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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周一清晨,沈清辞下楼时,陆燃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餐桌旁看文件。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又是一身盔甲。桌上放着两杯咖啡,她的那杯加了牛,正冒着热气。

“早。”她没有坐在平时习惯的对面,而是拉出他旁边的椅子。

陆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被温和的笑意取代。“早。睡得好吗?”

“还好。”沈清辞端起咖啡,牛的比例恰到好处,是她喜欢的浓度。“律师什么时候到?”

“十点。”陆燃看了眼手表,“还有两个小时。我们可以先对一遍说辞。”

餐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房产共同持有证明、联名账户的银行流水、甚至还有几张他们“共同生活”的照片——大部分是上周六陆燃临时抓拍的,她在书房工作,在厨房煮面,在院子里看山景。

“这些够吗?”沈清辞拿起一张照片,是她低头看书的侧影,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色。她甚至不记得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应该够了。”陆燃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但陈律师是陆骁的人,他会问得很细。”

“有多细?”

“细到……我们上周三晚餐吃了什么,你习惯睡在床的哪一侧,我早上几点起床。”陆燃合上文件,“不过别担心,我都准备好了。”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问题与答案:

问:你们如何分配家务?

答:清辞负责书房和卧室的清洁,我负责厨房和公共区域。每周三钟点工会来深度打扫。

问:常开支如何管理?

答:联名账户支付家庭公共开支,个人消费各自负责。

问:是否有长期共同计划?

答:正在考虑明年春季的旅行计划,目的地暂定敦煌(配合清辞的专业兴趣)。

沈清辞一条条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心惊。这些答案太真实了,真实到几乎就是他们这两个月实际生活的写照,只是被精确地提炼、编排成了证据。

“你花了多少时间准备这些?”她问。

“不多。”陆燃轻描淡写地说,但她注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又熬夜了。

“陆燃。”她放下那张纸,“如果……如果律师问一些我们没有准备的问题呢?”

“那就随机应变。”他看向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清辞,我需要你相信,无论他问什么,我们都能应对。因为——”

门铃声打断了他的话。

两人同时看向墙上的时钟:九点四十分。律师提前到了。

陆燃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记住,”他握住她的肩膀,力度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是相爱的,只是不太擅长表达。这一点,要刻在骨子里。”

沈清辞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来者不止律师一人。陈律师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如鹰。而他身后,跟着陆骁。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骁,我没邀请你。”陆燃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是陆家的代理CEO,有权了解可能影响集团股权结构的任何事项。”陆骁径自走到沙发主位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从容得像个主人。“陈律师,可以开始了。”

陈律师打开录音笔,摊开笔记本。“陆先生,沈小姐,感谢二位的时间。本次访谈旨在核实二位婚姻的真实性,以确定是否符合遗嘱执行条件。所有回答都将被记录,并可能作为法律证据。有问题吗?”

“没有。”陆燃握住沈清辞的手,手指与她交缠。这是一个表演性的动作,但此刻,她真切地感到那只手的温度——稳定,有力,像某种锚。

“那么,第一个问题:请描述你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陆燃看了沈清辞一眼,示意她先回答。她脑中飞快闪过咖啡馆那个下午,红玫瑰,文件夹,和那个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我们在一次文化讲座上认识。”她开口,声音平静,“讲座主题是丝绸之路上的音乐传播。陆燃对古代乐器复原很感兴趣,我在研究相关壁画。讲座结束后,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具体期是?”

“今年八月二十三,下午三点。”陆燃补充,“市图书馆报告厅。讲座主讲人是敦煌研究院的李教授,题目是《从壁画到声音:复原千年乐舞的可能性》。”

陈律师记录着,没有抬头。“第一次约会呢?”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约会。”沈清辞感觉到陆燃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我们去了乐器博物馆,陆燃给我讲解现代乐器与古代乐器的演变关系。然后……在一家小餐馆吃了晚饭。”

“哪家餐馆?”

“城南的‘拾味’,主打创意菜。”陆燃说,“清辞点了桂花糯米藕,我点了龙井虾仁。我们共享了一份酒酿圆子。”

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沈清辞几乎要相信它们真实发生过。她看向陆燃,他侧脸的线条紧绷,但眼神坚定。他们到底花了多少时间编织这些记忆?

“求婚过程?”陈律师继续。

这次陆燃先开口。“在我们常去的山间观景台。没有戒指,没有单膝跪地,我只是问她,愿不愿意和我一起面对未来所有的不确定。她说……”他转向沈清辞,眼睛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她说,考古学家最擅长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答案。”

沈清辞的心脏猛烈跳动。这句话,她确实说过——不是在对求婚的回应中,而是在某次深夜谈话里,他们讨论人生的偶然与必然时。

“所以你们的婚姻,是基于共同的学术兴趣?”陆骁突然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

“是基于理解。”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陆燃理解我的工作需要专注和孤独,我理解他的音乐需要自由和表达。我们给对方空间,也给了彼此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怔住了。这不是排练好的说辞,这是她从心底涌出的真实感受。

陆骁眯起眼睛,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真伪。陈律师则继续抛出问题,一个比一个私密,一个比一个尖锐:生活习惯的冲突如何解决,家庭财务的具体分配,未来是否要孩子,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

陆燃始终握着她的手,每次回答前都会看她一眼,像是确认,又像是寻求支持。而沈清辞发现,那些原本需要背诵的答案,渐渐变成了自然的回应——因为它们或多或少,都与这两个月的真实生活重叠。

直到陈律师问:“你们上一次争吵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这个问题不在清单上。

陆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上周四。因为……我要去参加一个商业应酬,清辞担心我喝酒。她坚持要开车去接我,我觉得没必要。”

“然后呢?”

