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闱权谋这东西,果真步步都踩着刀尖,半点容不得大意。
沈容韫刚敛好心头的寒凉,正打算往回走,假山另一侧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萧执从山石后转了出来,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波澜,显然已经在这儿听了好一阵子。
“王爷?”沈容韫着实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萧执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目光沉静:“怕么?”
沈容韫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既已身在局中,再怕也无济于事。”
萧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赞许。他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得微乱的发丝,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苏月瑶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当回事。赵姨娘确实和宫里头有牵扯,不过她攀附的不是太后,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吐出三个字:“柳贵妃。”
沈容韫心头一凛。柳贵妃是柳如眉的亲姑母,更是二皇子的生母。而那位二皇子,向来是萧执在军务上最大的对头,明里暗里交锋过不少次。
“他们今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我。”萧执的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你既嫁了我,这场风波,自然免不了被牵连。”
沈容韫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眼眸,轻声问:“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萧执唇角微微上扬,竟露出一抹极淡极浅的笑,冲淡了几分平里的冷硬:“将计就计。”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待会儿回了席,不管发生什么,你只需记牢一件事——你是镇北王妃,是我萧执的妻子。在这宫里,没人能欺负你。”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沈容韫心头莫名一颤,脸上竟有些发烫。
“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麟德殿时,宴席已经快到尾声了。
果然不出所料,皇帝放下手中的酒盏,慢悠悠开口,打破了殿内的喧闹:“萧执,朕有一事,想听听你的意思。”
话音刚落,满殿瞬间安静下来,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萧执起身拱手,神色恭敬:“皇上请讲。”
“北境安稳了这么多年,你戍边辛劳,朕一直记在心里,甚感欣慰。”皇帝的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是你如今已然成家,长久在外戍边,恐怕与王妃聚少离多,于情于理都不妥。朕想着,不如调你回京,任兵部尚书一职,北境的军务……就交由旁人接管,你看如何?”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殿众人脸色各异。
兵部尚书虽是从一品的高官,却是文职,这明摆着是要削了萧执的兵权啊!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每个人脸上都各有心思。柳贵妃端着茶盏,唇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柳如眉更是按捺不住眼底的得意,飞快瞥了沈容韫一眼;康王妃满脸担忧地看向他们夫妇;太后则依旧垂着眼帘品茶,仿佛事不关己。
萧执神色丝毫未变,依旧沉稳如常:“皇上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只是北狄这些年虽表面臣服,暗地里却一直蠢蠢欲动,从未安分过。臣在北境驻守七年,熟知他们的战术习性和风土人情,若是骤然换将,恐怕会生变故,误了国家大事。”
“爱卿多虑了。”皇帝笑了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大周朝堂之上,良将辈出,难道还找不出一个能接管北境军务的人?”
这话说到这份上,已是铁了心要夺权了。
就在这时,沈容韫忽然起身。
满殿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到她身上,有惊讶,有疑惑,也有看好戏的。
她缓步走到殿中,屈膝跪下,声音清亮而坚定:“皇上,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王妃但说无妨。”
“臣妾虽为女流之辈,不懂朝堂军务,却也知晓‘国不可一无防’的道理。”沈容韫的声音掷地有声,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一个人耳中,“王爷戍守北境七年,鞠躬尽瘁,才换得北境安泰,这是社稷之福,也是百姓之幸。如今北狄异动频频,正是国家用人之际,若此时临阵换将,无异于自乱阵脚,乃兵家之大忌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目光坦荡:“况且臣妾既已嫁与王爷,便早已做好了聚少离多的准备。王爷为国尽忠,是臣子的本分,臣妾身为他的妻子,岂敢因儿女私情,拖累王爷,耽误国家大事?”
这番话,既站在了国家大义的立场上,又尽显深明大义的气度,堵得人无从反驳。
皇帝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太后忽然放下茶盏,开口说道:“王妃说得在理。皇上,萧执确是戍边的良将,忠心耿耿,能力出众,此时换人,确实不妥当。”
太后这一表态,瞬间让殿内的局势逆转。
柳贵妃的脸色瞬间变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柳如眉更是死死咬紧了嘴唇,眼底的得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不甘。
皇帝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起来,打了个圆场:“倒是朕考虑不周了。罢了,此事便容后再议吧。萧执,你倒是好福气,娶了个如此深明大义的好王妃。”
一场惊心动魄的夺权危机,总算暂时化解了。
回府的马车上,沈容韫往车壁上一靠,紧绷的神经总算松了下来,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襟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黏在身上凉丝丝的。
萧执递过来一方净的帕子,声音低沉:“擦擦吧。”
她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指腹,两人都下意识顿了顿,空气里莫名多了几分微妙的安静。
“今,多谢你。”萧执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沈容韫摇摇头,语气平淡:“妾身只是说了该说的话,算不上谢。”
“那番话,可不是谁都敢说、谁都说得出来的。”萧执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有赞许,有欣慰,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你很聪明,也比我想象中更勇敢。”
沈容韫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攥着帕子:“王爷不怪妾身擅作主张,在朝堂上贸然开口便好。”
“不怪。”萧执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过来,“我说过,在这镇北王府里,你不必束手束脚,可以做你自己。今,你做得很好。”
他的手很暖,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让她紧绷的心绪渐渐平复。
沈容韫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在这单调的声音里,她听见萧执低声道:“柳贵妃野心勃勃,今没能得偿所愿,绝不会善罢甘休。往后在府里、在外头,你都要更小心些,凡事多留个心眼。”
“妾身明白。”她轻声应道,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却透着几分转瞬即逝的凉意。
宫宴虽已落幕,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她和萧执,从今在朝堂上并肩应对危机的那一刻起,才真正成了绑在一绳上的蚂蚱。
祸福与共,生死相随,再无退路。
这条路,注定满是荆棘,不会平坦。
但不知为何,握着他温热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力量,沈容韫竟觉得,哪怕前路再难、再险,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