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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沈清辞回城那天,秋意已深。

火车驶入站台时是下午三点,阳光斜照,将站台的棚顶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她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在涌出的人流中一眼就看见了陆燃。

他站在柱子旁,没穿西装,简单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微乱。看见她时,他的眼睛亮起来,像晨星初现。

“欢迎回来。”他接过她的行李箱,手指短暂地触碰她的手背——一个克制却亲昵的动作。

车上放着低低的爵士乐,不是巴赫。沈清辞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街景飞速掠过。离开两个月,这座城市似乎没什么变化,却又处处不同。

“工地那边结束了?”陆燃问。

“主体修复完成了。剩下的数字记录和归档工作,小陈他们可以处理。”沈清辞转头看他,“基金会的事进展如何?”

“比预期顺利。”陆燃转着方向盘,“文物局批了第一笔经费,下个月启动‘唐代乐舞数字复原’。”他顿了顿,“温予安教授也会加入顾问组。”

沈清辞没有错过他语气中细微的试探。“温老师是这方面的权威,有他加入是好事。”

“我知道。”陆燃看了她一眼,笑了,“只是作为你法律上的丈夫,我需要表现出适当的介意。”

这个玩笑让车内的气氛轻松了些。沈清辞也笑了:“那作为你法律上的妻子,我是否需要表现出适当的安抚?”

“看你心情。”陆燃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车子驶入山区,别墅出现在视野中。沈清辞忽然有些紧张——离开两个月,这里还是“家”吗?

但当她推开门时,愣住了。

客厅没变,但朝南的房间——她的书房——完全变了样。原本空荡的房间现在摆满了定制的书架和储物柜,墙上安装了专业的轨道灯和挂画系统,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工作台,上面放着一台高分辨率的平板扫描仪。

“这是……”

“基金会的先期投入。”陆燃站在门口,“以后你可以在家处理一些扫描和分析工作,不用总往文物局跑。”他走到工作台前,打开一个抽屉,“还有这些,是给你的。”

抽屉里整齐排列着各种专业工具:新的显微镜片、多光谱手电、一套精密的测量仪器,甚至还有几本她提过想买的绝版专业书。

沈清辞拿起其中一本,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出版的《唐代墓葬壁画技法研究》,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你怎么找到的?”

“拍卖会。”陆燃轻描淡写,“刚好看到。”

她翻开扉页,上面有原收藏者的签名和期:1963年。这本书比她父亲年纪还大。

“太贵重了。”她说。

“比起你冲进可能坍塌的墓室,”陆燃走近一步,“这些不算什么。”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本书的距离。沈清辞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秋阳光的气息。她抬起头,看着他。

“陆燃。”

“嗯?”

“我回来了。”

这句话平淡无奇,但陆燃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我知道。”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欢迎回家。”

晚餐是陆燃做的——意大利面,简单但味道不错。他们坐在餐厅长桌的两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但气氛不同。没有协议的压力,没有表演的需要,只有两个月分离后重新聚在一起的、略带生涩的亲近。

“对了,”吃到一半,陆燃说,“你走之前我给的那把钥匙……”

沈清辞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我带着。”

“想现在去看看吗?”

她点头。

地下室比记忆中更整洁,乐器都归置得井井有条。陆燃走到角落,打开那扇小门。储物间不大,里面堆着几个箱子和一把靠在墙边的旧吉他。

吉他显然年代久远,琴身有使用留下的划痕和磨损,但保养得很好。陆燃小心地拿起它,手指拂过琴弦,发出一串清脆的音符。

“这是我母亲的第一把吉他。”他说,“她十六岁时用攒了一年的零花钱买的。后来她成了钢琴家,但这把吉他一直留着。”他将吉他递给沈清辞,“她说,这把吉他代表她最自由的时光——那时候她还不是苏文茵,只是一个喜欢音乐的普通女孩。”

沈清辞接过吉他。木质的琴身温润,琴颈上有一个小小的刻痕:SWY,苏文茵的缩写。

“她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她轻声说。

“她是。”陆燃在箱子上坐下,“她去世前,把这把吉他和一封信留给我。信里说,等我遇到想分享音乐的人时,可以把吉他给她看。”

沈清辞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你说过,音乐是你母亲留下的唯一真实的东西。”

“是。”陆燃看着她,“而现在,我想和你分享这个真实。”

储物间的灯光昏黄,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沈清辞抱着吉他,感受着这把乐器承载的历史——一个女孩的梦想,一个母亲的遗赠,一个儿子的记忆。

“我可以弹吗?”她问。

“当然。”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拨动琴弦。她不是专业吉他手,只会几个简单的和弦,但在这静谧的地下室,在陆燃安静的注视下,她弹了一小段旋律——是陆燃那首未完成曲子的开头几个小节。

琴声停止时,余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陆燃的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你记得那段旋律。”他说。

“我每天都在听你发给我的录音。”沈清辞承认了,“在工地,晚上睡不着的时候。”

陆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这个姿势让他们视线平齐。“清辞,那首曲子写完了。”

“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音频文件,“想现在听吗?”

她点头。

音乐响起。前奏是熟悉的旋律,然后进入中段的风声雨声,接着,在某个转折处——加入了吉他。不是他平时用的电吉他,而是这把旧吉他的声音,温暖,略带沙哑,像秋的私语。

旧吉他的旋律与新写的钢琴和弦交织,像对话,像重逢,像两个分离的世界终于找到共通的语言。最后的部分,所有乐器渐弱,只留下旧吉他一个简单的和弦,持续,持续,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刻,安静地结束。

余韵悠长。

沈清辞抱着吉他,久久没有说话。陆燃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

“最后那个和弦,”她终于开口,“是D大调?”

