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生活比沈清辞预想的更规律,也更隔绝。
每天早上六点,发电机准时轰鸣,唤醒沉睡的山谷。沈清辞从临时板房的单人床上起身,用冷水洗把脸,穿上工作服,走向五十米外的墓室。晨雾还未散尽,远处的山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水墨画中淡淡的留白。
修复工作已进入第三周。南壁乐舞图的大部分区域稳定下来,但最下方三排乐师形象受损严重,颜料层起甲、剥落,部分区域甚至露出底层的白灰层。温予安的团队采用微注射技术,用极细的针头将加固剂注入起甲的颜料背面,过程缓慢得像在修复蝴蝶翅膀。
“这里,第三位乐师手中的琵琶。”温予安指着放大镜下的一片区域,“共鸣箱的纹路几乎消失了。”
沈清辞凑近观察。壁画上的琵琶是唐代典型的曲颈琵琶,共鸣箱上原本绘有精美的莲花纹,现在只剩模糊的色块。“多光谱成像显示这里有青金石和孔雀石残留。可以尝试用数字复原,但实体修复……”
“需要做艰难的选择。”温予安接过话,“要么保留现状,承认残缺;要么据已知的唐代琵琶样式进行推测性补绘。前者更符合现代修复伦理,但后者能让公众更直观地理解。”
板房内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沈清辞盯着那片模糊的区域,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壁画,而是陆燃在地下室弹奏吉他的背影。他曾经说过,修复就像作曲——在缺失的和声中,找到最合理的那一个音符。
“我建议保留残缺。”她最终说,“但制作一个等比例的数字复原模型,在旁边展示。既尊重文物的真实性,又提供解读的可能性。”
温予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赞许,也有些别的什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在原则和实用之间找平衡点。”
“考古学本来就是一门在废墟中寻找平衡的学科。”
午餐在临时食堂解决。简单的两菜一汤,沈清辞坐在角落,打开手机——这里信号时有时无,消息常常延迟。屏幕亮起,三条未读信息,都来自陆燃。
第一条是昨天晚上的:「降温了,工地那边更冷吧。给你寄了暖宝宝和发热鞋垫,记得用。」
第二条是今天凌晨两点:「突然想起你说过唐代琵琶的弦数问题,查了些资料,发你邮箱了。不一定有用,随便看看。」
第三条是早上七点:「今天要开股东会,陆骁又找茬。祝我活着回来。」
她一条条看完,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回复:「暖宝宝收到了,谢谢。资料很有用,琵琶弦数问题正好是修复争议点。股东会……别和他正面冲突,不值得。」
发送,转圈,失败。信号格空空如也。
沈清辞收起手机,继续吃饭。对面的小陈凑过来:“沈老师,是家里人的信息吗?看您每天吃饭都看手机。”
“算是。”她说。
“您先生吧?”小陈笑嘻嘻的,“听说是个音乐家?真浪漫,考古学家和音乐家。”
沈清辞没有纠正“音乐家”这个称谓——在陆燃的世界里,他大概更愿意被称作“做音乐的”,而非“家”。她只是笑了笑,继续吃饭。
午休时间,她爬上工地旁的小山坡。这里信号稍好一些,手机终于振动,陆燃的消息发送成功。几乎同时,新消息进来:「活着回来了。陆骁提议成立一个‘艺术文化基金会’,让我去负责,表面上是照顾我的‘专长’,实际上是想把我挤出核心决策层。」
沈清辞找块石头坐下,手指飞快打字:「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需要考虑。实际上是在想,这个基金会如果能做好,也许可以和你那边?壁画修复,古乐复原,都是文化传承。」
这个想法让她怔住了。北风吹过山坡,枯草起伏如浪。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想象陆燃在股东会上提出这个建议时的样子——穿着盔甲,说着看似妥协实则进取的话。
「是个好主意。」她回复,「但你需要先确保基金会的实际控制权。」
「正在努力。对了,那首曲子快写完了。等你回来就能听到。」
「期待。」
对话停在这里。沈清辞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写完的,没有问他写的时候在想什么。有些问题太危险,隔着五百公里的距离和时断时续的信号,她不敢问出口。
下山时,温予安在墓室入口等她。“下午要处理东壁的供养人像,需要你确认服饰细节。”
“好。”
工作是最好的隔离罩。在壁画前,在放大镜下,在化学成分分析报告里,沈清辞可以忘记自己是个有婚姻契约的女人,忘记五百公里外有个男人在为她写一首曲子,忘记心底那些不该滋生的期待。
直到傍晚。
那天下午的修复遇到了难题。东壁一位供养人服饰上的金箔装饰,在剥离后期的污垢层时,发现其下的金箔本身也有大面积脱落。是否补金成为争论焦点。
“唐代用金有严格规制,补金涉及对历史信息的预程度判断。”温予安在临时会议上说,“我们需要更谨慎。”
会议持续到晚上八点,最终决定暂不补金,但用高清扫描记录所有残存金箔的分布,为后续研究保留数据。散会后,沈清辞筋疲力尽,却不想回板房。
她独自走进墓室。修复灯已经关闭,只有一盏安全灯发出幽暗的光。壁画在昏暗中沉默,那些乐师、舞者、供养人,在微弱的光线下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继续千年前未完成的奏乐与舞蹈。
手机在手心震动,陆燃的电话。
她接起,没有说话。
“清辞?”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熟悉,“在忙吗?”
