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办公室里疯狂地踱步。
冷汗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
怎么办?
解释?
怎么解释?说自己业务不熟?说确实有问题?
无论哪个理由,在宋谦那个疯子面前,都会被撕得粉碎!
那个小畜生手里,肯定还捏着当初他自己写的初审意见!
不能解释,绝对不能!
张承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件事压下去!
他抓起电话,手指颤抖地拨通了王文海的内线。
“王局……救我!”
电话一接通,张承志的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十分钟后,王文海的办公室。
烟雾缭绕。
王文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看着面前失魂落魄的张承志。
“废物!”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张承志又惹上了宋谦那尊瘟神。
“他凭什么!他一个信访办的小办事员,凭什么直接质问我一个处长!”
张承志还在愤愤不平地咆哮。
“啪!”
王文海猛地一拍桌子。
“你现在知道他是小办事员了?当初是谁把他当软柿子捏的!”
王文海的怒吼让张承志瞬间闭上了嘴。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王文海烦躁地摆了摆手。
“这个函,不能回。”
他做出了决定。
“一旦回了,就等于承认了这件事的管辖权在他信访办。”
“我们不理他,冷处理。”
“他一个信访办,还能把我们规划局怎么样?”
王文海的眼中闪过一丝老辣。
“拖过七天,他又能如何?他总不能真捅到纪委去吧?为了一个开发商,把我们整个规划局得罪死?他没那么傻。”
张承志听着,觉得有道理,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那……王局,您看……”
“我来给他打个电话。”
王文海掐灭烟头,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
他要亲自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信访办。
宋谦正在给新的案卷贴标签。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规划局王局长办公室”。
他平静地接起电话,同时,另一只手按下了电脑上的录音软件快捷键。
“喂,您好,信访办宋谦。”
“小宋啊,是我,王文海。”
电话那头,传来王文海刻意放缓的、带着一丝长辈关怀味道的声音。
“最近在信访办,工作还习惯吧?”
“谢谢王局长关心,一切都好。”
宋谦的语气毫无波澜。
“那就好,那就好。”
王文海笑了两声,终于进入了正题。
“小宋,今天张处长那个函,我看到了。”
“你啊,还是太年轻,看问题有些片面。”
“金碧园那个,情况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你这样搞,把事情扩大化,让张处长很难做,也让局里很被动嘛。”
王文海的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年轻人,要顾全大局,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做事。”
“这件事,你就先放一放,不要再追问了,局里会处理好的,好吧?”
电话这头,宋谦静静地听着。
等王文海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王局长,我只是在按《信访工作条例》的规定办事。”
“信访人的诉求,我们必须受理、转办、督办。”
“如果您认为我的工作流程存在问题,可以提出书面指正意见。”
王文海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又一次感觉自己打在了棉花上。
这个宋谦,油盐不进!
“你……”
王文海气得想骂人,但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下去。
他怕了。
他怕这个疯子又把他的话录下来。
“好,好,我知道了。”
王文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张承志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王局?”
王文海黑着脸,摆了摆手。
“没事,别理他,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们决定赌一把。
赌宋谦不敢把事情彻底搞大。
然而,他们又一次低估了宋谦对“规则”的偏执。
时间,一天天过去。
第七个工作的下班时间到了。
规划局方面,没有任何回复。
张承志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甚至开了一瓶好酒,庆祝自己又一次“化险为夷”。
第八天,上午九点。
清河县纪委书记,周正清的办公室。
他的秘书,送进来一份刚刚从督办系统里弹出的新邮件。
发件人:县信访办-宋谦。
标题:关于规划局对编号XF20230905001信访件超期未予回复的情况说明。
周正清推了推老花镜,点开了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是客观陈述了规划局在收到督办函后,七个工作内零回复的事实。
但邮件的附件,让周正清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附件一:《关于“金碧园”二期审批长期停滞及相关问题的信访督办函》原文。
附件二:信访人周某某暗示提供“好处费”的通话录音。
附件三:与规划局王文海局长就此事进行电话沟通的录音。
周正清点开了第三个附件。
王文海那句“年轻人,要顾全大局”、“这件事,你就先放一放”,清晰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
周正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懒政怠政了。
这是单位一把手,公然预信访督办,试图压下问题线索!
“宋谦……”
周正清的嘴里,第一次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当即拿起电话。
“通知第一纪检监察室,立刻对规划局张承志、王文海展开初步核查!”
纪委的机器,一旦开动,雷厉风行。
下午,张承志就被两名纪委工作人员,从办公室“请”走了。
在纪委的谈话室里,面对两名不苟言笑的办案人员,张承志一开始还矢口否认。
“冤枉!我是被那个开发商诬告的!”
“他那是商业贿赂未遂,反过来咬我一口!”
“我压着他的,是因为他的技术材料确实有问题!不信你们可以去查!”
他表现得义愤填膺,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
办案人员对视了一眼,没有和他争辩。
第二天,宋谦也被“请”到了纪委。
不是谈话室,而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
“宋谦同志,你好,我们想请你协助提供一些材料。”
负责接待他的,是第一纪检监察室的主任。
“好的。”
宋谦点了点头,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个黑色的U盘,放在桌上。
还是那个熟悉的U盘。
还是那种平静的眼神。
“这里面,是我当初在规划局技术科工作时,经手过的所有的电子档案备份。”
“包括‘金碧园’二期。”
办案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叫来了技术人员。
U盘上电脑,一个又一个文件夹呈现在眼前。
会议录音、邮件往来、文件修改记录……
分类清晰,一目了然。
技术人员很快找到了关于“金碧园”的全部资料。
其中一封邮件,让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发件人:张承志。
收件人:宋谦。
期:一年前。
正文:“小宋,金碧园这个,周老板不懂事,先放一放,让他冷静冷静。”
这封邮件,张承志自己都忘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种随手发的邮件,宋谦竟然还保留着!
这就是裸的索贿证据!
办案主任看着屏幕上的邮件,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堆以期和责任人命名的录音文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从事纪检工作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举报材料。
但像宋谦这样,把所有证据链都整理得如此完整、清晰、滴水不漏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年轻人,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证据库!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年轻人,问出了一个发自灵魂深处的疑问。
“这些……你怎么都会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