“是。”陆燃有些意外,“你能听出来?”

“D大调在音乐理论中通常代表胜利、光明。”她看着他,“你在写希望。”

“对。”陆燃握住她的手,连同她手中吉他的琴颈一起握住,“我在写希望。写暴雨后的晴天,写修复后的壁画,写分离后的重逢。”

储物间太小,他们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沈清辞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那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旧吉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陆燃,你母亲把吉他留给你,是希望你找到那个能和你一起创造音乐的人。”她说,“不是分享,是创造。”

陆燃的眼睛亮起来:“那你愿意吗?和我一起,创造一些属于我们的东西?不一定是音乐,可以是任何东西——一个,一个家,一段……未来。”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吉他,站起身,走到储物间的另一头。那里有个小窗,能看到外面夜色初降的山景。别墅的灯光在黑暗中温暖明亮。

“我走之前,”她背对着他说,“温予安问我,协议到期后怎么办。”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知道。”她转身,靠在窗边,“但现在我知道了。”

陆燃站起来,但没有走近,只是站在房间中央,等待。

“我不想续约。”沈清辞说,声音清晰而坚定,“不是因为我不愿意,而是因为,合约有期限,而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

陆燃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轻松的笑,而是如释重负的、带着某种深切情感的笑。

“那么,”他说,“沈清辞小姐,你愿意和我开始一段没有期限的关系吗?可能会有争吵,有误解,有不得不分开工作的子,也有像今晚这样的时刻——在地下室,听一首刚写完的曲子,谈论未来。”

沈清辞走向他,一步,两步,停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我有条件。”她说。

“什么条件?”

“第一,如果吵架,不过夜。”

“同意。”

“第二,尊重彼此的工作,不因为担心而阻止对方做必要的事——哪怕危险。”

陆燃沉默了一下:“我尽量。”

“第三,”沈清辞看着他,“等基金会启动,我们要一起去敦煌。不是工作考察,是旅行。就我们两个人。”

陆燃的眼睛湿润了。“好。”

“那么,”她伸出手,“我愿意。”

陆燃握住她的手,这次没有放开。他拉近她,轻轻地拥抱她。不是协议期间的表演性拥抱,不是暴雨夜的冲动拥抱,而是一个平静的、郑重的、像承诺一样的拥抱。

“清辞,”他在她耳边说,“我爱你。”

“我知道。”她闭上眼睛,“我也爱你。”

他们站在储物间的昏黄灯光下,拥抱着,像两个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旧吉他在墙角静静伫立,见证着又一段新的故事开始。

第二天清晨,沈清辞在厨房煎蛋时,陆燃走进来,从背后轻轻拥抱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早。”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她将煎蛋翻面,“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去基金会开会,下午……想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秘密。”他松开她,去倒咖啡,“但你一定会喜欢。”

早餐时,他们坐在餐桌的同一边,肩并肩。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煎蛋、培和咖啡杯上。陆燃说了个基金会会议上的笑话,沈清辞笑了,然后说起工地上的趣事。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却因为昨晚的对话,变得不同寻常。

沈清辞看着陆燃专注吃早餐的侧脸,想起第一次在这里吃早餐的情景——两人各坐长桌两端,距离遥远,对话克制得像商业谈判。

而现在,他的膝盖轻轻碰着她的膝盖,他的咖啡杯和她的一样,他会在说话时自然地看着她的眼睛。

“对了,”陆燃忽然想起什么,“陆骁昨天联系我了。”

沈清辞的手一顿:“说什么?”

“说要‘家庭聚餐’,庆祝我‘新婚稳定’。”陆燃的语气带着讥讽,“显然,陈律师的报告让他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婚姻‘真实有效’。他现在改变策略了——既然赶不走我,就试图拉拢我,或者至少,监控我。”

“你会去吗?”

“会。”陆燃看着她,“但这次,我不需要你配合表演了。因为现在,我们不需要演。”

这句话让沈清辞的心柔软下来。“那我需要做什么?”

“做你自己。”陆燃握住她的手,“做那个会在壁画前眼睛发光的沈清辞,做那个会在暴雨中冲进墓室的沈清辞,做那个……我爱上的沈清辞。”

早餐后,陆燃去换衣服准备出门。沈清辞收拾碗筷时,看见餐桌上放着一个文件夹。她打开,里面是那份婚姻协议的原本。

最后一页,陆燃已经签了字,在“协议终止期”那一栏,他填上了昨天的期——她回城的子。

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协议终止,但故事刚刚开始。」

沈清辞拿起笔,在陆燃的签名旁边,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将文件夹合上,放进书房抽屉的最深处。

那里还放着那把旧吉他的钥匙,那封陆燃写的信,和所有关于这个秋天的记忆。

她走到窗前,看着陆燃的车驶下山路。阳光很好,山间的树叶金黄灿烂。

手机震动,陆燃的信息:「忘了说,下午要带你去的地方,需要爬山。穿舒服的鞋子。」

她笑了,回复:「好。」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陆燃,谢谢你等我回来。」

几秒后,他的回复传来:「清辞,谢谢你愿意回来。」

沈清辞放下手机,开始整理书房。工作台上,那些新工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打开扫描仪,放进去一张壁画的高清照片。

机器轻声运转,将千年前的色彩转换成数字信号,存储,等待被解读,被理解,被赋予新的生命。

就像他们的故事一样。

始于一份冰冷的协议,却在秋天的阳光下,生长出了协议之外、意料之外、却美好得真实的可能。

而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没有期限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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