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光线暗得像是在一口扣着的大锅底下。
令狐冲蹲在树杈上,手里那几颗石子还没扔完,底下的动静就变了。
那帮追进来的人突然停了脚。
不是那种找不到人的茫然,而是听到了什么号令,整整齐齐地收住了势头。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头顶传来。
“轰隆——”
几块磨盘大的山石顺着两侧的崖壁滚落,动静大得吓人,连带着整片地皮都在抖。
碎石混着尘土,像瀑布一样砸在林子前方的出口处,瞬间就把那条本来就窄的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前门关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后传来几声崩崩的闷响。
那是埋在草丛里的绊马索被绞盘强行拉紧的声音,几棵碗口粗的小树被勒得咔咔作响,拦腰折断。
前有落石封路,后有绊索截退。
这哪是抓人,这是要把这块地界变成一口棺材。
令狐冲把手里的石子随手一抛,身子像片落叶似的,轻飘飘地从树上滑了下来,落在了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上。
“排场挺大。”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脸上看不出半点慌张,反倒像是看了一场蹩脚的戏法,“为了对付我这么个只会喝酒的废人,至于这么拆房子毁地的吗?修路不要钱啊?”
那个假扮行脚商的男人站在十步开外。
此时他也不装瘸了,那条缠着厚纱布的“断腿”稳稳地踩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鬼头刀。刀身厚重,背开锯齿,不是江湖上常见的样子,倒像是军中或者是某些专脏活的组织用的制式兵器。
在他身后,那十几道黑影也显了真身。
没有什么刚才那种慌乱的百姓打扮,清一色的黑衣短打,袖口扎得极紧,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动的死鱼眼。
“令狐少侠好眼力。”
领头的男人把刀往肩上一扛,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卑微,全是森冷的意,“不过这地方本来就是死地,钱不钱的,也得你有命花才行。”
他手一挥,动作脆利落。
“上。”
没有废话,没有反派死于话多的那套说辞。这群人显然受过极其严格的训练,甚至比正规门派的弟子还要讲究纪律。
一字排开,半月包抄。
令狐冲眯了眯眼。
这站位有讲究。左右两翼拉开,中间留空,不是为了单挑,是为了给更狠的手段腾地方。
就在这念头刚闪过的瞬间,两侧崖壁上的灌木丛里,那一排早已恭候多时的大黄弩动了。
“崩——咻咻咻!”
不是乱箭齐发。
如果是乱射,凭令狐冲现在的身法,借着树木遮挡怎么也能混过去。但这帮人坏就坏在“准”字上。
第一波三支箭,全是奔着他落脚点的前半步去的。
令狐冲脚尖刚要点地,硬生生收了回来,身形被迫往左一侧。
刚一侧身,左边又是三支箭,封住了他借力的大树。
这箭雨不像是要直接射死他,倒像是放羊的鞭子,着他不得不按照对方设定的路线,一步步退到那块毫无遮挡的空地上。
那里,才是最佳的围点。
“有点意思。”
令狐冲嘴里嘟囔了一句,脚下看起来跌跌撞撞,实际上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箭雨的死角边缘。
他明明可以拔剑,用“破箭式”把这些破烂玩意儿全都挑飞,顺便装个大杯。但他没有。
手里的长剑依旧连着鞘,像烧火棍似的提溜着。
不能露底。
这里还是外围。这帮拿鬼头刀的,还有上面射箭的,充其量也就是一群高级点的炮灰。真正的正主,那个让他系统一直报警的红点,还没露面呢。
要是这时候使出了独孤九剑,或者是华山派的得意剑招,那不明摆着告诉人家:“我早就知道你们要嘛,而且我实力还在”吗?
既然要演,就得演全套。
“哎哟我去!”
令狐冲怪叫一声,身子极其狼狈地在大石头后面缩了一下,躲过一支擦着头皮飞过的狼牙箭。紧接着,他像是被急了的兔子,也不讲什么章法了,抡起连鞘长剑就冲了出去。
“欺人太甚!老子跟你们拼了!”
迎面两个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就是传说中的华山大弟子?怎么跟个街头打烂架的混混一样?满身破绽,脚步虚浮,这一冲简直就是送人头。
两人对视一眼,两把鬼头刀左右夹击,直奔令狐冲的双肋。
这一刀要是砍实了,难救。
令狐冲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青苔,身子诡异地往前一扑。看着像是失误,却恰好从两把刀的夹缝里钻了过去。
“去你的!”
