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县城的第四天,林昊的生物钟还是在深圳那个节奏。
早上六点半就醒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分钟,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深圳那个湿的出租屋了。
窗外传来广场上晨练的音乐声,大妈们跳广场舞的节奏欢快又熟悉。
他翻身起床,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脸还是有些憔悴,眼袋明显。
三十岁的男人,离婚、失业、父亲住院,这几件事凑在一起,任谁都轻松不起来。
用冷水洗了把脸,感觉清醒了些。
早餐是昨天在楼下包子铺买的馒头,还剩两个。
他蒸热了,就着白开水吃。一边吃一边翻手机,看有没有新订单。
维修平台上的订单大多集中在早上和晚上。白天人们上班,家里有事也顾不上。
七点四十,手机响了。
不是平台订单,是个陌生号码。林昊接起来。
“喂,是林师傅吗?”是个老太太的声音,语速很急。
“我是。您哪位?”
“我是老陈介绍的啊,就住西街印刷厂家属院的。我家客厅电灯开关坏了,一按就冒火花,吓死个人。你能来修修不?”
林昊想了想今天的安排。上午要去医院看父亲,下午才有空。
“下午两点左右可以吗?”
“哎呀,下午我孙子放学回来,家里没灯可不行。”老太太声音更急了,“能不能现在来?我加钱,加二十!”
林昊看了眼时间。八点不到,去医院还早。西街离这儿不远,骑电动车过去十几分钟。修个开关应该快。
“行,我现在过去。您住几栋几单元?”
“印刷厂家属院三栋一单元301。你快点啊,我现在都不敢碰那开关。”
挂了电话,林昊三口两口把馒头吃完,拎起工具包就出门了。
工具包是昨天在五金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绿色帆布包。
里面装着基础工具:螺丝刀、电工钳、测电笔、绝缘胶布、一些常用螺丝和接头。东西不多,但够应付常小修。
骑上共享电动车,穿过来时的人民路,拐进西街。
西街这一片是县城最早的老城区,房子大多是八九十年代建的。
印刷厂早就倒闭了,但家属院还在。三层或四层的红砖楼,外墙上爬满了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
林昊找到三栋一单元。楼道很暗,声控灯时亮时不亮。
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红砖。空气里有股湿的霉味。
他爬上三楼。301的门开着条缝,一个白发老太太正探头往外看。
“是林师傅吧?快进来快进来。”
老太太姓赵,很热情。一边引他进屋一边絮叨:“这房子都三十多年了,线路老化了。去年就跳闸过几次,找人来修,就说要全部换线,得几千块。我们老两口哪来那么多钱……”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净。客厅的吸顶灯开关在进门右手边。
林昊放下工具包,先问:“总闸关了吗?”
“关了关了,你一打电话我就关了。”赵阿姨说,“在门口那个电箱里。”
林昊走到门外,打开楼道里的老式电箱。
里面是那种最老旧的闸刀开关,上面落满了灰。
他确认闸刀已经拉下,才回到屋里。
“赵阿姨,有手电筒吗?楼道灯不太亮。”
“有有有。”
赵阿姨拿来一个老旧的手电筒,电池可能不太足了,光线昏黄。
林昊借着光,用螺丝刀拆下开关面板。里面的情景让他皱起眉。
电线老化得很严重,绝缘胶皮都开裂了,露出里面发黑的铜线。
接线处的螺丝锈迹斑斑,接触不良。确实是容易打火的原因。
“这得换新开关,线头也得重新接。”林昊说,“您家有新开关吗?”
“没有啊……要不,你先帮我临时接一下?让我今天先用着。明天我去买新开关,你再帮我换?”
林昊想了想。这样也不是不行,但隐患很大。老化的电线随时可能出问题。
“赵阿姨,这电线太老了,临时接也有风险。最好是换新的。”
“今天先接上吧,晚上孙子要做作业呢。”赵阿姨央求道,“我明天一定买新开关。”
林昊叹了口气。他知道老人家省钱的习惯。“那您确定总闸关了吧?”
“关了关了,肯定关了。”
林昊又走到门外看了一眼。闸刀确实是拉下的状态。他回到屋里,蹲在开关前。
先用电工钳剪掉老化开裂的线头,露出里面还算完好的铜芯。然后重新剥线,准备接到开关上。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赵阿姨在旁边举着,手有点抖。
“阿姨,您把电筒放桌上吧,我凑近点看。”
“好好。”
赵阿姨把手电筒放在旁边的鞋柜上。光线斜着照过来,勉强够用。
林昊专心接线。先接零线,拧紧螺丝。再准备接火线。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那红色电线的瞬间——
一股强烈的麻痹感猛地从指尖炸开!
像是有无数针同时扎进手臂,接着是剧烈的痉挛。
那股电流顺着胳膊直冲全身,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眼前瞬间一片花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听到赵阿姨的尖叫声,但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身体想要往后倒,但肌肉僵直,完全不听使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触电了。
为什么?总闸不是关了吗?
然后他想明白了——这种老楼,电箱里的闸刀可能只控制零线,火线还通着。
或者闸刀本身就有问题,拉下了但没完全断开。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闪过时,他竟然有点平静。
三十岁,一事无成,离婚,失业,现在还要因为修个破开关被电死。真是够讽刺的。
父亲还在医院等着手术。
母亲怎么办?
这些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
就在他感觉意识快要消失的时候——
“砰!”
一声闷响从门外传来。
接着,他手上的麻痹感突然消失了。身体一软,整个人向后瘫倒在地。
眼前还是花的,耳朵里嗡嗡声持续着。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口剧烈起伏。
“林师傅!林师傅你没事吧?”赵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蹲下来推他。
林昊摆摆手,说不出话。右手还在微微颤抖,指尖发麻。
过了大概半分钟,视力才慢慢恢复。他撑着坐起来,靠着墙。
“电……电箱跳闸了?”他声音嘶哑。
“我也不知道啊,就听到砰的一声,然后你就倒下了。”赵阿姨吓得脸色煞白,“要不要叫救护车?要不要去医院?”
林昊活动了一下手指。虽然还麻,但能动了。
身上也没有明显的烧伤或外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用……我歇会儿就好。”他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