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的秋天，天高云淡。
县委大院里，一棵上了年岁的银杏树，叶子黄得透亮。
风一吹，落叶纷飞，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信访办的空气，却前所未有地紧张。
省里下来了一个调研组。
规格很高。
带队的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
调研的主题是“基层信访工作创新”。
清河县，是他们此行的最后一站，也是最让他们感到意外的一站。
会议室里，钱主任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手中的报告，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我办全体同志，转变思想，创新方法，将人民群众的急难愁盼放在首位……”
钱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坐在他对面的省厅领导，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却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越过钱主任，落在了会议室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身上。
他来之前，就拿到了一份数据报告。
清河县信访办。
三个月前，办结率全省倒数第一。
群众满意度，倒数第三。
三个月后。
信访件按期办结率，百分之百。
有责信访事项解决率，百分之九十二。
这两项数据，直接冲进了全省前三。
这是一个奇迹。
报告里，反复提到了一个名字。
宋谦。
“钱主任。”
省厅领导终于开口，打断了钱主任那冗长的报告。
“你这份报告，写得很好。”
“不过，我们更想听听一些具体的工作方法。”
他扶了扶眼镜，目光温和地看向宋谦。
“这位年轻同志，可以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宋谦身上。
钱主任的冷汗，流得更快了。
他生怕宋谦那张嘴里，又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规则”来。
宋谦站起身，扶了扶眼镜。
他没有拿任何稿子。
“各位领导好。”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们的工作，主要遵循了两个原则。”
“第一，万物留痕。”
“第二，程序正义。”
他开始阐述。
没有一句官话套话。
他讲了如何建立标准化的接访流程。
如何进行全程录音，保证信息无损传达。
如何撰写格式化的信访报告，明确责任主体和法规依据。
如何利用政务内网的督办系统，设定处理时限，并将信息同步抄送给监督部门。
他的讲述，像是在介绍一个计算机程序。
冰冷，严谨，但逻辑清晰，无懈可击。
“……通过以上流程，我们将一个模糊的、充满人情拉扯的信访问题，转化成了一个权责清晰、有明确解决时限和监督路径的标准化任务。”
“皮球之所以能被踢来踢去，是因为它表面光滑，没有明确的抓手。”
“我们的工作，就是给每一个皮球，都装上一个无法被忽视的把手，并且在把手上，刻上责任人的名字。”
宋谦说完，微微鞠躬，坐了下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省厅领导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收敛。
他看着宋谦，眼神里充满了惊叹。
这是一个天才。
一个将官僚系统的规则，研究到极致，并反过来利用规则，去对抗本身的天才。
良久，他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热烈。
钱主任看着身旁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个小小的信访办，恐怕是留不住这尊大神了。
调研组走后第二天。
一通电话，打到了信访办。
来自县委书记办公室。
“请宋谦同志，到梁书记办公室来一趟。”
电话是书记的秘书亲自打的。
言简意赅。
信访办，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钱主任手里的新茶杯，差点没拿稳。
县委书记，梁宏业。
清河县真正的掌舵人。
他竟然要亲自召见宋谦。
宋谦对此，似乎并无意外。
他只是拿起桌上那个带螺旋盖的保温杯，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穿过长长的走廊，他来到了县委大楼的核心区域。
书记办公室的门，是厚重的红木门。
秘书为他推开门。
“书记，宋谦同志到了。”
宋谦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布置得却很简单。
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
一个身材高大，头发微霜的男人，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
他就是梁宏业。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没有让宋谦坐下，也没有过多的寒暄。
他只是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瘦削，净，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平静得像一潭古井。
这就是在清河县官场掀起了一场风暴的人？
“小宋同志。”
梁宏业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
“你的工作方法，很有意思。”
宋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与他对视。
“我看了你处理的所有案卷。”
梁宏业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
“从湖畔新城的甩锅，到李建国的拆迁款，再到张承志的。”
“你每一步，都走在规则的边界上。”
“精准，高效，而且，合法合规。”
梁宏业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你就像一把手术刀，总能精准地找到病灶，然后一刀切下去，把脓疮烂肉都剜出来。”
宋谦依旧沉默。
他知道，真正的正题，要来了。
梁宏业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有些规则，是用来被遵守的。”
“有些规则，是用来被打破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而有些人，是用来制定新规则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宋谦面前。
文件是红头的。
标题是：《关于在全市开展“优化营商环境、整顿机关作风”专项行动的通知》。
发文单位，是市委市政府。
“市里定了，清河县，是这次专项行动的试点单位。”
梁宏业看着宋谦，目光灼灼。
“这个试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要在三个月内，让清河县的营商环境，彻底变一个样子。”
“我要让那些‘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衙门作风，彻底从清河县消失！”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力。
“我需要一把刀。”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宋谦的脸上。
“一把懂规矩、用规矩，又能把那些陈腐的旧规矩，割开一道口子的刀。”
“宋谦同志，你，愿意当这把刀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也是一个巨大的火坑。
宋谦沉默了许久。
久到梁宏业都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
“书记。”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我需要一份正式的借调函。”
梁宏业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宋谦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的笑意，凝固了。
“并且，我的所有工作，都必须得到您的书面授权。”
“每一项任务，都需要有明确的、盖了您办公室公章的指令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