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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陆家这次的家庭晚宴设在市中心一家会员制餐厅的顶层包厢。从落地窗望出去,整座城市的灯火如星河倒悬,繁华却遥远。

沈清辞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颈间依然戴着那枚蓝宝石项链。陆燃牵着她走进包厢时,她能感觉到他手心微微的汗意——不是紧张,而是某种进入战场的警觉。

包厢里已经坐了五个人:陆骁和妻子,周曼,还有一对沈清辞不认识的中年夫妇。此外还有一个空位,在主座旁边。

“小燃,清辞,来了。”周曼站起身,笑容得体,“介绍一下,这位是陈董,集团的元老。陈董,这就是陆燃和他太太沈清辞。”

陈董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陈董好。”沈清辞点头致意,语气不卑不亢。

众人落座。沈清辞注意到座位安排颇有深意:陆骁坐在主座,陆燃被安排在长桌的另一端,离权力中心最远的位置。而她坐在陆燃旁边,正对着那位陈董的妻子——一位穿着香奈儿套装、全程几乎没说话的女士。

开胃菜上桌,对话从无关痛痒的天气开始,然后自然地滑向公司事务。陆骁主导着谈话,偶尔询问陈董的意见,全程没有看陆燃一眼。

直到主菜上到一半,陈董忽然转向陆燃:“听说你在搞一个文化基金会?”

来了。沈清辞放下刀叉,专注倾听。

“是。”陆燃回答得简洁,“专注于古乐复原和文化遗产保护。”

“具体做什么?”

“第一个是和文物局,用数字技术复原唐代乐舞。”陆燃看了沈清辞一眼,“我太太是这方面的专家,提供了很多学术支持。”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沈清辞身上。她平静地开口:“唐代音乐研究一直面临文献不足的困境。壁画中的乐舞图像提供了珍贵的实物证据,但传统研究方法难以复原声音。数字技术提供了新的可能。”

陈董的妻子忽然说话了,声音轻柔但清晰:“沈小姐是考古学家?真了不起。我年轻时也想过学历史,可惜家里不同意。”

这句看似闲聊的话,却微妙地改变了餐桌上的权力动态。沈清辞微笑回应:“现在开始也不晚。历史随时欢迎新的解读者。”

“说得好。”陈董看了妻子一眼,眼神柔和了一瞬,然后转向陆骁,“陆总,基金会这个方向很有意义。集团这些年注重商业扩张,但在企业文化和社会责任方面,确实需要加强。”

陆骁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清辞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陈董说得对。所以我才支持小燃做这件事。不过……”他顿了顿,“基金会毕竟需要专业运作。小燃在音乐方面有才华,但管理和运营,可能需要更专业的人来辅助。”

“我已经组建了专业团队。”陆燃接话,“包括文物局的专家、数字技术公司,还有财务和法律顾问。”

“那就好。”陈董点头,“下周董事会,我会提议将基金会作为集团的文化战略正式立项。如果通过,会有专门的预算和支持。”

陆骁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陈董,这是否太仓促了?基金会刚刚起步——”

“正是起步阶段才需要集团支持。”陈董打断他,“陆老先生在世时,常说要‘以商养文,以文促商’。现在正是践行这个理念的时候。”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改变了。沈清辞低头切着盘中的牛排,心中了然:这位陈董,可能不是陆骁的人。而陆燃,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争取到了他的支持。

接下来的谈话转向了艺术和市场。陆燃罕见地侃侃而谈,从唐代音乐的国际影响到文化遗产的商业转化,思路清晰,数据详实。沈清辞偶尔补充专业细节,两人的配合默契得仿佛排练过无数次——虽然他们本没有排练。

晚宴结束时已近十点。众人走到餐厅门口,陆骁忽然叫住陆燃。

“小燃,有件事忘了说。”他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深紫色的檀木盒,“父亲留给你的,之前一直放在保险柜里。既然你现在成家了,该交给你了。”

陆燃接过盒子,没有立刻打开。“谢谢大哥。”

“不客气。”陆骁看着他,眼神复杂,“父亲一直希望你……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意义。好好,别让他失望。”

回去的车上,陆燃一直沉默。檀木盒放在后座,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不打开看看吗?”沈清辞问。

“回家再看。”陆燃的声音有些疲惫,“今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在我需要的时候,说该说的话。谢你在陈董妻子说话时,给了恰当的回应。”他转过头看她,“清辞,你总是知道该怎么做。”

沈清辞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在做我自己。”

“那正是最可贵的。”

回到别墅,陆燃将檀木盒放在客厅茶几上,却没有立刻打开。他先去厨房煮了两杯热巧克力,递给她一杯。

“紧张?”她接过杯子。

“有点。”陆燃在沙发上坐下,盯着那个盒子,“这是我父亲去世后,我第一次收到他直接留给我的东西。”

沈清辞在他身边坐下。“需要我陪你吗?”

