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后的第二,天还没亮透,雨就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雨点敲在归梧轩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反倒衬得屋里愈发静。沈容韫醒来时,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大半,但枕畔还留着点余温——萧执分明是刚起身没多久。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想起昨马车上两人交握的手,耳没来由地泛起热意,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薄茧触感。
“姑娘醒了?”青竹掀着帘子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王爷卯时就起身了,特意吩咐了,让奴婢们轻手轻脚,莫吵醒您。这会儿他在前院议事呢,说午膳回来跟您一块儿用。”
沈容韫轻轻点头,掀被下床梳洗。铜镜里映出的女子,眉眼间少了往的拘谨疏离,多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像是蒙了层淡淡的暖意。
用过早膳没多久,周伯就匆匆来禀报:“王妃,赵姨娘……在外头求见。”
来得倒是真快。沈容韫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平静:“请她进来。”
赵姨娘今穿得格外素净,一身月白褙子,发间只簪了支不起眼的银簪,跟往里花枝招展、恨不得把珠宝都堆在身上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她一踏进屋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颤抖:“妾身管教不严,纵容刘嬷嬷贪墨府中财物,今特来向王妃请罪!”
沈容韫静静地看了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姨娘起来吧。刘嬷嬷的事已经处置完了,不必再提。”
可赵姨娘却不肯起身,反而重重磕了个头,额头都红了:“妾身还有一事……必须向王妃坦白,求王妃饶命!”
“哦?”沈容韫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妾身……妾身与宫中的柳贵妃,确实有些来往。”赵姨娘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但妾身绝没有背叛王府的意思!实在是柳贵妃拿捏着妾身娘家侄子的前程,妾身也是被无奈,才不得不……”
沈容韫抬眼,与一旁的周伯对视了一眼。
这倒是出乎预料的坦诚。
“姨娘既然肯直言不讳,便是知道错了。”沈容韫示意青竹扶她起来,“但此事关乎王府安危,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姨娘可愿意,把你所知的所有事情,一一写下来?”
赵姨娘脸色瞬间白了,但看着沈容韫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咬着牙点头:“妾身……愿意。”
“那便好。”沈容韫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敲打,“此事我会禀明王爷。至于后续如何处置……就要看姨娘的诚意了。”
话留三分,既给了她压力,也留了台阶。
赵姨娘颤巍巍地应下,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
周伯压低声音道:“王妃,赵姨娘的话,未必全是真的,怕是有几分避重就轻。”
“我知道。”沈容韫望向窗外的雨幕,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织成一片朦胧的帘,“但至少,她怕了。这就够了。”
处置一个赵姨娘容易,难的是她背后牵扯的柳贵妃势力。眼下王府内忧外患,不宜树敌过多。留着赵姨娘的命,既是敲山震虎,也能留条线索,后续或许能用得上。
“对了,刘嬷嬷贪墨的账目,都查清了吗?”她转开了话题。
周伯连忙呈上账册:“回王妃,都查清了。前后共计贪墨二百三十七两白银。老奴已经按王妃的吩咐,追回了全部赃款,并且罚没了她家产的半数。”
“那些银钱,不必入库。”沈容韫随手合上账册,“你拿去城西的善堂,以王府的名义捐了。记住,要悄悄去办,不必声张。”
周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躬身应道:“老奴明白,王妃仁善。”
“不是仁善。”沈容韫淡淡道,“是要告诉府里那些人,王府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拿了,就得付出代价。”
正说着,外间又传来了通报——李姨娘来了。
今这归梧轩,倒是格外热闹。
李姨娘捧着一只精致的锦盒走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容:“听说王妃昨在宫宴上劳心费神,妾身特意炖了盅燕窝,给王妃补补身子。”
锦盒打开,一股清甜的香气飘了出来,里面是一盅还冒着热气的冰糖燕窝。
沈容韫客气地谢过,示意青竹给她看座:“姨娘有心了。”
“王妃客气了,这都是妾身该做的。”李姨娘坐下后,犹豫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开口,“其实妾身今来,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姨娘有话不妨直说。”
李姨娘左右看了看,见屋里只有沈容韫和青竹,才压低声音道:“是关于……先王妃的事。”
沈容韫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先王妃?”
“正是王爷的生母,老王爷的原配正妻。”李姨娘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也有几分忌惮,“妾身进府晚,只见过先王妃几面。但印象里,她是个极和善的人,身子骨虽不算硬朗,却也不至于……”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先王妃病逝前一个月,赵姨娘曾频繁出入她的院子。那时候赵姨娘刚进府没多久,对外说是去给先王妃请安伺候,可每次从先王妃院里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又像是藏着心事。”
沈容韫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泛白:“姨娘的意思是?”
“妾身不敢妄加揣测。”李姨娘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惶恐,“只是昨听闻刘嬷嬷和赵姨娘的事,忽然就想起了这桩旧事。先王妃当年去得太过突然,老王爷悲痛过度,也没来得及深究。如今想来……总觉得有些蹊跷。”
她说完,站起身福了福:“妾身话说多了,王妃只当是听了段闲话便是,不必放在心上。”
送走李姨娘后,沈容韫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雨打芭蕉叶,叶片上缀满了水珠,沉甸甸地垂着。
她忽然想起,母亲林姨娘病逝前,也有那么一段时间,嫡母林氏频繁往偏院送各种补药。每次母亲喝完药,就会昏睡一整天,身子也一比一垮下去。
那时候她年纪小,只当是母亲病重,体虚嗜睡。后来偶然翻到一本医书,才知道有些药材单用并无害处,可混在一起服用,就会慢慢损伤元气,让人渐衰弱。
若赵姨娘当年真的与先王妃之死有关……那萧执知道这件事吗?
还有母亲的死,与沈家后宅的那些龌龊,是不是也有着相似的隐情?
这件事,她必须查清楚。