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清辞刚坐定,借着低头整理袖口的间隙,轻轻舒了口气。
总算是应付过去了。她只盼着这宴会快些结束,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让她如坐针毡。
殿中气氛因方才的琴音更添几分风雅,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恰在此时,坐于太后下首的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笑着开口,声音清亮悦耳:“陛下,皇后娘娘,臣妹瞧着今这满殿的年轻人,真真是才俊辈出,叫人看了欢喜。尤其是靖北王世子,年少有为,英武不凡,如今凯旋归来,这终身大事,也该提上程了吧?”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帝与靖北王一母同胞的妹妹,荣安长公主。她性子爽利,深得太后与帝后喜爱,在宫中颇有脸面。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了不少附和。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待嫁女儿的宗亲勋贵,目光更是热切地投向了萧衍。
皇后闻言,也含笑看向身侧的皇帝,柔声道:“荣安说的是。衍儿今年也二十了,确实到了该成家立室的年纪。臣妾瞧着,今在场的闺秀们个个出色,尤其是……”她目光流转,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柏清辞的方向,又与长公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柏相家的千金,方才一曲《采薇》,灵秀通透,气质清华,与衍儿站在一处,倒像是画儿里走出来的人儿一般,甚是相配。”
长公主立刻抚掌笑道:“皇后娘娘好眼光!臣妹也是这般觉得。清辞丫头刚从江南回来,一身灵秀之气,正可中和些衍之那孩子的冷硬性子。柏相家风清正,帝师门楣,与王府正是门当户对。”
这两位皇室中最有分量的女人一唱一和,几乎将意思挑明了。
端坐上首的皇帝显然也被说动了,他捋着短须,目光在萧衍和柏清辞之间逡巡,越看越觉得满意。
他先是看向靖北王与王妃:“皇弟,弟妹,你们觉得如何?”
靖北王与王妃对视一眼,他们深知皇上早有此意,且对柏家女儿的门第、教养也挑不出错处,何况方才那曲琴音,也确实让人心生好感。
靖北王妃温婉一笑,轻声道:“全凭皇上做主。”
靖北王也拱手道:“臣弟无异议。”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柏丞相与夫人:“柏爱卿,柏夫人呢?”
柏丞相心中百味杂陈。他自然知道女儿优秀,也明白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意味,更清楚一旦应下,女儿便再难脱离这京城权势的中心。
但帝后亲自开口,长公主做媒,靖北王府也已表态,他岂有拒绝的余地?
他起身,与夫人一同恭敬行礼:“小女顽劣,蒙陛下、娘娘、长公主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
柏夫人低着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也只能强笑着附和。
“好!既然如此……”皇帝龙颜大悦,正要下旨。
“陛下,”柏丞相连忙补充道,“小女……下月初五方满十五及笄。” 他这是想为女儿多争取一点缓冲的时间。
皇帝恍然,笑道:“是了,是朕心急了。那便这样,待清辞丫头及笄礼成之后,由钦天监择取良辰吉,再行完婚之礼。今,朕便先为他们二人赐婚!”
圣口一开,便是金科玉律。
内侍高声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丞相柏文渊之女柏清辞,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闻之甚悦。今靖北王世子萧衍,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柏清辞待字闺中,与世子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柏清辞许配世子萧衍为世子妃。待柏氏及笄之后,择吉完婚。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圣旨一下,满殿皆是恭贺之声。无论真心假意,此刻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柏清辞懵了一瞬,在母亲的轻轻推搡下,才恍然回神,慌忙离席跪地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 声音虽维持着镇定,袖中的手指却微微颤抖。
这就……定下了?
她甚至还未及笄,未来的命运便已与一个刚见过一次、且对方看起来冷漠如冰的男子捆绑在一起?
而另一边,萧衍在听到皇帝金口玉言、内侍高声宣旨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赐婚……对象果然是她。
他应该立刻谢恩的。这是圣旨,是荣耀,亦是责任。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众人,落在了那个跪伏在地的纤柔身影上。
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看着她因低头而露出的一截白皙优美的后颈,脑海中尽是方才她抚琴时沉静的侧脸,以及更早之前,街边那灵动狡黠的眼眸。
心中那股陌生的情愫,在“世子妃”三个字落定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柴,轰然燃起。
不是抗拒,不是漠然,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悸动与确认。
原来,他潜意识里,竟是期待这个结果的。
他就这样看着,忘了起身,忘了谢恩,直到身旁的太子用脚在桌下轻轻碰了他一下,带着压抑不住的低笑提醒道:“衍之,谢恩了。”
萧衍这才猛地惊醒,霍然起身,动作甚至显得有些仓促。
他撩起衣袍,单膝跪地,声音因瞬间的紧绷而比平更加低沉冷硬:“臣……谢陛下恩典!”
皇帝只当他是年轻人面皮薄,或是惊喜过度,并未在意,哈哈大笑着让他平身。
太子在一旁,看着萧衍那微红的耳和强作镇定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只得借着举杯饮酒的动作掩饰。
他这个弟弟,看来这次是真栽了。
柏清辞谢恩后,垂着头退回座位,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来自何处。
心中一片纷乱,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像一块巨石投入她尚未完全适应京城生活的心湖,激起了滔天巨浪。
未来,似乎变得更加莫测了。
而萧衍,坐回位置后,依旧有些心不在焉。杯中的御酒失了味道,满殿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
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对面那个低眉顺目、却在他心中投下惊涛骇浪的未婚妻。
她,将是他的世子妃。
这个认知,让这个二十岁的少年世子,心头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悸动、责任与隐隐期待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