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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圳的雨夜,总是带着一股黏腻的湿。

林昊躺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漏水留下的黄褐色污渍。

雨滴敲打着生锈的防盗窗,啪嗒啪嗒,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

手机响了。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老家打来的。这个时间点,母亲很少会打电话。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林昊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他坐起身,后背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妈,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昊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爸……你爸从房顶上摔下来了。”

林昊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回事?严不严重?现在人在哪儿?”

“在县中医院。”母亲努力让声音平稳些,但颤抖还是止不住。

“下午修老房子屋顶,瓦片松了,一脚踩空……右腿骨折,医生说可能要动手术。腰也摔着了,得住院观察。”

林昊已经翻身下床,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动作机械而急促。

“医药费要多少?”

母亲沉默了几秒。“先交了一万,后续……医生说光手术材料费就得两三万。还不算住院、吃药……”她的声音低下去,“家里存折上还有八千多,我明天去取。”

“别动那个钱。”林昊打断她,拉开抽屉翻找银行卡,“我这儿有。明天一早就打过去。你先照顾好爸,我尽快回来。”

“昊昊,你工作……”母亲有些迟疑。

“没事,我能安排。”林昊说这话时,眼睛扫过桌上那封还没拆开的辞退通知书。

公司裁员,他所在的部门整个被砍掉。人力主管把信封递给他时,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祝前程似锦”。

前程?

他挂断电话,在床边坐了很久。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简易衣柜就塞满了。

墙角堆着两个纸箱,里面是他来深圳八年攒下的全部家当——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一部旧的手提电脑,几本书,一些旧衣服,还有和前妻的婚纱照相册。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个月前。

前妻周琳最后一条消息很简短:“林昊,小产权房的房子归我,5万元的存款给你。签好字的协议我已经寄给你了。保重。”

没有争吵,没有拉扯。

就像他们这场维持了五年的婚姻,开始时平淡,结束时也悄无声息。

周琳说他太安于现状,在深圳打拼八年还是个普通职员,看不到未来。

她说她等不起了,三十岁了,想要更踏实的生活。

林昊没挽留。他知道周琳说得对。

三十多岁,没房没车,存款只剩不到五万。现在工作也没了,裁员只补贴了3万。

父亲摔伤的消息,像最后一稻草。

他打开购票软件,买了明天最早一班回县城的大巴车票。

然后给房东发了消息,说临时有事要退租,押金不要了。

房东回得很快:“行,月底前把东西清走就行。”

做完这些,他躺回床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深圳的夜晚永远不安静,远处高架上车辆穿梭的声音隐约传来。

这座他奋斗了八年的城市,此刻显得格外陌生。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这里扎,结婚生子,把父母接来享福。

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凌晨四点,他起身收拾行李。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就是全部。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狭窄的空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也许,早就该走了。

大巴车在高速上颠簸了五个小时。

林昊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景色从高楼林立的都市,逐渐变成田野、山丘,最后是熟悉的县城轮廓。

那些记忆里的街道、建筑,以一种既亲切又陌生的方式重新映入眼帘。

车进站时是下午一点。县汽车站还是老样子,门口挤满了拉客的三轮车和摩的司机。

“帅哥,去哪儿?坐车不?”

“南街六块,西街五块,上车就走!”

林昊摆摆手,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

街道比他记忆中要整洁一些,铺了新的柏油路面。

两旁的商铺换了招牌,但很多老店还在。

王记面馆、李师傅修鞋摊、新华书店——那个招牌褪色得几乎认不出字了。

他沿着人民路往中医院走。

路不宽,车辆缓慢通行,时不时有电动车从身边擦过。

熟人擦肩而过时会点头打招呼,或者停下来寒暄两句“吃了吗”“最近忙啥”。

这种节奏,和深圳地铁里行色匆匆的人流截然不同。

路过一家手机店时,橱窗的玻璃映出他的身影。

一米八二的个子,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

头发该理了,胡子也没刮。

但轮廓还在,母亲总说他随舅舅,五官端正,有点小帅。

只是眼神里的疲惫藏不住。

一辆白色的丰田SUV从身边驶过,车窗摇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探出来。

“林昊?是不是林昊?”

