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访办那股诡异的“业务繁忙”之风,刮了整整一周。
宋谦成了绝对的核心。
他那张角落里的办公桌,俨然成了流水线。
接访,录音,记录,建档,发函。
一套流程下来,精准得像手术刀。
这一天,一个西装革履,但领带歪斜的中年男人挤到了宋谦面前。
男人姓周,是本地一个小有名气的开发商。
他脸上堆着焦急而谄媚的笑,一屁股坐下,就从包里掏出一条软中华,想要塞给宋谦。
“宋同志,宋老师,帮帮忙。”
宋谦的目光没有看那条烟,只是平静地指了指桌面上那台正在录音的手机。
周老板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讪讪地收回手,搓了搓。
“是这样,宋老师,我那个‘金碧园’二期的,卡在规划局了。”
宋谦拿出新的笔记本,打开。
“请讲。”
“审批材料我早就交上去了,各种手续都是齐的,可张承志张处长,就是不给批。”
周老板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去找了他好几次,他每次都说研究研究,这一研究就是三个月啊!”
“银行的贷款利息一天天在涨,我这……我这快撑不住了!”
宋谦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承志处长。”
他记下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周老板看宋谦没什么反应,身体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宋老师,我知道您现在能量大,您跟张处长又是老同事……”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比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您看,您能不能帮忙‘协调协调’?”
“只要能过,我绝对不会亏待您,这个数,怎么样?”
周老板的眼神里充满了暗示和期待。
他把宋谦当成了那种有了点权力就待价而沽的新贵。
宋谦停下了笔。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周老板的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周老板感觉自己像被CT扫描了一遍,里里外外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周先生。”
宋谦开口了。
“您的诉求,我已经记录下来了。”
“关于您提到的‘协调’和‘好处’,这些内容也会作为证据的一部分,原封不动地保留在本次的信访案卷里。”
周老板的笑脸,僵住了。
“据规定,信访工作旨在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问题。”
宋-谦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请您相信组织,我们会按流程处理。”
周老板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忽然感觉,对面这个年轻人,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人。
他像是一台机器,一台只认“规则”二字的冰冷机器。
你跟他讲人情,讲利益,就像对着一块石头弹琴。
送走魂不守舍的周老板,宋谦开始整理材料。
他看着笔记本上“金碧园二期”这个名,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这个,他有印象。
他还在规划局技术科的时候,这个就报审过一次。
当时他做的技术评估,结论是“部分指标存在争议,建议补充材料”。
后来他被调走,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看来,张承志是把这个给压下来了。
宋谦打开电脑,他没有立即登陆信访系统。
而是入了一个私人的加密U盘。
输入一串长达32位的密码后,他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规划局工作备份”。
他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子文件夹——“经手归档”。
很快,一份名为《关于金碧园二期初审技术意见》的文档被他找了出来。
文档里,清晰地记录了当初他提出的所有技术疑点。
而在文档的“传阅意见”一栏里,张承志的批注是:“缓议。”
宋谦将这份旧文件,和他今天做的信访记录,并排放在电脑屏幕上。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脑中形成。
张承志并不是因为技术问题卡着。
他是故意用一些模棱两可的技术问题当借口,不批,也不否,就这么拖着。
目的,不言而喻。
他在等周老板“开窍”。
宋谦的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一种被触犯了规则的愤怒,让他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他关掉私人文件,重新登陆政务内网系统。
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一份新的信访督办函,在他的手下成型。
标题:《关于“金碧园”二期审批长期停滞及相关问题的信访督办函》。
正文部分,他客观陈述了周老板反映的情况,条理清晰。
然后,是附件。
附件一:信访人周某某口述录音片段(内容涉及暗示为审批提供‘好处费’)。
附件二:信访事项所涉及的《清河县城市规划管理技术规定》相关条款。
做完这些,他停顿了一下。
在函件的末尾,他加上了一段话。
“鉴于该信访事项已涉及规划局内部工作人员涉嫌利用职权‘吃拿卡要’的严重问题,为厘清事实,维护我县优良的营商环境与政府公信力,现将此函转交贵单位。”
“请贵单位责成该具体负责人张承志同志,就审批为何长期停滞、是否存在人为设置障碍等问题,在7个工作内,向我办做出正式的书面解释。”
“逾期未作解释,我办将按规定,将全部材料移交县纪委监察室处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敲进棺材的钉子。
最后,是发送环节。
主送:清河县规划局。
抄送……
宋谦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精准地敲下了三个字。
张承志。
“啪。”
回车键被按下。
发送成功。
规划局,处长办公室。
张承志正靠在老板椅上,用牙签剔着午饭塞在牙缝里的肉丝。
他哼着小曲,盘算着那个姓周的开发商,什么时候能拎着“土特产”上门。
电脑右下角,一个弹窗跳了出来。
“您有一份来自‘县信访办’的公函,请查收。”
又是信访办。
张承志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自从宋谦那个小畜生去了信访办,规划局的公函就没断过。
他随手点开。
当他看到标题里的“金碧园”和“张承志”几个字时,他的心,咯噔一下。
他的目光迅速下移,扫过正文,扫过附件。
当他看到那句“请责成张承志同志做出书面解释”时,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最后,他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了抄送栏。
那个孤零零地挂在那里的名字。
张承志。
“嗡——”
张承志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电流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这封函,是直接发给他本人的!
这已经不是督办了。
这是质问!是审判!
他手里的牙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抄送给自己的名字,仿佛看到了一张来自阎王殿的催命符。
他完了。
他知道,那个叫宋谦的疯子,又一次把屠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