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很密,顶上的枝叶把头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点斑驳的光,像生了癞疮的皮。
脚底下的烂叶子一踩一陷,散发着一股子霉味。
令狐冲单手提着那“瘸腿”行脚商的后脖领子,像拎着一只待宰的大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钻。
“少侠,慢……慢点。”
手里这人哼哼唧唧,身子往下沉,两只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痕,“我这腿疼得厉害,实在是跟不上您的脚程。”
“疼?”令狐冲停下步子,歪着头看他,“老板,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诚信。
刚才那是十两银子的脚程,现在你是我的货。货哪有喊疼的道理?”
那人被噎了一下,那张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少侠说笑了。在下也是听过华山派名头的。
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岳掌门门下皆是仁义君子?尤其是大师兄令狐冲,那是出了名的急公好义,我也正是看见少侠佩剑上的华山纹饰,才敢开口求救。”
这高帽子戴得,又圆又稳。
要是换了以前那个愣头青令狐冲,这会儿怕是已经把脯拍得震天响,恨不得把这人背在背上供起来。
现在的令狐冲只是把手里的“货”往上提了提,勒得对方呼吸一滞。
“仁义?”令狐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另一只手扣了扣耳朵,“老板,你那条断腿流的血,味道有点怪啊。”
那人身子僵了一瞬,很快掩饰过去:“血……血能有什么怪味?”
“甜的。”
令狐冲凑近了闻了闻,鼻尖差点怼到那人脸上,“不但甜,还腻。这一路上都没见结痂,一直往下淌。一般人的血流这么多早晕过去了,您这气色,比我都红润。”
那人额头上的汗珠子顿时大了一圈,眼神飘忽:“可……可能是刚才吃了几株补血的草药,药劲上来了。”
“也是。”
令狐冲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还有这伤口。刚才在路边我没细看,现在瞅瞅,这一刀切得真是讲究。皮肉外翻,深浅一致,就连割断的那个血管位置都选得极妙,看着吓人,其实就是放放血。
咱们那条道上的山贼,手艺什么时候这么精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名医拿着柳叶刀划拉出来的。”
那行脚商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右手缩在袖子里,死死扣着那枚机簧。
他想动手。
但他不敢。
令狐冲虽然嘴上说着浑话,那只提着他后领的手却正好扣在颈椎的大上。只要稍一用力,这脖子就得断。
“不过嘛,”令狐冲话锋一转,把他往地上一扔,“谁还没个倒霉的时候?我也不是那些穷讲究的酸秀子,给钱办事,天经地义。”
那人被摔了个屁墩儿,刚想发作,一听这话又忍了回去。他心想:这小子虽然精,但贪财,只要贪财就好办。
“是是是,少侠教训得是。”那人赔着笑,手往林子深处一指,“过了前面那道‘鸦嘴沟’,就是下山的大路了。”
令狐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地方确实像个鸦嘴,两边山壁夹峙,中间一条细长的缝,黑洞洞的,连风灌进去都没个声响。
真是个人抛尸的风水宝地。
而且,这一路上,这“行脚商”的眼珠子,每隔一会儿就往那个方向瞟一眼,哪怕那里被树挡着本看不见。那是猎犬回窝的本能反应。
“行,那就走着。”
令狐冲重新把他拎起来,只是这一次,换了个姿势,让他挡在了自己身侧。
再往前走,林子更静了。连那种烦人的蝉鸣都没了,静得能听见两人踩断枯枝的脆响。
令狐冲走得很慢,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拖沓。
每走过一棵大树,他都要故意身形不稳地晃两下,有时候是用剑鞘磕一下树皮,有时候是伸手扶一把树。
“少侠,您这是?”那人终于忍不住问。
“昨晚喝多了,脚下发软。”令狐冲打了个哈欠,顺手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树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那人眼底闪过一丝鄙夷,心里的警惕又放下两分。
他看不见的是,就在令狐冲手掌离开树的瞬间,一股阴柔的内劲已经透木而入,在树皮背面留下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形暗记。
这记号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令狐冲自己留的退路。
这一路走来,他已经在七棵关键位置的大树上留了手脚。不仅如此,他还故意踢乱了几处积叶,踩出了几个看似凌乱实则有规律的深坑。
如果是普通追踪者,看到这些痕迹只会以为是有人慌不择路。
但若是高手,只要稍微一琢磨,就会被这些假线索带进旁边的烂泥沼里去。
“到了。”
那人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前面豁然开朗。
是一片被两边山崖夹在中间的开阔地,乱石嶙峋,半人高的杂草疯长。
只要进了这地界,两边山崖上的弓箭手就能把下面的人射成刺猬,前后路一堵,翅难飞。
“好地方啊。”令狐冲站在林子边缘,没急着迈腿,反而是把手里的人放了下来,还贴心地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
“老板,这地方要是埋个人,估计十年八年都烂不完,毕竟不透气。”
那人站在原地,脸上那种唯唯诺诺的神情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阴冷。
他既然到了预定的位置,就没必要再演孙子了。
“少侠说得对。”那人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距离,袖口微微抬起,“确实是个好坟头。就是不知道,这坑是大是小,能不能装得下华山派的大弟子?”