“刚开完会。”她靠在墓室冰凉的墙壁上,“你呢?”
“刚从工作室出来。写了段新旋律,想让你听听。”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吉他试音的几个音符,“不过先说正事——基金会的事,我找了几个文物局的老专家咨询,他们很感兴趣。可能下个月会有人去你们工地考察,顺便看看有没有可能。”
“下个月什么时候?”
“下旬。你会一直在工地吧?”
“计划是的。”沈清辞顿了顿,“陆燃,你今天……好像很兴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被你看出来了。今天拿到了股权证明的正式文件,8%,白纸黑字。虽然陆骁还在使绊子,但至少,我有了入场券。”
“恭喜。”她真心实意地说。
“谢谢。”陆燃的声音低沉下来,“不过,清辞,我今天签字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没有那份遗嘱,如果没有需要婚姻才能拿到的股权,我还会不会……”他没有说完,但沈清辞明白他的意思。
墓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安全灯的光在壁画上投下摇晃的阴影,那些乐师的眼睛在暗处仿佛凝视着她。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诚实得让自己都心惊,“但也许,有些相遇不需要‘如果’来验证它的价值。”
长久的沉默。她能听见电话那头陆燃的呼吸声,平稳,但比平时稍快。
“清辞,”他说,声音很轻,“我有点想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底荡开一圈圈涟漪。她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工地的生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平静,“很规律。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开始工作,中午休息一小时,晚上一般八点结束。吃得很简单,睡得……不算好,板房隔音差,能听见山里的风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琐碎的细节,像是在用常生活的铜墙铁壁,抵挡那句“我有点想你”带来的震动。
陆燃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山里的风大吗?”
“大。有时候晚上听起来像千军万马。”
“那首曲子,”他说,“我加了一段风声。用效果器模拟的,但总觉得不够真实。等你回来,或许可以带我去听听真正的山风。”
沈清辞闭上眼睛。墓室的寒意透过工作服渗进来,但口那片蓝宝石贴着皮肤的地方,却异常温热。
“好。”她说。
“清辞,”他又叫她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还有四十天。”
“三十九天。”她纠正,“如果工期不延迟的话。”
“三十九天。”他重复,“对了,暖宝宝好用吗?”
“好用。谢谢。”
“不客气。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墓室里恢复死寂。沈清辞靠在墙上,很久没有动。手机屏幕暗下去,最后一点光消失。
黑暗中,壁画上的乐师们沉默着。她忽然想起修复时看到的一个细节:东壁那位供养人,手中捧着的不是常见的莲花或香炉,而是一把小小的、精致的琵琶。考古报告推测,这位供养人生前可能是乐师。
千年前,有人因为音乐被铭记。
千年后,有人因为契约走到一起,却开始在音乐和壁画之间,寻找某种超越契约的联结。
沈清辞走出墓室。北方的夜空清澈,繁星如碎钻洒满天幕。她抬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痛。
回到板房,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今天的工作志。在“修复决策记录”一栏,她详细描述了金箔问题的讨论过程。然后,在文档最下方,她新建了一个私密文件夹,命名为“F”。
里面只有一行字,是今天期,和一句:「他说有点想我。」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加密,关闭文档。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真的像千军万马,奔向某个不可知的远方。
沈清辞躺下,闭上眼睛。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下。她知道今晚可能还会震动,可能还会有他的消息,但她不敢再看。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开始承认,就会像壁画上的金箔,再也无法假装它不曾存在过。
而三十九天,很长,也很短。
长到足以让一幅壁画重获新生。
短到可能不够她想清楚,当那首曲子终于完成时,她该如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