他手里的剑鞘借着这一扑的势头,猛地向上一撩。
不是什么精妙的剑招,就是单纯的快,单纯的重。
“啪!啪!”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是剑鞘砸在手腕骨头上的声音。
两个黑衣人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半边身子瞬间麻了,手里的鬼头刀拿捏不住,“当啷”落地。
还没等他们惨叫出声,令狐冲顺势转身,剑鞘像是长了眼睛,又快又狠地捅在两人的肋下章门上。
“噗通。”
两人像是被抽了筋的软脚虾,一声不吭地栽倒在地。
“下一个。”
令狐冲甩了甩剑鞘,脸上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还在,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他不拔剑,也不用华山剑法。
就用这最简单粗暴的蛮力,加上那股子浑厚的内力底子。
这叫“一力降十会”。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个内力深厚但不通招式的莽夫。
领头的假商贩脸色变了。
刚才那一下,别人看不清,他是行家,看得真切。那不是运气,那是把距离和时间算计到了毫厘之间的本事。
“点子扎手!结阵!”
他吼了一嗓子,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人立刻收缩防线,三三一组,互为犄角,像个铁刺猬一样了上来。
这种军阵最是难缠,不求敌,只求困人。只要被缠住一时半刻,上面的弓箭手就能找准机会补刀。
令狐冲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的系统画面上,那个一直在边缘徘徊的红色警报,突然亮得刺眼。
【高能反应接近。】
【上方,垂直距离三十丈。】
【威胁等级:红色(致命)。】
来了。
令狐冲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刚才之所以留着这些杂鱼不,就是在等这一刻。这帮人就像是诱饵,如果不把他们打疼了、打乱了,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是不会轻易咬钩的。
“都退下吧。”
一个声音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
声音不大,没有那种内力激荡的嗡嗡声,听起来就像是在耳边随口说的一句话。平淡,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声音一出,那些原本气腾腾的黑衣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迅速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块空地。
那个领头的假商贩更是把头低到了口,身子微微发颤,那是对强者的本能畏惧。
令狐冲抬起头。
没有风。
一道人影就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从几十丈高的崖顶缓缓飘落。
不是那种直上直下的硬着陆,也不是借力滑翔。这人在空中似乎还能借着气流调整身形,灰色的衣袍在空中猎猎作响,却又稳得可怕。
“砰。”
人落地了。
没有激起漫天的尘土,甚至连地上的落叶都没有惊动几片。脚下的青石板没有裂,只是微微下陷了半分。
这就有些吓人了。
这说明这人对内力的控制已经到了举重若轻、收放自如的地步。
来人转过身。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袍,没蒙面,手里也没拿兵器。一张脸方方正正,看着挺和善,就像是邻居家随处可见的老大爷。
但令狐冲的瞳孔却微微缩了一下。
这人手上没拿剑,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把在地上的重剑。那种厚重、阴沉的气息,跟刚才那帮拿刀的屠夫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这不是土匪。
也不是一般的江湖手。
这是名门正派里那种用无数资源和秘籍堆出来的顶尖高手。
老者背着手,目光在令狐冲那个带着血迹的肩膀上扫了一眼,最后落在他手里的连鞘长剑上。
“年轻人,戏演够了吗?”
老者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像是长辈教训晚辈的淡漠,“既然有如此深厚的内力,何必拿着烧火棍装疯卖傻?”
令狐冲掂了掂手里的剑鞘,笑了。
“老爷子这话说的。”
他把剑往地上一杵,身子歪歪斜斜地靠着,“我这就是烧火棍。毕竟我是个废人,平时也就只能烧烧火,做做饭。哪像您,一大把年纪了,还能玩这种从天而降的杂耍,身子骨挺硬朗啊。”
老者没生气,只是摇了摇头。
“嘴皮子倒是利索。”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令狐冲感觉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一股无形的压力像是一堵墙,迎面压了过来。
“本来呢,只需要你的一条腿,或者一只手,回去交个差就行了。”
老者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口,露出一双虽然苍老却布满老茧的大手,“但你刚才那一招剑鞘打,有些眼熟。太眼熟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一团精光。
“既然你看出了这是个局,那就留不得你了。”
“今这鸦嘴沟,就是你的埋骨地。”
话音未落,老者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简简单单的一掌拍出。
但这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掌,却裹挟着一股子阴寒至极的掌风,还没到跟前,令狐冲眉毛上的汗珠就已经结了一层薄霜。
嵩山派的大嵩阳神掌?
不对。
这股阴劲儿,比左冷禅还要阴毒三分。
令狐冲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这顿“花生米”吃完,硬菜是真的上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