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恩宁回到汀兰轩,仔细清洗了身子,换了一身净衣衫没多久,一个长相气质都不出挑的小太监来了。
他嗓音放得很轻很低,轻轻敲了两下窗檐:“给昭仪娘娘的家书。”
流云出去和他擦肩而过的间隙,家书和一小袋银子就塞进了流云手中。
那小太监随之离开了,脚步轻巧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流云环顾下四周,此时恰逢用膳,换人的傍晚。
她走进汀兰轩,将东西呈上给主子。
姜恩宁接过一封叠得非常小巧的家书:“那小太监刚才那么熟练大胆,怕是原来给昭贵妃传递过家书。”
“娘娘所说极有可能。”流云又把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奉上:“还有这个,娘娘。”
姜恩宁掂了掂重量,对里面的钱财有了心数,“放起来吧。”
她缓缓展开所谓的家书,父亲熟悉的笔迹跃然纸上,家书不是很长,却字字紧要。
表露牵挂的话一笔带过,更多的是询问她为什么刚进宫就被禁足了,是否是触怒圣颜。
姜家已把她小娘的牌位迁入祠堂,记上族谱。让她不要意气用事,免得害人害己。
老祖母因挂念于她近来卧病在床,嫡母也对她颇为关心,亲自抄写的佛经已全数烧给了她小娘,以全安息。
老祖母那腿什么时候站起来过?
嫡母挂心她什么,问候她列祖列宗?
她被禁足一事倒是让姜父误会了她破罐子破摔?
侍寝时触怒圣颜的左右不是什么好事情,姜家的眼线没伸到深处,只草草了解了个大概。
姜恩宁打开灯罩,将薄薄一纸的家书烧了净。
裴峥回到自己居所的时候,第一个迎上来的不是孙嬷嬷,是年纪比他年长几岁,如今十六的云袖。
云袖牵着春桃,春桃才十一岁,此时眼眶通红,神情极不安稳,紧紧抓着云袖的手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看到他,春桃眼泪汪汪:“殿下殿下您回来了……”
裴峥安抚了她句,心里莫名升腾起巨大的不安感,立刻问云袖:“发生什么事了。”
云袖眼眶一红:“殿下,陛下下令将孙嬷嬷杖毙,如今刚行刑完。另外陛下留了东西给殿下。”
裴峥抿了下唇,蓦然想起孙嬷嬷的脸,总是带着些许疲惫,什么事情都要过问一嘴,对外人非常不客气甚至尽出毒计,但对内却又是嘴硬心软。
母妃刚薨逝时,孙嬷嬷还没有如今的神经质,可是过了半年多,孙嬷嬷总是疑心疑鬼,对他的管控也愈发增强。
每御膳房呈上来的饭菜总是得等到她一遍遍验过,他与谁,在哪里,和谁说过什么话都要找到宫女,她们说个明白。
她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会有人教她认清的,以生命的代价。
他想过她会死,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此时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惶恐,他来到自己寝殿,不耐地问:“父皇给我留了什么?”
“回殿下,是个锦盒。”一个小太监指向了寝殿内的桌子上。
锦盒巴掌大小,绛紫色,盖子扣得严严实实。
裴峥莫名想自己打开,他使了些力气,锦盒有了一个小口,继而被他旋转开来。
血腥气,他嗅到了腥臭的味道。
一血肉模糊,断得不净的手指,血渍顺着帕子慢慢洇湿。
裴峥吓了一跳,险些直接丢了出去,在尖叫出来前死死咬住了下唇。
又看了一眼断指,有些粗糙,指甲盖上有一道刀疤,是孙嬷嬷的手指。
裴峥浑身不自在,粘稠的血液似乎要顺着他的手爬上来。
殿内的太监、宫女自然也看清了里面的东西,都惊疑不定。
裴峥将锦盒猛地放在桌子上,一一扫过他们的脸:“认清自己的身份,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否则下场就和孙嬷嬷一样。”
对裴峥或多或少惊疑的目光因为这句话压了下去,云袖接过了话,敲打了留在殿内的几人,然后才放他们出去。
——
裴暎每勤于政务,对后宫不太热衷,甚至很少过问。
自从昭贵妃薨逝,协理六宫的权利被收回了,全权放任给了沈皇后。
至此,裴暎对后宫中的琐事更加不过问了,一个月仅翻了三次牌子。
八月酷暑,姜恩宁总是忙里偷闲去御花园避避暑气,顺便偶遇一下陛下圣驾。
今可算让她在太极池旁遇见了裴暎。
她收起鱼食,脚步轻快的朝着陛下走去,薄薄的粉衫随着脚步摇曳。
有人比她动作更快,先她一步正正撞上了陛下圣驾,是僖嫔和惜贵人。
僖嫔容貌俏丽,见到圣驾眼睛一亮,明显一喜,俯身行礼时凸显了下腰身:“臣妾见过陛下。”
惜贵人肌肤白皙,弱柳扶风之姿,这月她是难得侍寝中的一人。
此时惜贵人盈盈行了一礼,嗓音轻柔:“臣妾见过陛下。”
姜恩宁恰好在裴暎斜后方的宫道上,嗓音软绵:“臣妾也见过陛下。”
裴暎微微侧头,懒懒看她一眼:“朕与爱妃们真是有缘。”
僖嫔性格俏皮活泼,当即就暗含期盼道:“不如臣妾陪伴陛下同游?”
裴暎挑了下眉,眼底闪过一抹恶劣笑意:“三人一起?朕怕是为难。”
僖嫔暗暗朝两个位份比她低的嫔妃使了个眼刀,抢先一步红着脸道:“陛下,臣妾多不见陛下,很是想念。”
裴暎向后倚靠,放松慵懒的姿势一动不动。
“是么,那僖嫔朕是舍弃不了了。”
惜贵人道:“陛下政务劳累,现又烈当头,臣妾就不打扰陛下了。”
她抬头盈盈看了眼皇帝,道:“臣妾本就只想与陛下请安一句,现就不打扰陛下和两位姐姐的雅兴了。”
裴暎懒洋洋问:“姜昭仪呢?”
“臣妾愿侍奉圣驾。”
姜恩宁站在墙角的阴影处,抬起白皙漂亮的脸,眼神里又藏了些许扭捏傲娇不肯看他,嗓音也轻。
裴暎意味不明,又似带着纵容:“姜昭仪可是怪朕没去看你?来朕这,朕今好好、陪你。”
他扫了眼僖嫔:“僖嫔和惜贵人回去吧。”
僖嫔下意识张口,又触及到陛下不达眼底的笑意乖乖闭上了嘴:“是,谢陛下。”
她转身同惜贵人离开时,在擦肩而过的间隙,暗暗狠瞪了她一眼,无声“姜昭仪好大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