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这朱门高墙,不过三两,便让柏清辞觉出了憋闷。
江宁十年养出的活泼性子,在这四方院里无处施展,连带着漱玉轩中那些精心打理的兰草,瞧久了也觉得规整得失了趣味。
品书已是第无数次在她耳边念叨京城街市如何繁华,哪家点心铺子名声最响。
柏清辞翻着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方被屋檐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空,心思早已飞了出去。
时机来得恰到好处。父亲被急召入宫,母亲应邀赴赏花宴,祖父亦在别院静养。府中能管束她的长辈竟一时俱不在。
“更衣,出门。”她放下书,眸中闪着压抑已久的雀跃。
挽剑欲劝,却在看到她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灵动时,将话咽了回去,只肃容道:“小姐需万事小心。”
片刻后,主仆三人已从西角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柏清辞换上了一身月白底绣淡紫缠枝莲纹的普通襦裙,长发半挽垂绦,一顶浅露帷帽将面容遮去大半。
饶是如此,那通身的清雅气度,依旧与周遭的市井喧嚣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踏入喧闹的朱雀大街,声浪与生机瞬间包裹了她。
她兴致勃勃地流连于各个小摊,看吹糖人,选绒花。行至一处蜜饯摊前,她驻足仔细挑选着杏脯与桃。
恰在此时,一辆装饰低调却不失威仪的马车缓缓驶过。
车行带起一阵微风,这风不偏不倚,倏地掀起了柏清辞帷帽的轻纱一角!
纱幔翻飞间,她线条精致的下颌,白皙如玉的肌肤,以及那双因受惊而微微睁大的、清澈灵动的眼眸,毫无预兆地显露出来,虽只一瞬,却已惊鸿。
柏清辞轻呼一声,迅速抬手压住帷帽,重新整理好,心头微恼这阵不合时宜的风。
她并未留意那辆已然驶过的马车,心思很快又回到了眼前的蜜饯上。她仔细包好选中的果脯,递给身后的侍女,主仆三人便继续向前走去。
而此刻,那辆马车的车窗帘幕,正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放下。
车内,靖北王世子萧衍靠回厢壁,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方才风起刹那,那惊鸿一瞥的侧颜与灵眸,虽短暂,却异常清晰地印入了他的脑海。
“衍之,怎么了?”同车的太子萧景宸注意到他瞬间的凝神。
“无事。”萧衍收回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淡漠,仿佛方才刹那的失神从未发生。
马车抵达醉仙楼,二人径直上了二楼的“听雪”雅间。
熏着清雅的梨香,太子执杯,话题从北境军务滑向一个萧衍并不感兴趣的方向。
“衍之,父皇前召孤议事,末尾提了一句,柏相家那位在江南将养了十年的嫡女回京了,听闻姿容仪态都是极好的……”太子执杯,语气带着惯常的温和,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父皇的意思,似乎是想为你二人牵线。”
萧衍眉峰都未动一下,淡漠地饮尽杯中酒:“殿下知晓臣的心性,沙场才是臣之所向。儿女婚嫁,不过是遵从陛下恩典,王府责任。至于柏小姐是何等样人,与臣并无系。”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在他二十年的认知里,婚姻与情感,本就是两不相的事。
太子笑了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萧衍的目光不知何时已投向楼下喧闹的街市,并且定住了。
那眼神,不再是平里的锐利审视或漠然无视,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凝注,甚至是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怔忡。
太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街角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子前,站着三位女子。
为首者戴着浅露帷帽,身着月白襦裙,身姿窈窕。她正微微侧身,将手中红艳艳的糖葫芦先递给身后穿着鹅黄衣裙、一脸兴奋的小侍女,那小侍女立刻雀跃地接过。
接着,她又将另一串递给旁边那个身姿挺拔、神色沉稳的青衣侍女,那侍女似有推拒,却在帷帽女子稍显坚持的姿态下,终是恭敬接过。
最后,那帷帽女子自己才拿起一串。她稍稍掀起面前轻纱,动作快而灵巧,只是为了能将糖葫芦送入口中。
就在白纱掀起的刹那,不仅萧衍,连太子也清晰地看到了那惊鸿一瞥的侧颜——下颌线条精致流畅,肌肤白得晃眼。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低头咬下糖葫芦时,那双因满足而微微弯起的明眸,清澈、灵动,仿佛盛满了江南的烟雨与阳光,与这京城世家圈子里培养出的、或端庄或娇媚的眼神截然不同。
那里面有一种未经雕琢的鲜活,一种对简单乐趣毫不掩饰的享受。
主仆三人就那样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分享着寻常的市井小吃,姿态自然亲昵,毫无主仆间常见的刻板距离,亦无贵族女子惯有的矜持约束。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勾勒出一幅温暖而生动的画卷。
太子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
他收回目光,看向依旧盯着楼下的萧衍,只见这位向来以冷峻不近女色著称的世子爷,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唇线紧抿,那专注的神情,是太子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咳,”太子轻咳一声,故意拉长了语调,“衍之,看来这朱雀大街的‘街景’,果然比宫里的歌舞要有趣得多啊?”
萧衍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俊美的脸上瞬间覆盖上一层寒冰,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只是幻觉。
他端起酒杯,将其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却未能浇熄心头那簇陌生的火苗。
“殿下说笑,”他声音低沉,带着刻意的平稳,“不过是寻常市井,嘈杂了些。”
太子却不放过他,用折扇轻轻点了点桌面,意味深长地笑道:“是么?可孤瞧着,那几位姑娘,尤其是戴帷帽的那位,倒是与京中常见的闺秀颇有些……不同。这般鲜活气象,便是隔着帷帽也能感受到几分,难怪能引得我们靖北王世子侧目。”
他特意顿了顿,观察着萧衍的神色,慢悠悠地补充道,“说起来,那位……莫非就是柏相家的千金?这般做派,倒真不像是养在深闺只知诗书的。”
萧衍心头一跳,太子的话像是一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他刚刚泛起涟漪的心湖。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楼下。
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已随着侍女转入旁边的巷子,消失在人流中,可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眸,那自然亲和的举止,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与他想象中那种刻板无趣、只懂规矩礼教的大家闺秀完全不同。甚至,与他认知中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她就像一道突然闯入他灰白世界里的亮色,鲜明,生动,让他无法忽视。
“柏清辞……”他在心底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原本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可能与他产生关联的陌生贵女的名字,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具体的、鲜活的意象。
太子见他沉默,知道今这话题是点到即止了,便笑着将话题引回了边关粮草调度之事。
萧衍面上依旧沉稳应对,分析局势条理清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素来只装着兵法战阵、朝堂权衡的心,此刻已悄然被一个戴着帷帽、在街边买糖葫芦的身影占据了一角。
一种他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名为“好奇”与“心动”的情绪,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于这喧嚣的酒楼之上,破土萌芽。
他开始觉得,或许皇伯父的这番“好意”,并不如他最初所想的那般……令人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