林昊愣了下,仔细辨认。开车的是他高中同学,叫张伟。

高中时坐他后排,总抄他作业。现在明显发福了,穿着 polo 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

“还真是你!”张伟把车靠边停下,下车走过来,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啥时候回来的?在深圳混得不错吧?”

“刚回来。”林昊笑了笑,“还行吧。你这是……”

“我啊,在县里开了个建材店,瞎忙。”张伟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有空来坐坐。哎,你这是要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我去中医院,不远。”

“中医院?家里有人不舒服?”

“我爸摔了一下,住院了。”

“哎哟,严重不?需要帮忙尽管说。”张伟很热络,“对了,咱班好几个同学都在县里。刘静记得不?在教育局。王浩在公安局。回头组个局,聚聚!”

林昊点点头,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伟记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

又寒暄了几句,张伟开车走了。

林昊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高中时张伟成绩垫底,现在却在县城有车有房有自己的生意。

而自己,深圳八年,拖着行李箱回来,兜里揣着只有八万的银行卡。

这种落差感,像一细小的刺,扎在心头。

县中医院住院部在三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饭菜和中药的气味。

有些病房门开着,能看到躺在床上的病人和陪护的家属。

306病房。

林昊在门口停了一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里面的情景。

父亲林建国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

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睁着,正盯着天花板。

母亲王秀英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低头削苹果。

她的背影看起来比记忆中瘦小了许多,头发白了一大片。

林昊推门进去。

“爸,妈。”

母亲猛地抬头,手里的苹果和刀差点掉地上。她站起身,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昊昊……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不是说晚上才到吗?”

“买了早班车。”林昊放下行李,走到病床边,“爸,感觉怎么样?”

林建国转过头,看到儿子,脸上挤出一点笑。“没事,就腿折了,养养就好。你妈大惊小怪,非要打电话。”

“从房顶上摔下来叫没事?”王秀英抹了把眼睛,声音哽咽,“医生说要手术,要打钢板。你爸还嘴硬……”

“打钢板就打钢板呗。”林建国语气轻松,但林昊看到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握紧了,“昊昊,工作忙就别急着回来,我这儿有你妈呢。”

林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工作不忙,请了假。爸,医生具体怎么说的?”

王秀英把情况又说了一遍。右腿胫腓骨粉碎性骨折,需要手术内固定。

腰椎也有轻微压缩性骨折,需要卧床静养至少三个月。

手术费、材料费、住院费,加起来预估要五万左右。这还不算后期的康复和药物。

“钱的事你们别心。”林昊说,“我这儿有。明天就去交。”

“你哪来那么多钱?”林建国皱起眉,“在深圳开销大,你还要……”

“爸,我有存款。”林昊打断他,“先治病要紧。”

王秀英在一旁偷偷抹眼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家里有个年轻人在,心里踏实。”

这句话让林昊心里一酸。

他知道父母在顾虑什么。老家在离县城二十里地的林家村,典型的空心村。

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村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父母都六十多了,守着几亩地和一栋老房子。

这次父亲摔伤,如果不是邻居帮忙送到医院,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他在深圳,父母在村里有个急事,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县城的医疗条件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至少比村里强。如果真的有大病,去省城也方便。

“妈,爸出院后,你们就别回村里住了。”林昊说,“在县城租个房子,方便复查,生活也方便。”

“租房子多贵……”王秀英下意识说。

“不贵。”林昊语气坚决,“我来安排。”

他在病房陪到晚上。母亲回亲戚家休息,他留在医院守夜。

父亲睡着了,呼吸平稳。林昊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县城夜景。

灯火稀疏,远没有深圳的璀璨。但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是一个完整的家。

他忽然觉得,回来或许不是退路,而是另一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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