陆燃握住她的手。“需要。”

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铜扣。陆燃打开它时,手指微微颤抖。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张老照片,一封信,和一枚印章。

照片是黑白的,年轻的陆振华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坐在钢琴前。男孩的手按在琴键上,男人低头看着他,脸上有罕见的温柔笑意。

“这是我。”陆燃的声音沙哑,“我三岁生时拍的。我母亲拍的。”

他拿起那封信。信封上是陆振华的字迹:「给三十年后的陆燃」。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刚劲:

「小燃,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三十岁,并且成家了。这是我设定的条件,因为我希望你在经历一些人生、承担责任之后,再读这些话。

首先,对不起。我不是个好父亲。在你母亲去世后,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你——你太像她,看到你,就像看到她还在。所以我逃避,把责任推给周曼,推给学校,推给音乐老师。我以为给你物质就够了,但我错了。

你十五岁那年,砸了家里的钢琴。我知道你不是恨钢琴,你是恨我。但我当时没有勇气承认,只能继续用愤怒回应你的愤怒。

这些年,我通过别人了解你的生活:你的乐队,你的音乐,你的挣扎。我不敢直接联系你,因为我怕听到你说你恨我——那是我应得的。

但我为你骄傲。不是因为你即将继承的股权,而是因为你在没有我的情况下,长成了正直的人。你的音乐,我听了很多遍。它有你母亲的灵魂,也有你自己的坚持。这很好。

这枚印章,是我创业初期用的。它不贵重,但代表我开始的地方。现在给你,不是希望你继承公司,而是希望你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有自己开始的勇气。

最后,关于婚姻。我不知道你会和谁结婚,但既然你能带她来见我(虽然是通过这种方式),我相信她一定是个特别的人。对她好,像你母亲对我那样好——即使后来我做不到了,但最初,我是真心的。

愿你幸福,儿子。

陆振华

2005年3月12」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陆燃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沈清辞轻轻抱住他。不是安慰,只是陪伴。

“我恨了他十五年。”陆燃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我以为他从来没有在乎过我。”

“他在乎。”沈清辞抚摸着他的背,“只是他不懂如何表达。”

“就像我一样。”陆燃抬起头,眼睛发红,“清辞,我害怕。我怕我也会像他一样,在重要的事情上沉默,在关键的时刻逃避。”

“你不会。”她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因为你已经学会了说出来。说‘我需要你’,说‘我爱你’,说‘对不起’。”

陆燃闭上眼睛,一滴泪滑落。沈清辞用拇指轻轻擦去。

“清辞,”他睁开眼,眼神脆弱而坦诚,“我能吻你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不突然。沈清辞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读完父亲遗书、向她展示最脆弱一面的男人,然后轻轻点头。

陆燃的吻很轻,像试探,像确认。他的嘴唇微凉,带着热巧克力的甜味。沈清辞回应他,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他皮肤的温热和泪水的湿润。

这个吻不激烈,却深长。像两个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人,终于找到彼此,确认对方的存在。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对不起,”陆燃抵着她的额头,“我可能……时机不对。”

“没有不对。”沈清辞的手指入他的发间,“只有准备好了,和没准备好。”

“我准备好了。”他说,“准备好爱你,准备好被你爱,准备好面对所有可能。”

沈清辞笑了,眼里也有泪光。“那我们慢慢来。像修复壁画一样,一层一层,不急不躁。”

陆燃也笑了,那个笑容在泪水中绽开,真实而明亮。“好。”

他们依偎在沙发上,看着壁炉里的火焰跳动。檀木盒打开着,照片上的父子在钢琴前定格,信纸摊开,印章静静躺在盒底。

“你知道吗,”陆燃忽然说,“我父亲信中提到的‘通过别人了解你的生活’,那个人可能是林薇。”

沈清辞想起那个穿银色礼服、眼神锐利的女人。“你的前经纪人?”

“她是我母亲最得意的学生。我母亲去世后,她一直关注我。后来我父亲通过她了解我的情况,又不让我知道。”陆燃摇头,“多讽刺,我们父子需要通过第三方交流。”

“但现在你知道了。”沈清辞握住他的手,“而且你有机会,不用重复他的错误。”

“我有你。”陆燃吻了吻她的额头,“你会提醒我。”

夜深了,他们准备休息。上楼时,陆燃在楼梯口停下。

“清辞,今晚……我可以睡在你房间吗?只是睡觉。我……”他顿了顿,“我不想一个人。”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个三岁坐在钢琴前的男孩,看到了那个十五岁砸钢琴的少年,看到了现在这个终于与父亲和解的男人。

“好。”她说。

她的床不大,两人并排躺着,中间留着一掌宽的距离。黑暗中,陆燃伸出手,沈清辞握住。十指交缠,体温传递。

“清辞。”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今晚在我身边。”

“不客气。”她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轮廓,“陆燃,我们会好的。”

“我知道。”他靠近一些,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因为我们在学习如何相爱。不是天生就会,而是慢慢学会。这样可能更好,因为我们会更珍惜。”

沈清辞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握着她手的力度。

窗外,山风又起,像千军万马,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孤独。

因为有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起听这世界的喧嚣与寂静。

而她忽然明白,所谓完整,不是没有裂痕,而是有人愿意和你一起,将裂痕修补成独特的纹路,让破碎成为美丽的一部分。

就像那幅壁画。

就像他们。

夜渐深,两人在彼此的呼吸中沉沉睡去。手还握着,像某种无需言说的承诺。

而在客厅的茶几上,檀木盒敞开着,月光照在信纸上,照亮最后那句话:

「愿你幸福,儿子。」

幸福来了,它敲过门,经历过风雨,终于在这个秋夜,找到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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