有的这一切，都被隐藏的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两周后，几十个小时的高清视频素材，堆满了作风办的硬盘。
宋谦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天。
他将所有的视频素材，进行剪辑、分类、标注。
将每一个问题，都与相应的法规条例，进行比对。
三天后。
一本厚厚的，装订精美的册子，出现在他的桌面上。
封面是简洁的白底黑字。
《清河县机关作风“病历本”（第一期）》。
这本“病历本”的第一份副本，被宋谦亲自送到了一个地方。
他的老东家。
清河县规划局。
新上任的规划局局长，叫吴新国。
是个从外地调来的老实人，做事谨小慎微。
他是在王文海倒台后，被派来收拾烂摊子的。
上任以来，他战战兢兢，生怕出一点差错。
当宋谦拿着那本“病历本”走进他办公室时，吴新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宋……宋主任。”
吴新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宋谦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本册子，轻轻放在了吴新国的办公桌上。
吴新国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标题是：《规划局窗口服务作风问题诊断报告》。
下面是一张图表。
“办事窗口平均等待时长：27.5分钟。”
“其中，工作人员与业务无关的聊天、玩手机、发呆等行为，平均占用时长：19.2分钟。”
图表下面，是一张高清的截图。
截图里，规划局窗口那位以“脾气火爆”闻名的老大姐，正兴致勃勃地用办公电脑，看着购物网站上的新款包包。
截图的右下角，时间精确到了秒。
吴新国的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
“问题诊断：业务咨询‘循环踢’现象严重。”
下面，是一段剪辑过的视频。
视频里，林晚星扮演的外地客商，想咨询一块工业用地的规划问题。
窗口A让她去找B。
B让她去找C。
C又让她回到了A。
整个过程，像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视频的最后，是那位客商无奈而愤怒的脸。
第三页。
“问题诊断：审批流程不透明，存在人为设置障碍。”
下面，是一段电话录音。
是暗访人员假装不懂流程，打电话给规划局办公室咨询。
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语气极不耐烦。
“这么简单的事还要问？自己上网看指南去！”
录音下面，是宋谦冰冷的标注。
“经核查，规划局官方网站公布的办事指南，已是三年前的旧版本，其中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流程，与现行规定不符。”
吴新国的手，开始发抖。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每一页，都是一个血淋淋的“病灶”。
每一个“病灶”，都配上了滴水不漏的视频、录音、截图证据。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份报告。
他是在看一份对规划局的判决书。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是处理意见。
“据县委‘作风整顿’专项行动要求，现责令贵单位，针对以上问题，于三内，提交一份详细的、可量化、可追责的整改方案。”
“整改方案需由单位主要领导签字确认，并加盖公章。”
“方案提交后，我办将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跟踪督查。”
“若整改不力，或出现反弹，我办将依据《公务员处分条例》，向纪检监察部门提请启动问责程序。”
落款：清河县作风建设与营商环境督查办公室。
期，就是今天。
吴新国合上册子，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宋谦这把刀，出鞘了。
而规划局，就是他祭刀的第一个牺牲品。
他知道，这次，宋谦不再是那个可以被他随意拿捏的小技术员了。
而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锋利无比的规则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