“然后我去了,但提前离场,打电话让她不用来接。”陆燃的声音低了些,“回家后我们聊了很久。关于……关于我们各自的坚持,和互相妥协的必要性。”

沈清辞听着这段完全虚构的争吵,却忽然想起上周四的真实场景:陆燃确实晚归,她确实在书房等到很晚。他回来时满身疲惫,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客厅沙发上,弹了半小时吉他。她没有去问,只是下楼给他倒了杯水。

没有争吵,但有种无声的陪伴。

“沈小姐,您认同这个描述吗?”陈律师转向她。

“认同。”她说,“而且我想补充,那次‘争吵’后,我们达成了一个协议:如果超过晚上十点回家,必须提前发信息。这是互相的尊重。”

陆燃侧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惊讶,感激,还有些别的什么。

访谈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陈律师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感谢二位的配合。材料我会整理提交,结果会在三个工作内通知。”

陆骁站起身,走到陆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演得很像,小燃。但婚姻不是演戏,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说。”陆燃也站起来,身高上与陆骁持平,气势上却更胜一筹,“但现在,遗嘱条款写得很清楚。我结婚了,我有权获得那8%的股权。”

陆骁冷笑一声,转身离开。陈律师紧随其后。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紧绷的弦骤然松开,沈清辞感到一阵虚脱,几乎站立不稳。

陆燃扶住她。“没事了。”

“他知道了。”沈清辞低声说,“陆骁知道我们在演戏。”

“但他没有证据。”陆燃松开手,走到窗前,看着陆骁的车驶离,“今天我们的表现,足以让律师的报告无懈可击。”

“那些细节……你怎么编出来的?”

“不是编的。”陆燃转过身,靠在窗边,“桂花糯米藕是你上周点过的外卖,龙井虾仁是我喜欢的菜。拾味餐馆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时,我随口提过想去的地方。至于求婚……”他顿了顿,“那句话,你确实对我说过。在暴雨那天,从工地回来的路上。”

沈清辞想起来了。当时她筋疲力尽,靠在车窗上,看着雨后的城市灯火,忽然说:“考古学家最擅长在不确定性中寻找答案。”而陆燃回答:“那我最擅长把不确定的旋律变成确定的音符。”

原来这些碎片,都被他收集起来,编织成了今天的故事。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只是为了让律师相信吗?”

陆燃没有立刻回答。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轻轻划过琴键,发出一串清脆的音符。

“因为,”他背对着她说,“即使在演戏,我也希望我们说的是真话。哪怕是部分的真话。”

沈清辞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些黑白琴键。“陆燃,我下午的火车。”

“我知道。”

“两个月。”

“六十天。”他纠正,然后自嘲地笑了笑,“我会数着过。”

“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信息。”

“你会回吗?”

“会。”

陆燃终于转过头看她。阳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变得透明,像秋的琥珀。“清辞,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不是律师的问题,不是协议的问题,只是我作为……我自己,想问的问题。”

“你问。”

“这两个月,你会想我吗?不是作为契约伙伴,不是作为室友,只是……作为我?”

时间仿佛凝固了。钢琴的共鸣渐渐消散,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坦诚的脆弱。

“会。”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我会的。”

陆燃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伸手,似乎想拥抱她,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路顺风。”他说,“到了给我发信息。”

“好。”

“记得按时吃饭。”

“你也是。”

“工地条件艰苦,多带些保暖的衣服。”

“我知道。”

这些琐碎的叮嘱,一句接一句,像在拖延分别的时刻。最后,沈清辞提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门口。

“陆燃。”

“嗯?”

“那首曲子……等我回来的时候,要写完。”

陆燃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而温暖。“我答应你。”

她推开门,秋的风涌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可能会改变主意。

行李箱的轮子在碎石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走到拐角时,沈清辞终于停下脚步,转身。

别墅的二楼窗前,陆燃站在那里,看着她。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他也挥手。

然后她转身,继续向前走。蓝宝石项链贴在口,冰凉,却仿佛在发烫。

两个月。六十天。

她会在北方燥的墓室里,修复千年前的壁画。

而他会在南方的这栋房子里,写完一首关于告别的曲子。

但告别,有时是为了更好地重逢。

沈清辞握紧行李箱的拉杆,走向等待她的出租车。后视镜里,别墅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

手机震动,陆燃的信息:「到了报平安。还有,记得想我。」

她盯着这条信息,很久,然后回复:「你也是。」

出租车驶向火车站,驶向她作为考古学家的责任,驶向一段计划中的分离。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就像壁画上那些被修复的裂痕,它们不会消失,只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见证着破碎与完整,失去与找回。

沈清辞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她想,也许等她回来时,不仅会听到一首完整的曲子,还会看到一些别的,一些她不敢细想,却已经在心底悄然生的东西。

而现在,她只需要等待。

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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