图穷匕见。
这人也不装瘸了,站得笔直,那条缠着纱布的腿稳如磐石。
四周的草丛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无数条蛇在游动。两边崖顶上,原本静止的灌木丛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令狐冲站在那儿,怀里揣着那十两银子,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倒是笑意更浓了。
“装我?”令狐冲摇摇头,把长剑解下来,连着剑鞘往地上一,“我这人胖,骨头硬,怕是得把这沟填平了才够。”
他突然抬起头,冲着左边山崖上一块凸起的岩石喊了一嗓子:“上面的兄弟,蹲了半个时辰了,腿不麻吗?要不要下来喝口茶?”
那岩石后面没动静。
“还有右边草窝里那位,屁股底下那窝蚂蚁咬人挺疼吧?我刚才看你挪了三次屁股了。”
草丛里也没动静,但那一瞬间凝固的气,骗不了人。
那假商贩脸色骤变:“你能看见?”
“看不见。”令狐冲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但我闻得见。你们那股子想要吃人的味,顶风都能臭出三里地。”
他其实是在诈他们。
刚才在路上,系统那幅画卷就在脑子里疯狂闪红光,标记出了附近七八个高威胁的热源点。左三右四,把这条路封得死死的。
令狐冲之所以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是因为他不想当那个走进笼子的傻鸟。
他要让猎人以为,自己是个疯子。
疯子做事,是没有章法的。
“本来呢,我是想装个傻,跟着你进来,大家演演戏,你好我好大家好。”
令狐冲叹了口气,把脚边的一颗石子踢飞,“可你们这演技太烂了。尤其是你,老板。”
他看着那个假商贩,眼神冷了下来,“你这一路,至少有三次机会对我背心下手。第一次是在过那条溪水的时候,我脚滑了一下;第二次是我低头系鞋带;第三次是我伸懒腰。”
那人脸色发白。令狐冲说的这三个点,正是他数次起心又强行按下的时刻。
“你没动手,是因为你想把我活捉了交给上面邀功,对吧?”令狐冲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了一枯骨。
“可惜了。”
“可惜什么?”那人下意识地问,手里的机簧已经扣到了底。
“可惜你不知道,我这人有个坏毛病。”令狐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拔剑,而是直接把那把在地上的带鞘长剑踢了出去。
这一脚用的是巧劲,剑鞘带着风雷之声,像是一条出水的乌龙,直奔那假商贩的面门而去。
与此同时,令狐冲整个人像只大壁虎一样,没有往前冲,反而向后一倒,贴着地面滑进了身后的密林阴影里。
“放箭!”
那假商贩大吼一声,脑袋一偏躲过剑鞘,但那剑鞘里蕴含的内力还是刮得他脸皮生疼。
崩崩崩!
弓弦声如爆豆般响起。
十几支狼牙箭扎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尾羽还在疯狂颤动,若是他慢了半拍,这会儿已经被钉在地上了。
“我就说嘛,这地方风水不好。”
令狐冲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飘忽不定,“既然你们这么热情,那这‘鸦嘴沟’,我就不进去了。咱们换个玩法。”
假商贩气急败坏地看着那空荡荡的林子口:“追!他受伤了,跑不远!一定要抓活的!”
草丛里,岩石后,十几道黑影瞬间窜了出来,向着林子里扑去。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林子里,那些被令狐冲做过手脚的大树和那些看似杂乱的脚印,正像是一个张开的大口,等着吞掉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猎狗。
令狐冲蹲在一棵茂密的树冠上,嘴里咬着草茎,手里掂量着几枚从地上捡来的石子,眼神幽幽地盯着下面那些快速移动的黑点。
“想要我的命?”
他手腕一抖,一枚石子无声无息地飞出,击中了远处的一丛灌木,发出一声脆响。
下面的两个黑影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灌木扑去。
令狐冲冷笑一声,身形在树枝间无声滑过。
“那就拿你们的命来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