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的柏清辞第一次正式亮相,便是这场为靖北王萧远与世子萧衍凯旋而设的宫宴。
柏清辞坐在母亲身侧,一身浅碧色织锦宫装,裙摆缀着细小的珍珠,行动间流光溢彩,既符合她丞相嫡女的身份,又不至于过分扎眼。
发髻梳得精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斜鬓间,垂下细碎的流苏,衬得她面容愈发皎洁。
她低眉顺目,姿态优雅,与京中其他矜持的贵女并无二致,仿佛那溜出府去街边买糖葫芦的不是她一般。
只有站在她身后的挽剑和品书知道,小姐藏在宽大袖摆下的手指,正无聊地绞着一方丝帕。
宴席设在琼华殿,丝竹悦耳,歌舞曼妙,觥筹交错间尽是恭维与笑语。
帝后高踞上首,雍容华贵。太后娘娘坐在一旁,眉眼慈和。
靖北王与王妃坐在左下首最尊贵的位置,而他们的身旁,便是今宴会的另一主角——靖北王世子萧衍。
他今未着戎装,换上了一袭玄色金线绣四爪蟠龙的亲王世子常服,玉冠束发,更显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虽年仅二十,却已身兼鸿胪寺卿与太子少傅之职,既有处理邦交典礼的持重,又有辅佐储君的清贵,气度卓然,远超同龄子弟。
只是那眉宇间的冷峻并未因这身华服与文职身份减去分毫,他沉默地坐在那里,自成一方生人勿近的气场,对周遭或明或暗投来的、尤其是那些含羞带怯的目光,视若无睹。
柏清辞随着众人举杯,目光却并未在萧衍身上过多停留。此刻她只盼着这场宴会早些结束,好回去卸下这一身沉重的行头。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
皇帝显然心情极佳,抚须笑道:“今佳儿佳女齐聚,光是饮酒赏舞未免单调。朕听闻在座不少闺秀皆才艺双全,不若趁此良辰,各展所长,也好让朕与靖北王瞧瞧,我大周女儿的风采!”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贵女眼中都亮起了光芒。这可是在陛下、太后、皇后、太子以及那位年轻有为的世子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
一时间,自荐者、被长辈推举者络绎不绝。
抚琴的,琴音淙淙如流水;作画的,笔墨丹青意境悠远;献舞的,身姿翩跹如惊鸿。每一个表演完毕,都会赢得满堂喝彩。
柏清辞始终垂眸静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尤其她刚回京,基未稳,实在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然而,世事往往不遂人愿。
当又一位贵女的琵琶曲赢得赞誉后,皇帝的目光在场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柏丞相这一席,笑着开口道:“柏爱卿,朕记得你家千金自幼离京,如今归来,想必将江南的灵秀之气也一并带回来了吧?朕可是听闻,清辞丫头在江宁,琴棋书画亦是样样精通。今机会难得,不若也让她展示一二,让朕与众卿家都开开眼界?”
一瞬间,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柏清辞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羡慕,亦有不易察觉的嫉妒。
柏清辞心中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她起身,离席,行至御前,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婉转:“陛下谬赞,臣女资质愚钝,所学不过皮毛,岂敢在陛下与各位娘娘、诸位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诶,过谦了。”皇帝显然兴致很高,挥了挥手,“今乃是家宴,不必拘礼,随意展示即可。朕记得皇后宫中便有一架上好的‘九霄环佩’琴,可愿一试?”
话已至此,再推辞便是抗旨不尊了。
柏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无奈,再次叩首:“臣女遵旨。只是技艺粗浅,若有不足之处,还请陛下与各位海涵。”
宫人很快将琴案摆好,那架闻名天下的“九霄环佩”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妥当。
柏清辞走到琴案后坐下,纤纤玉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琴弦。
她闭上眼,略定心神。既然躲不过,那便好好弹。不是为了出风头,而是不能堕了柏家与祖父的门风。
再睁眼时,她眸中已是一片沉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已远去。
指尖拨动,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
她并未选择那些技巧繁复、气势恢宏的著名曲目,而是选了一首流传于江南水乡的古曲《采薇》。
琴音初起时,清越空灵,仿佛江南清晨的薄雾,带着水汽的润泽;继而婉转低回,如溪流潺潺,绕过青石,淌过水草,诉说着采撷野菜的寻常与宁静;偶尔几个泛音,又似雨打芭蕉,清脆悦耳。
她的技法未必是场中最精湛的,但她的琴音里,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
那是在场所有生于北方、长于京华的贵女们都无法模仿的,独属于江南水乡的温柔、灵秀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
琴音勾勒出的不是宫廷的富丽堂皇,而是小桥流水,烟雨画船,是寻常巷陌里的炊烟与暖意。
整个琼华殿渐渐安静下来,连交谈声、杯盏碰撞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与众不同的琴音里,仿佛被带到了那千里之外的梦里水乡。
萧衍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琴音响起的那一刻,便牢牢锁在了那抚琴的身影上。
他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着她纤白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舞动。
没有了帷帽的遮挡,她的容颜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低垂着,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与那在街边灵动狡黠的模样判若两人,却又同样……动人心魄。
二十岁的年轻世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心脏剧烈跳动的声响。那琴音仿佛不是响在耳边,而是直接敲击在他的心上。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在街角看到的景象——她惊惶抬眼,眸若秋水……与眼前这个于宫宴之上,抚出空灵琴音的端庄贵女,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是她。
果然是她。
那个让他觉得“不同”的女子,就是柏清辞。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盘旋在殿梁之间。
片刻的寂静后,皇帝率先抚掌赞叹:“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清辞丫头这手琴艺,深得江南水韵之妙,灵秀入骨,果然名不虚传!柏爱卿,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满殿这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赞誉之声。
柏清辞起身,再次敛衽施礼,姿态完美无瑕:“陛下过奖,臣女愧不敢当。”
她退回自己的座位,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更加复杂。她心中苦笑,到底还是没能躲过去。
而坐在对面的萧衍,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看着她低眉顺目地坐回母亲身边,看着她端起茶杯,小口啜饮,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惊艳全场的人不是她一般。
他握着酒杯,指尖微微发烫。心中那股自街角一瞥后便埋下的种子,在此刻,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太子在一旁,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笑道:“如何,萧少傅?现在可还觉得,‘无论是谁,并无分别’?”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陌生的灼热。
分别?
此刻在他眼中,满殿的莺莺燕燕,都与她有了云泥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